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烈烈,松涛怒号,卧虎山外旌旗翻卷,穆桂英单骑立于山下,一身银盔银甲映着暮色冷光,烈马嘶鸣中,她扬刀直取山门守将黄面虎。两军对峙,鼓声雷动,一场生死对决再次拉开。
黄面虎腰悬双槊,眸光如火,见穆桂英杀气腾腾而来,顿感压力逼人。他正欲迎战,穆桂英已纵马抢近,手中大刀带起一阵破风之声,狠狠劈向黄面虎胸前。
刀锋如虹,势如雷霆。黄面虎仓促闪避,未能避全,只觉胸前一凉,那刀已顺着左胸斜斜划落。然而令人骇然的是,换作旁人早已血溅当场,这黄面虎却只是闷哼一声,身形一晃,竟未负伤。
穆桂英眼神一凛,手中刀势未减,心中却已起疑。这一刀明明得手,为何无效?她稍退一步,冷冷盯视着敌将。
原来,这黄面虎自恃有两样傍身之物,一为奇技,一为神甲。他那一对娃娃槊,小巧灵巧,可虚可实,最擅以败为胜,杀敌于不备之中。而更为骇人者,则是他身上所披之软铠——唐猊灰铠。
此铠乃以古兽唐猊之皮炼制而成,非金非铁,却柔中带刚,刀斧难入,枪矛难透。唐猊乃上古猛兽,皮质坚韧,乃万兽之中罕见之物。黄面虎披此软甲,如猛虎披鳞,进可杀敌,退可护身,正是仗此铠甲方才不惧刀锋。
山下风声骤紧,穆桂英听得他大笑:“就是累死你,你也伤不了我!”声如洪钟,仿佛铜墙铁壁也能震裂。然她眉不挑、目不动,冷道:“既然如此,本帅便再给你一刀。”
说罢大喝一声,刀势再起,银光如瀑,卷风而至。黄面虎见势不妙,再不敢托大,身形一闪,借山风势头急转而去,飘然败退。
穆桂英收刀立马,眸中寒意不减,看着黄面虎退走身影,忽冷声高喝:“黄面虎,本帅今日放你一条生路!”言罢扬手一引,率军缓缓退下。
黄面虎闻言心惊,回首一望,见穆桂英果然收兵而归,心中不禁凛然:“此女心计深沉,非是寻常之辈。”叹息一声,只得收兵还山。
穆桂英归营,升帐议事。诸将环立,火光映红众人面庞,她将阵前之事一一禀明,又命人将杜金娥抬至帐前。
杜金娥此刻依旧昏迷不醒,面色惨白,气息微弱。帐中众将皆为之忧色重重。佘太君抚着金娥手臂,道:“恐是中了敌将熏香迷药,此等毒物无甚大害,唯需用凉水惊醒。”
众人依言行事,清水泼洒之间,杜金娥渐渐转醒,睁眼之际,神情迷乱,片刻方才恢复清明。一知未能救回杨文广,泪水夺眶而出,哽咽不止。
佘太君心下沉痛,未语而面色愁然。穆桂英望着太君,安慰道:“老人家莫要忧心,文广乃吉人天相,敌人不敢轻易取他性命。”
众将焦灼之情溢于言表,纷纷请命攻山。穆桂英却摆手阻止,道:“卧虎山地势险峻,居高临下,强攻必然大损兵力,只为一人而倾全局,不智。黄面虎那娃娃槊诡异莫测,又有唐猊软甲护体,刀枪不入,此番再战,未必能胜。”
佘太君点头赞许,道:“桂英所言极是。欲取此山,当以智谋。”
穆桂英环视诸将,道:“兵法有云:知彼知己,百战不殆。今夜我欲派将探山,一探兵力,一探道路,一探敌器奥妙,更要探文广安危。不知诸将谁敢担当此任?”
她目光落在岳朋身上:“岳将军,此行凶险重重,非你莫属。你若有难言之处,尽可直言。”
岳朋抱拳,目光炯炯,道:“末将愿往,誓死完成使命!”
话音铿锵,满帐诸将皆为之动容。
黄面虎回山之后,先命人将弟黄面熊尸首安棺停灵后山,自己则怒气冲天,升坐虎堂,命押杨文广上前。
此时的杨文广已被凉水泼醒,虽四肢被缚,却昂首阔步,被几名军士推搡着押至堂上。他扫视两旁,只见西夏诸将列坐左右,面目狰狞,杀气腾腾,然他面无惧色,反倒气定神闲,大步迈入堂中。
黄面虎拍案怒喝:“杨文广!你竟敢刺杀我亲弟!本都督欲多擒宋将为弟报仇,怎奈穆桂英狡猾非常,只得用你一人,血祭虎堂!”
他一声令下,几名卒子拖着杨文广便往堂外桩柱而去,将其捆缚,杀气腾腾。
追魂炮响,一声接一声,杀机骤起,第三响若出,便是人头落地之时。就在这千钧一发之刻,忽听虎堂之外一声断喝:
“刀下留人!”
喝声未落,夜风卷动旌旗,如泣如诉。虎堂外的卒子、校尉尽皆一怔,循声望去,只见一行九人自虎堂外缓步而来,为首者乃一年轻女子,身着素白丧服,腰束白绫,一双红肿的眼睛在火把照映下透出悲怆与刚烈之意。她步履不疾不徐,额前青丝未束,随风微舞,映着哀痛之情分外动人。众人凝神细看,顿时低声言道:“是小姐来了。”
此女不是旁人,正是卧虎山主将黄面虎与其弟黄面熊的胞妹——黄金铃。
她素来端庄沉静,自幼父母早亡,依赖兄长扶养成人,性情中虽存倔强,骨子里却重情重义。今闻胞弟战死于阵前,悲愤交加,哭得两眼通红,一时悲从中来,执意下堂。
众军卒连忙迎上,抱拳行礼:“小姐安好。”
黄金铃未多言,只一摆手,语声清寒:“免礼。”她转头望向被缚桩上的杨文广,那少年虽衣衫破损、满面尘土,却依旧傲然挺立,目光如电,毫无惧色。她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神色,心下微震,又回头冷冷问道:“他就是枪挑我二哥的杨文广?”
卒子低首应答:“回小姐,正是。”
“且慢杀他。一刀之罪,岂能便宜了他?”她语气森冷,“我去见兄长,回来再处置。”
说罢,她转身踏入虎堂,八名丫环鱼贯而入,风吹幡动,山风呜咽如诉。
虎堂之中,黄面虎正坐于虎案之上,眉目间尚存愤怒之色。猛见妹妹一身素白、两目泪痕,登时一怔,心头如遭一击。他眉头微皱,起身道:“妹妹不在绣楼守灵,来此为何?”
黄金铃低头一拜,沉声道:“大哥,适才听闻你欲当堂处决宋将杨文广,小妹特来求情。”
“杀他为你二哥报仇,理所当然。”黄面虎怒声回应,眸光如刀。
黄金铃抬眸直视兄长,语气却出奇平静:“此仇固当报。然穆桂英用兵如神,素有女中诸葛之称。天门阵尚可破,卧虎山安能无忧?若仓促杀杨文广,徒激敌将,岂非弃了可保之筹?”
黄面虎皱眉:“妹妹是说……”
“我兄妹若战得胜,再杀此子亦未迟;若不幸落败,穆桂英攻山之际,可将杨文广缚于寨前,退其兵锋。如此,方可保我兄长之命、保我卧虎山之基。”
虎堂之中火光摇曳,黄面虎沉思良久,终叹道:“妹妹之言,颇有道理。”随即大喝:“传令,将杨文广押入囚房,重兵看守,候令再处。”
黄金铃上前一步,低声道:“大哥节哀。如今大哥为山寨倚重之人,万勿伤神。金铃愿助兄守山,共退宋兵。”
黄面虎轻拍其肩,叹道:“你也多保重,莫过劳了身子。去罢,回绣楼歇息。”
黄金铃再拜退下,八名丫环簇拥而回,夜风送来松涛声声,山影森森,似也为黄氏兄妹命数无常而悲鸣不已。
回至绣楼,丫环们将灯火点起,炉中添炭,茶水、酒饭依次奉上。然黄金铃却坐于床榻之前,望着案上兄弟遗物出神,良久不言。泪水自眼角缓缓滑落,她未尝抹去,只是低声呢喃:“二哥一生横冲直撞,到头来……命殒刀下。你可曾想过,为我选的门第,原是个魔孽……”她声音哽咽,抚着心口。
众丫环不知如何安慰,唯有默立一旁。
这时,一名唇红齿白、眉眼机灵的小丫鬟走近,低声劝道:“小姐,节哀些罢。人有生死,事有成败,二都督纵然命殒,也是死在疆场上,好歹是条好汉。小姐哭倒了身子,谁能替我们大都督撑起这片山头?”
黄金铃默然,双肩微颤。
那丫鬟见状,语气更柔:“小姐,您最爱喝的香橙蜜茶我们煮好了,一口不沾怎么使得?人是铁,饭是钢,一口不吃心发慌。就算为了奴婢们,小姐也多少动动筷子吧。”
夜风微紧,月光洒在卧虎山绣楼窗棂之上,光影浮动如水。楼内灯火初熄,一片寂静,仿佛沉入梦中。然而绣榻之上,黄金铃倚窗而坐,目光落在黯淡的月色中,神情沉思未定。
擦干了眼角残泪,她缓缓起身,轻呷一口凉茶,随手夹了几口饭菜,勉强用过晚膳。待丫鬟们撤下酒饭,她挥手让众人退下。其余丫鬟躬身退去,唯春梅犹自留步,默默伺立。
时至二更,山寨已静。黄金铃倚榻未眠,双眉微锁,似在思索什么,神情愈发凝重。春梅上前低声劝道:“小姐,天已深了,还是歇息吧。你心里纵有千般事,也要保重身体,万一伤了元气,谁来替小姐分忧?”
黄金铃未语,只是摇了摇头,眼神落在烛火熄灭后渐暗的青纱灯罩上,心绪不宁。春梅知她性子刚烈,劝之无用,遂悄然退出内室,轻手关门,只留她独自一人坐于烛影余温中。
就在此时,后山寨墙之外,一条黑影疾掠而至。此人身着夜行衣,背负分水蛾眉刺,腰挂单刀,胸前兜囊紧束。身姿矫健,宛如夜枭穿林。他正是穆元帅麾下大将岳朋,字行祖,今夜奉命孤身探卧虎山之虚实。
前山戒备森严,刀墙弩阵层层相叠,他便绕道后山,寻得一处人迹罕至之僻角,观其寨墙高阔如城,遂取出随身“爬城锁”,挂钩而上,动作灵巧,眨眼已登至墙头。眼看远处火光点点,巡逻军卒来回往返,他潜伏片刻,趁空隙而入。
山中一行,步步惊心。巡卒五人一伍,岳朋虽勇猛异常,此刻却不敢轻举妄动,一旦动手,纵胜也难免惊扰全寨,坏了军机。
他悄行至一处高楼之下,远见窗内犹有微光透出,心中微动:“更深夜静,此楼犹灯火未灭,莫非是敌中贵眷居处?若能探得口风,或可收得要讯。”
四顾无人,岳朋掠身上楼,伏至窗下,吐舌洇湿纸窗,指甲轻划一道月牙形缺口,用“木匠吊线”的功夫闭左睁右,正欲偷观。不料,就在这一瞬,屋内灯火忽灭,窗纸上光影倏然消失。
心中一惊:“不好,莫非中了埋伏?”念头方起,便听窗纸“啪”地一声,一物破纸而入,钩爪飞至,正中他发髻。岳朋骇然,伸手欲摘,忽有剑锋横至,已抵咽喉。
“莫动,动一寸,要你性命。”耳边低语冷厉,乃女子之声,却带森寒杀机。
正是春梅出手。黄金铃闻得动静早已设防,密令春梅候暗,一声吹灯即为信号。她眼观窗影,果断出手,将飞抓射出,中岳朋于不备。
绣楼之中,一灯微亮。黄金铃手提细绳,持剑走出,与春梅二人合力将岳朋擒下,缴其兵器、解其兜囊。她冷目相向,喝问道:“你是何人?宋将乎?”
岳朋沉声应道:“正是。”
黄金铃眼神如刃:“好一个胆大包天的宋将,竟敢夜探我寨,潜入女子绣楼,意欲何为?”
她手一挥,道:“春梅,唤人将他押往虎堂,交与大都督处置!”
春梅忙拽她袖角,低声道:“小姐,现在更深,大都督已入睡。此人来历未明,或有口供可探。不若押入空房,先行审问,明早再做打算。”
黄金铃沉吟片刻,点头道:“也好。”
春梅便回屋点亮灯盏,房中又现微光,帘影轻摇。黄金铃转身入内,背影冷峻。春梅将岳朋留于外屋,重重插门,回身禀告:“小姐,宋将已押妥,何时审讯?”
黄金铃声如寒玉:“带他进来。”
绣楼内灯火微明,铜灯一盏,将房中映得暖光浮动。檀香袅袅,木窗轻掩,风过时纱帐微动,屋中静得能听见针落之声。
春梅应命而出,回到外屋,推门而入,低声对岳朋道:“进去吧。”说罢亲自引着他进了里间。
黄金铃端坐于绣榻之上,披白着素,一身孝衣更衬得她神色凝峻,清冷如霜。她缓缓抬头,看清来人,不由心中一震。
来者身着皂黑夜行衣,斜披黑虎绸夹袄,十三太保扣扣得整整齐齐,腰束丝鸾大带,衣带飘洒,气度不凡。下穿虎绸夹裤,裹腿细密如画,靴为抓地虎快靴,纹饰严整,动作稳如铁塔。他身材高大,骨架硬朗,七尺开外,腰细肩阔,胸膛如门扇一般宽阔。
而那一张面孔,更令黄金铃心神微乱:脸若春桃,润泽明亮;眉如远山,浓黑入鬓;双眸有神,仿佛能映万象;鼻挺唇红,齿白如玉;元宝耳、人字脖,一身英气在沉静中凛然而立。此人容貌俊秀,却不显纤弱,英武之气自骨子里透出,分明是沙场中历炼出来的猛将。
她本欲发问,却一时语塞,竟如失神般看着他,直到春梅再次轻声禀报:“小姐,宋将带到。”
黄金铃这才猛然回神,微一点头,声音已恢复镇定:“你是什么人?深夜探我绣楼,意欲何为?姓名家世,一一说来。若不从实,休怪我命你粉身碎骨,死于此楼。”
岳朋先前半侧而立,听得问话,这才挺胸转身,一眼望向黄金铃。灯光照映之下,只见这女子眉如远黛,目若秋水,素服素裙衬得肌肤愈加洁白;神情哀伤中藏着一股倔强与聪慧,眼波流转,鼻梁挺直,唇不点而朱,金环坠耳,如珠生晕。此等姿容,纵是天仙也要失色三分。
他心中一动,面上却神情不改,傲然道:“我名岳朋,字行祖,乃当年随三关大帅杨延景南征北战、屡立军功之猛将糖刀岳胜之孙。今夜入山,只为一事——探查盟弟杨文广之生死消息。不料误中你暗器,落于你手。要杀便杀,我岳朋皱眉也不是英雄好汉。”
黄金铃眯眼细看,听得这人言谈不卑不亢,气宇轩昂,心中竟生出几分敬意,却仍不动声色,语气平静道:“你既被我擒住,纵然是英雄,只怕难脱一死。”
岳朋轻哂两声,冷然道:“我若惧死,便不会夜探虎穴。我死,死得其所,是为国捐躯;你若死,不过是助纣为虐的贼人一名,臭名远播,百世难洗。”
黄金铃语声微沉:“此话怎讲?”
岳朋顿时厉声而起:“那李元昊、李智广之流,穷兵黩武,杀我百姓,掠我城池,兴兵夺关,行的是灭国之举、断民之路!古人云,多行不义必自毙。你兄妹效力于此等贼将,无异于为虎作伥,岂不可叹?”
他语声转急,神情越发激昂:“如今穆元帅统军南下,麾下将士如云,士气如虹。你可知木兰关兵多将广,却在一日之内丢失?日出东山,未落西山,李智广已丢盔弃甲而逃!此等败将,反令你兄妹死死为其卖命,当真是‘和尚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祸事。你若醒悟,尚可弃暗投明;若冥顽不灵,来日祸临,悔之晚矣!”
言罢,满室寂静。黄金铃默然无语,良久方低声答道:“你所言虽激,却未失实情。告诉你,杨文广尚未处死。”
说罢,她挥手命春梅将岳朋押下,安置于外屋。
春梅机灵乖觉,早看出小姐情绪起伏,当下依言将岳朋押去,安置停当之后,悄悄回房。她走入里间,只见黄金铃仍坐未动,眸光微颤,似在回味方才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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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梅轻声问道:“小姐,还有何吩咐?”
黄金铃语声低沉,却夹着一缕情思未明的柔意:“春梅,你说……他是不是个真英雄?”
春梅故作不解,笑意含在眼角:“小姐说的是谁呀?”
绣楼之内,灯火微明,春梅轻手掩上里屋的帘帐。黄金铃倚在花梨雕纹软榻上,脸色略带一丝红晕,目光却仍不离外屋那扇半掩的木门。她伸手一指,声音轻轻地道:“他,就是他。”
春梅笑了笑,装作没懂:“哦?小姐说的是那员宋将?这话……可不好讲啊。”
黄金铃转首看她,眉间透着一丝探意:“怎就不好讲?”
春梅低下头,装出几分为难之色:“怕说得不合心思,惹得小姐怪罪。”
“我不怪你。”黄金铃语气温和,却带着一股坚定,“你只管照直讲便是。”
春梅会意地一笑,正色说道:“依我瞧,那人是一位地地道道的英雄。”
黄金铃微一颔首,低声问:“怎么见得?”
“其一——”春梅屈指一数,眼神中透着几分敬意,“他虽是俘虏,却不卑不亢,从容自若,那言谈神态,沉稳不惧,倒像是我们将他请来的座上宾。他那股大义凛然的气度,不像寻常兵将,倒像真在沙场里闯过风浪、拼过生死的男子汉。”
黄金铃听罢,眼神渐柔:“其二呢?”
“其二,人家说话句句中理。是非分明,言简意赅。”春梅语气诚恳,“不胡搅蛮缠,不虚言妄语,他提及穆元帅、讲那木兰关之胜,说得铿锵有力,叫人听了也佩服。他那番话,听得我心里都亮堂许多,真有英雄之气度。”
黄金铃嘴角微翘,眉眼间似有笑意:“还有其三?”
“那当然有。”春梅咯咯一笑,“其三,便是人品端正,仪表非凡。眉是眉,眼是眼,唇红齿白,气宇轩昂。再瞧李智广那厮的儿子,那副德行……眉眼鼻口都堆成一团,鼠眼獐牙,偏还四下打量女子,一见姿色便流口水。他要是匹夫,那岳将军便是俊郎天神下凡!”
黄金铃登时皱了眉,脸色微变:“别提那混账东西!一听这名字就叫人倒胃口。”
“姑娘。”春梅凑近些,轻声说道,“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这一比,可就比出天壤之别了:一个天上英雄,一个地上狗熊。”
黄金铃低头沉吟了片刻,方才轻声道:“春梅,我有一件心事想与你说……”
春梅忙俯身贴近:“小姐请讲。”
黄金铃轻叹一声,眼神略有迷茫:“当初,李元昊将战表打入东京,早已犯了天条。正如岳将军所言,此战本就是不义之战。若非这祸水南流,我兄长也不至战死疆场。”
春梅点头附和:“姑娘说得极是。边关杀伐,本为将兵职责;刀枪无眼,生死难定。可这血债,确实该算在李元昊、李智广等人头上。二都督之死,不能全怪杨文广,也不该怪岳将军。”
黄金铃忽而抬眼望着春梅,目光分外凝重,语声缓缓:“春梅,今夜捉住这位岳将军,咱们既无旧仇,亦无新怨。若将他交与前山,大哥定会立刻斩杀。但你说,像这样的人物,若就此死于非命……你心里不痛惜么?”
春梅听她言中有意,早已会意,心下暗想:“姑娘这心思,竟还羞于启齿?哼,我春梅才不陪你绕弯子,小巷子里撵猪——直来直去。”她故作神秘,眉眼弯弯笑道:“姑娘,奴婢直言一句,您可是……看上了他?”
黄金铃顿时面上一红,轻咬唇角,羞声道:“你……你胡说些什么!”
春梅扑哧一笑,柔声道:“姑娘别害臊,英雄配美人,天经地义。您若真有此意,奴婢愿做月老,从中牵线。只要您点头,这事儿便成。”
黄金铃轻轻一笑,低头不语,指尖轻抚袖边流苏,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春梅转身出屋,走回外间,只见岳朋仍坐在椅上,神情沉稳,仿佛对生死毫不在意。春梅拂了拂裙摆,笑意盈盈地搬了张椅子,道:“岳将军,坐吧。我家小姐素来敬重英雄,今晚既然拿了你,原可一刀两断,却偏不肯动刑,你可知其中缘故?”
岳朋目光一凝:“姑娘有何话,尽管明言。”
春梅笑而不答,轻声道:“我家小姐名唤黄金铃,黄面虎与黄面熊皆是她兄。她容貌如何,你自见过,武艺更是出类拔萃,心性正直仁厚,不喜枉杀。今晚擒你,本可送往前山交我家主将,但她……却另有安排。你猜猜,小姐打算如何处置你呢?”
岳朋略一沉吟,答道:“既不杀我,又不送我至前山,那便是……放我走了吧。”
春梅笑眯了眼,点头道:“没错。不过嘛——也不能叫你白白脱身。”
岳朋挑眉:“哦?那如何才算不白放?”
春梅俯身靠近几分,半嗔半笑道:“你还真是块木头。到现在还不明白?”
岳朋凝神看她一眼:“你不说,我怎知其意?”
春梅一咂嘴,轻拍桌沿,正色说道:“既如此,那我就明说了。你小子真是福大命大造化深,英雄落难反生奇缘。我们家小姐看你胆识非凡、气度不凡、言辞凛然,是条顶天立地的好汉,便……有意许身于你。不知你心下如何?”
此语一出,岳朋登时一怔,眉头紧蹙,道:“此事不可。”
春梅眼神一闪,语气转冷:“为何不可?你是嫌我们家小姐配不上你?”
岳朋却肃容正色,朗声道:“岂敢轻慢!只是我乃堂堂一军将,岂可纳那助桀为虐者为妻?”
春梅闻言顿时急了,摆手辩道:“你这话可就冤枉人了。别看我们姑娘是大都督、二都督的亲妹,可她心地光明、性情正直,早已对李元昊兴兵伐宋深恶痛绝。就说这杨文广被擒,大都督回山便要斩首,是我们姑娘力言阻止,杨文广才得以留命至今。你若不信,可亲自问她。”
岳朋沉吟良久,眉头渐展:“果真如此?”
春梅一拍胸口:“金口玉言。我什么时候哄骗过人?这回你应下亲事,岂不皆大欢喜?”
岳朋却仍摇头:“还是不行。”
春梅又是一愣:“为何又说不行?”
岳朋目光坚毅,语声沉稳:“身为统军大将,擅自纳妻,违军法律令者,斩。我若允下亲事,回营后难逃军法,岂不是害了你家姑娘?”
春梅望着他片刻,忽而一笑,语气也柔了下来:“岳将军,您不愧是英雄,不仅有胆有谋,更有一片仁义心肠,连姑娘的前程都顾到。可你也别太担心,眼下若要救人脱险,结为姻亲正是最佳法子。咱们姑娘既肯为你出面救杨文广,你便是将功折罪、情义双全,大帅也不好明责你半句。”
岳朋听罢,眼中微现亮光,顿了片刻,终于点头:“若真能保得文广无虞,岳某便不负此情,应下此亲。”
春梅一听喜不自胜,连声道:“好!岳将军,您先在此稍候,还得委屈一阵。”语毕,急步奔入内室。
黄金铃正坐于案前,神情焦切,一见春梅进来,立刻起身追问:“如何?”
春梅一面整了整呼吸,一面笑着回禀:“妥了。岳将军已然应允,此番全看姑娘的安排了。”
黄金铃心头一颤,低声道:“他……可有条件?”
春梅正色道:“他说,若能救出杨文广,便许下这门亲事。”
黄金铃略一沉吟,旋即爽快应下:“此事我自去筹谋。你快去请他进来。”
春梅欢喜异常,转身出屋,对岳朋笑道:“岳将军,我家小姐应了。只不过,人心隔肚皮,事未可知,还得请你立下誓言,好叫我们放心。”
岳朋起身整衣,肃然起誓:“岳朋若有三心二意,负此亲盟,死于万箭之下,尸无全肤,神魂不安!”
春梅急忙摇手笑道:“将军这誓,可真是重了些。”说着走上前,亲手为他解去绳索。
二人方才推门入内,尚未交谈数语,楼梯外忽传脚步之声,铁靴踏阶,沉稳急促。黄金铃脸色一变,忙侧耳细听,面色骤凝。
楼梯口火光微晃,一道魁梧身影登然而至,披铠束带,怒目如火——来者,正是卧虎山大都督,黄金铃的亲兄——黄面虎!
绣楼风云骤起,情势突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