眸光流转,重新落在了那具仙狐遗蜕之上。
此刻,遗蜕已恢复了最初的雪白模样,只是腹部的暗红彻底消失,连带着那份诡异的“生”机也荡然无存,只剩下最纯粹的、死寂的、却蕴含着无上道韵与长生物质的仙狐之躯。
白泽缓缓一步踏出,咫尺天涯,已然来到仙狐遗蜕那巨大头颅的近前。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眸光低垂,凝视着仙狐紧闭的眼睑,仿佛在与一个逝去万古的同类做最后的告别,又好似在对自己告别。
下一刻。
嗡。
一声道鸣自她体内响起,同时一尊巨大的白狐虚影,缓缓自其身后虚无中显化、凝实。
这白狐虚影与地上的仙狐遗蜕形貌有七分相似,却更加凝练,更加至高,而且有且仅剩一条尾巴。
白狐虚影通体笼罩在朦胧的清辉之中,每一根毛发都仿佛由大道符文编织而成,眼眸开合间,有日月星辰生灭的幻影流转,单尾摇曳间,搅动着无形的涟漪。
白狐虚影张口,无穷无尽的清辉如同九天银河垂落,将下方的仙狐遗蜕完全笼罩。
白泽于这一刻,缓缓闭合了双眸,绝美的脸庞上一片宁静,唯有长长的睫毛偶尔轻颤。
回不去了。
…………
“霍同尘,何必垂死挣扎。”
“你孤身来此,不就是默认自己会身陨此地嘛?”
朱熙高喝,声若洪钟大吕,震荡八荒六合。其手托‘日月’,八件气运道兵环绕,与中央日月共鸣,构筑出一片近乎万法不侵、诸邪退避的绝对领域。
此刻的他,通体笼罩在无尽神霞与滔天气运之中,法则环绕,道纹铺路,当真如同从那尘封的太古岁月中走出的盖世圣人。
一掌压下。
极道之威恐怖绝伦,无尽的光在爆,诸天万界都在颤。
霍耀立身于风暴中心,身形显得是那般渺小。
可是他并未退缩,一身浩然之气非但未被压制,反而在绝境中愈发凝练、纯粹,冲天而起。
“圣人曰:域民不以封疆之界,固国不以山溪之险,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
霍耀高诵圣人之言,引动冥冥中儒家至圣的浩然大义。
每一个古字吐出,都化作一枚枚金光璀璨、蕴含无上教化真意的实质符文,环绕其身,串联成篇,构筑出一篇闪耀万古的道德文章虚影。
文章展开,如同展开了一卷承载人族气运、文明薪火的锦绣山河图,虽无凌厉杀伐,却有一种教化苍生、定鼎乾坤的无上伟力弥漫,
轰!
二者碰撞,声震万古,仿佛两片古老的宇宙在对撼。
极道帝兵日月轮携八方气运道兵之威,当真有无敌之势,煌煌烈烈,如天道磨盘,碾压而下,圣人文章虚影,被摧枯拉朽般的碾碎。
“哇!”
霍耀身躯剧震,面色瞬间惨白如纸,一口蕴含着本命精元的血猛地喷出,血溅长空。
这一击,重创!
“咳……咳咳……”
霍耀剧烈咳嗽,口中不断溢出泛着金辉的帝血,染红了胸前衣襟,气息肉眼可见地衰败下去。
只不过其眼神,却依旧澄澈淡然,静静地看着远处那尊如太古圣人般巍然矗立、神威无边的朱熙,久久不语。
他依旧不认败!
“何必呢?”
“你我多载之前便为敌手,我虽最终落败于你,被你逐出朝堂,远走它界……但我朱熙,并不恨你,而且我自问也算得上是这全天下……最懂你的数人之一。”
“我知晓,你累了。”
朱熙的声音低沉了下去。
对于霍耀,霍同尘。
这个击败他的人,这个将他一切夺走的人。
朱熙心中,确有怒,亦有被夺走一切的悲愤,有流落边荒的郁结,更有对世事无常、命运弄人的无尽感慨……
但唯独,没有恨。
恨这种情绪,太过狭隘,配不上他们这个层次的人物,更配不上眼前这个男人。
霍耀与他一战,他的胜,非是阴谋诡计,而是堂堂正正的大道之争,是道统之别,是不同理念在时代洪流中的碰撞结果。
杀他,并非私怨。
仅仅是因为……立场不同,道路相悖,而这方天地,这盘大棋,需要有人流血,需要有人牺牲,需要旧的时代以一种足够壮烈的方式落幕。
“守着这摇摇欲坠的旧山河,维系着这早已千疮百孔的礼乐秩序,平衡着诸天虎视眈眈的各方势力……你霍同尘,以儒道镇国,以功利牧民,皓首穷经,鞠躬尽瘁。可惜啊,这天地,这人心,这大道轮转,早已不是圣贤书简中所描绘的那般模样。你的道,太直,太正,也太……孤独。”
朱熙微微摇头,带着一丝怅然,“而我更知晓,你今日孤身前来,死战不退,所求的……并非胜利,或是苟全性命,你要的,就是你的死!!!”
一语道破霍耀的谋划、布局。
世人谁能预料到,掌天下之权柄的霍耀,修功名第一人的霍耀,居然会想着以自身为死子,谋一个谁也看不见的将来。
霍耀依旧没有说话,只是颤颤的举起了手中的剑。
战!
二人都是手段尽出,极尽出手。
因为,这是对对手最大的尊重。
万物成空,虚空炸裂。
霍耀的肉身被打碎了多次,晶莹的儒骨断裂,蕴含着文胆精气的血肉横飞,却又在下一刻,凭借着六境不朽帝者,那近乎不朽不灭的生命本源与顽强到极致的意志,强行重组、凝聚,再次挺立于这方天穹之下。
儒家功名一道,重在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在于教化万民、稳固社稷、凝聚人道气运。
其对于个体正面搏杀的战力加持,相较于那些专精杀伐、淬炼己身的极道传承,终究是弱了一筹。
尤其是,如今的大瀚皇朝,正处于动荡之中,国运大减,且九州九人龙,它们本就属于大瀚皇朝的一部分,国运对敌的威能,无法发挥。
又一次,避无可避。
霍耀被洞穿身躯,六境之血喷薄而出,雾了天地苍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