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太后既择得黄道吉期,决意启程还京,狄府内外自这一日便多了几分凉意。狄青亲自吩咐厨房整设饯行酒宴。席间灯火映照堂宇,清香扑鼻,宾客虽多,却无人敢放轻声,惟恐惊扰离情。
狄太太望着狄太后,心中万般不舍,一杯酒未及送到唇边,便已红了眼眶,哑声道:“妹妹,你这般年纪,虽玉体康健,终究已届花甲,风霜在途,必得时时保重。愿此番水陆皆顺,同行诸将亦皆和乐。”
话未说完,喉中已是哽咽,泪光满目。
狄太后伸手扶住嫂嫂的臂膀,目中亦有难舍之意,道:“嫂嫂,我本不欲急行,只因朝中诸务不容久留。你亦年高,当保重起居。待贤侄限满回朝,必得与你侄媳同入京城,再叙天伦。我此番去后,恐难再有返乡之期。嫂嫂若不来京,我便无由得见了。”
语落之时,狄太后眼中泪珠已滚落,情不可抑。
狄太太含泪应诺,抬袖拭面;狄青夫妇在旁亦俱是跪地齐声道:“谨遵懿命,不敢或忘。”
狄太后又招小爵主近前,将稚子软软握在膝前,轻抚其额,声音温慈:“小侄孙,你当记得祖宗艰辛,随父母学忠孝之道。他年若能如你父一般卫国立功,乃我狄家之福。”
孩童虽不甚明白,却见太后神色慈爱,亦学着大人模样点头称“是”。狄太后看在眼里,心中方才稍慰。
随后又对张文夫妇有几句家常吩咐,都是长久离别前极难言尽的牵挂之语,也不尽载。
狄太后所携四十箱衣物、器用,已先由扛夫挑抬上路。又有太原本府各官欲相送,狄太后特降懿旨:“不必远劳,均回衙署。民间灯烛绸彩亦可收拾,各安生理。若随行者有酗酒扰民之举,许押付官司治罪。”众官乃止。
当日早膳后,狄太后出府上辇。天色虽未严寒,却已有冬意,朔风送来清冷。道路两旁民家立于门前多行跪拜;有老妪童子不便跪拜的,也远远执香作揖。太监、宫娥簇拥车驾,四位英雄执旗护卫,队列整肃。
狄青披挂骑马,亲送百余里之外。一路望见故乡山色渐远,心头酸楚难名。太后几番转头叮嘱:“贤侄,你须回吧。嫂嫂年迈,你夫妻当尽孝侍奉。”
狄青只得翻身下马行礼,道:“愿姑母万事珍重。侄儿回府,不敢过分牵挂。”
狄太后目随狄青远去,直至身影隐没山岚,方强自镇定,命车驾前行。
狄娘娘当初来时尚是初秋,今日回去却近冬至。一路风色萧瑟,枯叶随车辇飞舞。凡所经由,州县官员必设香案迎接,不敢懈怠。太后却多以淡语抚谕,不许喧扰百姓。
舟车并进,水陆兼程,凡大雨风雪,皆未能阻行。
一日,车驾至汴梁城外。仁宗赵祯亲率百官出京城迎接。鼓乐齐鸣,旌旗照日。潞花王赵元与文武跪接祭拜,母子相会之情感人肺腑。
四位将军亦同日入朝面君,已奉旨限满后可各自还乡祭祖。四将拜别群臣,带着夫人家眷出朝。
张忠封爵之后,如雷名震乡里。这日辞别众人,踏上返乡之路。三关十锦村的乡民远近皆来迎候,执香奉礼,倾巷而出。
一到家园,官员绅耆纷纷趋奉,贺礼盈门。张忠夫妻忙得脚不沾地。祭祀先灵毕,方回府设宴,家中团聚,声声欢笑。
狄青早命焦廷贵重修李义旧宅,此番李义回府,见厅堂轩敞,庭院一新,心中感激万分。
苏夫人亦喜得玉阶之贵,不久产下一男一女,李义更喜香烟有继。
刘庆武功最着,震西侯之名传遍乡里。此次荣归,车马盈巷,乡民争相一睹英雄风采。
夫妻祭祖,合家团圆,亦是万分欢喜。
后来夫人亦诞下一子,仍承家中武职。
石兵部与郡主本日辞宫,赵千岁府已有酒宴饯行。郡主泣泪难收,双亲亦再三叮咛,不外保重之言。
扛夫抬着官箱百余,前呼后拥,石英雄与妻乘轿而行,一路官员接引。
此处诸将皆为封侯拜爵之身,地方迎接,礼数盛极。英雄封侯,衣锦还乡,皆得归根拜祖,祭奠先灵,团圆家人。狄太后回京,母子团圆,朝廷安泰。风雨数年,一朝得归,满纸恩情,皆汇于此。此乃忠义之报,血泪之酬,史册当铭,千古流芳。
暮色沉沉,山风微凉。平西王王府内外,灯影摇曳,酒香犹在,一切恩怨成败似都随着风声淡远。
孟定国与焦廷贵端坐厅中,看着空荡的府院,心头郁郁难言。昔日五虎同心并肩,沙场厮杀,血雨腥风一路相随;如今狄青、张忠、李义、刘庆、石玉皆已衣锦还乡,门前宾客如潮,乡邻拥道赞叹。唯独他们二人仍留在王府,清灯伴影,空有功劳,却守着冷清宅院。
焦廷贵抚案长叹:“几载同生共死,如今各人皆归故里,我们却在这偌大王府里坐等年月。也不知何日能如他们一般,得见乡亲,拜祖祭坟。”
孟定国苦笑点头:“此言不虚。然既为千岁所托,须守王府,岂敢怠慢?但说不闷,那是假话。”
庭外秋风卷叶,拂动二人衣袖,满是落寞。
石玉此时已随母妻回到长沙地界。沿途文武官员夹道恭迎,百姓争相观瞻。昔日母子两人贫苦至极,几度无依无靠,如今鼓乐迎门,香烟缭绕,看客纷纷击掌赞叹。
“当年他母子困苦,连饭都难吃,如今却是功臣高爵,岂非天意?”
“真乃苦尽甘来!石夫人当初的苦,今日都换成了甜。”
乡民窃窃私议,既羡且叹。
石玉进府之时,号炮齐鸣,鼓声如雷。他望阙叩谢君恩,母妻入内更衣。石母抚着新置的锦被,感慨万千:“老身当年孤苦无依,只道一生如酸果,不堪人尝。怎料今日竟能享这等荣华?真叫人想不到。”
石玉夫妻忙得数日,祭祀祖先,答谢长沙府郡守为他重修府邸之劳。郡主夫人亦生下两子,如今又添一子,一门三男,香火鼎盛,日后也各有去处。
平西王狄青在家乡安顿多日后,府中渐归宁静。太后返京,双阳公主与狄太太在侧,姐弟、夫妻、母子相聚,日子滋味甚是安稳。
一日,狄太太忆及往事,情不自禁:“当年在山西太原,我儿若非鬼谷仙师搭救,怎有今日?恩深似海,当立庙塑像。”
双阳公主也点头:“婆婆,我亦蒙圣母指点脱困,圣母当建庙受香火。”
狄青当即命人开库:“白银八千两,尽数取走。姐丈,你去买两块好地,左建王禅寺,右起圣母宫。短少再来取。”
张文领命,奔走兴工。两月之间,飞檐成形,金身雕就。仙师像端坐王禅寺,圣母金身巍然立于宫中。狄青夫妇焚香三日,太太叩拜三朝,自此每逢朔望,必亲至祭拜。民间男女亦纷纷前来,所求皆有感应,香火大盛。
狄府内,平西王看着庙宇初成,大事已毕,心胸朗然如洗。
狄青感慨:“天下幸得太平,定唐金刀可收封匣。唯现月龙驹尚需骑乘,仍交马夫照管。至于血结鸳鸯,是我狄家传宝,必留后代。三年后限满,还要回朝伴驾。至于母亲愿否回京,由她之意。”
狄太太亦点头:“做人,不能忘本。正直无私,忠义为国,方能善始善终。”
狄青深知此意。心底浮起对庞洪、孙秀之事的回想,那些暗害与算计,最终一场空,反遭天诛。恶有恶报,善有善应,此乃天道昭彰。
如今三关平定,珍珠旗再立,中外臣民称颂,功成名就。
夜风轻起,灯火微摇,狄府安宁祥和。
忠义传家,血脉相承,狄门之辉,照耀千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