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成运捉住冯世英之后,鸣金收兵,大队人马压着战俘回转金蝎子关。杨文广与平秀峰望着敌军退去的尘烟,只能黯然收兵,回营禀报军情。
穆桂英闻听冯世英被擒,心头一震,面色凝重。帐中众将神情惨淡,唏嘘不语。冯世英连战多敌,屡建奇功,方才又斩杀金蝎子关先锋周黑彪,岂料转瞬间陷落敌手。众人皆知,冯世英落入西夏之手,生机渺茫,气氛顿时压抑如山,人人心急如焚。
孙成运押着冯世英回关,入至中军帅府,先与肖飞龙并肩步入虎堂,拜见主帅李智广,呈报战果。
李智广自卧牛峪一战败退后,困守金蝎子关,数日愁眉不展,百计难施,军心涣散。他日夜盘算如何挽回颓势,终无良策。此刻忽闻擒得冯世英,精神陡振,登时拍案而起,道:“这矮子冯世英连挑我西夏数员猛将,如今落入我手,正是雪耻扬威之时。来人,升堂问斩!”
虎堂之上,李智广高坐中军帅位,孙成运列席旁侧,左右兵将肃立。冯世英被押至堂前,浑身捆缚,满脸血迹,却神色自若,昂首挺胸,步履稳健地登上台阶,丝毫不见惧意。
李智广见其模样,怒火中烧,猛拍案几,喝道:“堂下何人?可是冯世英?”
冯世英摇头晃脑,满脸轻蔑:“正是你家冯爷。”
李智广怒不可遏:“冥顽匹夫,死到临头还敢猖狂?我西夏有数名大将在你手下丧命!”
冯世英冷笑:“怪得着谁?只怪你那些将领嘴馋,硬要来尝冯某这双羊角的滋味。”
李智广咬牙切齿:“你杀我爱将,今日本王便让你血债血偿。”
冯世英昂然答道:“要杀便杀,一刀了结,倒也痛快。”
李智广怒极反笑:“一刀?岂能便宜你这匹夫。来人,先抽他一百鞭子!”
军卒奉令而上,手持皮鞭,怒喝声中连抽带打。鞭影如雨,响彻堂前,血水飞溅。冯世英身上衣甲破裂,皮开肉绽,鲜血染透白衣,然他咬牙不哼,竟还仰天大笑。
“李智广,算你会做生意,先给冯爷松松皮肉。你接下来还打算做什么?”
李智广一拍桌案:“来人,把此贼缠上白布,抬去法场,倒上油,吊起点天灯,放三声追魂炮送他上酆都地府!”
军卒应令,将冯世英裹以白布,油泼其身,头下脚上吊起。
法场之上,风声肃杀,旌旗不动,一切准备就绪。
第一声追魂炮响。
冯世英吊于空中,身不由己,血水逆流,心念电转。他心中暗道:“此番身陷虎口,九死一生。穆桂英能否攻得此关?恩师是否得知我的死讯?若能脱身,自当再立奇功;若不得脱,亦无悔于国。”
第二声追魂炮响。
冯世英闭目无言,回想着过往征战,心中自问无愧山河。
第三声追魂炮响。
一名军卒手执火把,缓缓走近。就在引火即将触身之际,虎堂上忽传军令:“且慢!二王有令,暂缓行刑!”
刽子立刻止步。冯世英被解下,押回堂中。
李智广端坐堂上,冷声言道:“冯世英,你休得猖狂。现下我不杀你,是要借你之名做一计。你身为宋将,声威甚着,若宋军得知你尚在人间,必定前来营救。来一人,我擒一人;来二人,我捉一双;来得多,我尽数擒下。”
冯世英大笑:“你将我当鱼饵,指望钓出宋将?未免痴人说梦。我若死于今日,尚可成仁报国,若落你手中成全了你们的诡计,岂非辱没我这身钢骨?”
李智广冷声一令:“将冯世英押入天牢,戴上重枷,严加看守。”
翌日,金蝎子关再度出战,与宋军一番激战,不分胜负。敌我两军各有折损,终归营整顿。
第三日,关上挂出免战牌,声称罢兵十日。穆桂英不敢贸然进攻,命岳朋夜探敌营,数夜潜行,但高关防守森严,未能潜入。
冯世英被擒之后,被单独关押于金蝎子关监牢深处。此牢房石壁阴冷,铁箅森严,墙上渗出湿气,空气中带着铁锈与腐臭。牢门外是一道幽长走廊,灯光黯淡,两侧囚室一间挨一间,皆以铁栏相隔,有兵卒持戟来回巡守。
冯世英遍体鳞伤,四肢捆缚,身上血迹未干。他咬牙强忍,三夜未眠,仍不时低声呻吟,强撑精神大声唤道:“来人——疼得紧了——可有药否!”
守卒不耐烦,呵斥道:“你这犯人吵吵嚷嚷个没完,咱们兄弟还让不让人睡觉?”
冯世英喘息粗重,勉力答道:“我浑身皮开肉绽,疼得像火烧,能不哼声?你若不想听我嚎叫,给我点止痛药,也就清净了。”
守卒本欲斥回,却转念一想,此人虽是俘虏,身份毕竟非同寻常,倘若因延误医治出了性命,军法难容。便咕哝几句,取来些草药敷于他身。冯世英吞服后,疼痛渐缓,心神稍宁。
更深夜静之时,走廊东头忽传一阵动静。牢中囚犯纷纷警觉,有人趴于铁栏观望,有人屏息倾听。灯光自走廊远端浮动而来,乃两名婢女手提宫灯,各照左右。其后两名丫环抬来一只蒸气腾腾的大竹篓,满盛白面热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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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簇拥之下,一位身着华衣的少女缓步而入。那女子年纪不过十六七,容貌秀绝,眉目精致,步履轻盈,衣袂飘扬,自有一股贵气从容。
红绡薄帕罩顶,鬓边压一朵白牡丹;紫衣合体,翠带束腰,赤金耳环点缀生辉;腰间悬宝剑一口,剑鞘嵌七星寒芒。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盈盈,齿白唇红,神情沉静,步履之间自带风姿。
守卒见状,连忙趋前施礼:“小姐深夜至此,不知所为何事?”
少女淡然答道:“昨夜梦中,有大罗金仙降临,言我命中百日之内有厄,需广行善事方可解灾。为此我愿为牢中罪人施恩救命,死罪减等,重刑轻赦,轻者释放。”
守卒问:“小姐欲如何处置?”
少女温声道:“我不审问,也不定罪。只是送些热饼给众人吃。自今起三日,每夜送来,等父亲再定生死。”
守卒连声称是:“小姐仁心,罪犯有幸。”
少女道:“按顺序一间一间来,我先问清所犯何罪,再予饼食。”言罢自东而行,至第一牢门前。
守卒禀道:“此二人身份不明,尚未定罪。”
少女点头:“既然未定,一人一张饼。”
丫环取饼投入铁箅。至第二牢房,有十余人,皆披发裸背,神色不善。
少女问:“你等所为何罪?”
一人答:“劫道抢掠。”
少女扬眉一笑:“颇有胆色。每人两张。”
第三间牢中四人,形容粗壮,面露凶光。
少女问:“何罪?”
答曰:“杀人放火。”
少女眼中泛起异样光色:“果然是中原好汉。每人四张饼。”
冯世英听在耳中,心生疑惑:“这女子分饼颇有章法,罪越重,饼越多。若是我这等‘大罪’,她要给几张?”
不多时,女子行至冯世英牢前,隔铁箅审视片刻,问:“此人何罪?”
守卒肃然应道:“回禀小姐,此人来头极大,乃宋军名将冯世英。头生双角,角镶利刃,连斩我方数员主将。二王本欲将其点灯处死,不知何故暂缓行刑,现由我等严加看守。”
少女目光闪动,凝视冯世英片刻,道:“竟是冯世英?果然不凡。此等大敌,亦是大英雄。来人,赐他十张饼。”
丫环将九张饼投进牢房,少女自取一张,望向冯世英道:“此张饼,乃我亲赠,英雄可要先尝。”
冯世英接过,目送她离去。少女回眸一笑,又道:“那一张,可要第一个吃。”
冯世英手捧热饼,眉头微皱,心中翻起波澜:“她叮嘱我先吃,莫非此中有毒?可若真欲杀我,何须绕此圈套?这女子是敌是友,还需再察。”
冯世英靠在牢房一隅,双目微合,脸色苍白,身上的鞭痕已隐隐渗出血痂。他手中还攥着那个沉甸甸的大饼,眉头深锁。悄然掂了掂,心中暗生疑窦:“这饼怎的如此沉重?”他指尖一探,触到饼心处有物坚硬,立刻撕裂饼皮,一道金属寒光微现——竟是一把短锉。
他目光一凝,将锉迅速塞入草垫之下,心中惊涛起伏:“她为何赠我此物?锉断刑具,令我越狱?她素不相识,难道……是欲投宋朝?若非投宋,怎会救我一员宋将?莫非真心归降?”
他心绪翻腾,又觉自身满身鞭伤,纵锉断刑具也难逃远走。但转念一想:“成败勿论,先脱束缚,再图后计。”
自此,冯世英每日觅隙锉磨刑具。天黑未静时,牢中人语杂乱,他便倚墙掩身,默默施锉;饭时众人进食,他则暂缓动筷,暗中加紧锉断枷锁。寒光一线线在铁具上划过,他如雕匠般耐心,每一次摩擦皆为生机所在。
次日晚间,那女子又至。这回送来九枚馒头,另携一只特大者。丫环将馒头抛入,女子远声说道:“愿你安然。”
冯世英接过馒头,手感轻盈,与昨日判若云泥。他小心翻看,见底已被抠出一块,内藏一纸。趁四周无人,他借门隙微光展开细读,只见纸上写着八字:“明晚三更,有人救你。”
他神色一凛,立刻撕碎纸片,塞入草窝,心知时限将至,须在明夜前锉尽刑具。便再次挑灯潜锉,不避寒风,不顾伤口渗血,只为夺得一线生天之机。
第三日晚暮,女子再至,手提包子,声调柔和:“你要吃饱,保重自身。”
冯世英接过包子,只淡淡道:“多谢。”此言之外,不再多语。他心中明了,言多必失,反惹祸端。女子带着丫环离去,他则一鼓作气锉断刑具,饱食之后于草垫上浅眠,静待三更。
夜半将至,远处忽有铁器破响之声,似锁链断折。紧接着两声沉闷扑通,像是有人倒地。冯世英竖起耳朵听,只闻一人沉声问道:“冯将军押在何处?”
一个畏惧的声音回道:“我领你去。”声音刚落,铁门哗啦而响,随即开启。
那人踏入牢中,语声低沉而坚定:“冯将军,随我来。”
冯世英强撑着坐起,问:“你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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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不作回答,只道:“事急,快走。”
冯世英知事不宜迟,却也苦笑摇头:“我满身鞭痕,行动艰难。”
那人走近,毫不迟疑地蹲身背起他,疾步而行。甫出牢门,角落军卒高声惊呼:“劫狱啦——!”
那人脚步不乱,直奔高墙。抵墙下,他取出爬城索,飞掷而上,稳稳钩牢。扛起冯世英噌噌而登,翻过内墙。回头望去,守军提枪赶来,那人却从容解下索,再掷至外墙。
下墙之后,他收索入怀,如风般奔走。
此时街市已乱,锣鼓震天,喊声四起:“快追劫狱者!”“抓住有赏!”
冯世英趴在他背上,沉声道:“你我恐难脱身,快放我,自保要紧。”
那人只道:“些许宵小不足惧。我必带你出关。”
夜色如墨,他穿巷破墙,步履稳健,不多时便至西城。再施爬索,翻越而上。未及稳脚,巡逻卒至,五人持戈而来。
那人放下冯世英,抽出利剑。剑影如电,寒光逼人,五名军卒瞬息之间尽数毙命。冯世英已搭索就绪,那人复背起他,一跃而下。
两人直奔西郊,穿林越坡,直至密林边缘。夜风拂叶,冷枝婆娑。那人终于停步,喘息之间,长吐一声:“总算……逃出了。”
冯世英挣扎着从那人背上滑下,忍着遍体伤痛,伏地叩首,说道:“敢问恩公尊姓大名,今日救命之德,冯世英必当铭刻肺腑,来日以命相报。”
那人伸手将他扶起,说道:“将军不必如此。眼下虽已出关,却仍在西夏腹地,巡卡密布,不可久留。随我来。”
她再次将冯世英背起,沿着山路潜行良久。天色由暗转灰,晨雾在田畴与村舍间缓缓浮动。两人绕过几道坡岭,进入一座偏僻村庄,在一户高门深院前停下。那人轻推院门,门无声而开,随即将冯世英放下,反手掩门,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天色已经发亮。院中静寂无声,几株老槐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冯世英这时才有暇细看恩人,只见那人头包青绢,通身青衣,面罩黑纱,身形修长,站姿挺拔,竟有几分飒爽英气。他忍不住说道:“恩公,可否摘下面纱,让在下得见真容?”
那人略一迟疑,抬手取下面纱。冯世英目光一凝,只见一张清丽如玉的面庞映入眼中,鬓角青丝微湿,耳畔金环轻晃,额角尚挂着奔走后的细汗。竟是一名女子。
冯世英一时怔住,尚未开口,从正房中走出一名老者,语声沉稳:“女儿,回房歇息去。”
那女子朝冯世英浅浅一笑,转身入内。
冯世英望着她背影,心中暗生敬意:“此女夜闯高关,杀卒救人,胆识与武艺皆非常人可比。”
老者走到冯世英面前,拱手说道:“将军受惊了。”
冯世英连忙还礼,抬眼打量这位主人,只见其年约五旬,面色温润,双目有神,方巾束发,杏黄缎氅垂身,自有一股儒将之风。老者说道:“此地不便久谈,请入内叙话。”
二人入客厅落座。厅中陈设雅致,方砖铺地,白壁生光,梁下悬着绣球灯,花梨木几上置着古瓷花瓶,孔雀翎斜插其中。字画悬壁,茶具整齐,显是官宦旧第。家人奉茶,老者又命备下酒饭。
冯世英抱拳说道:“敢问老人家尊姓大名?”
老者含笑答道:“老夫金振方。昔年在八宝城任都督之职,因不满李元昊、李智广父子横征暴敛,遂辞官归隐,于此处筑庄而居。膝下无子,只有一女摇玲。她自幼随名师习艺,马战步斗,皆在常人之上。”
他顿了顿,又道:“金蝎子关元帅孙成运有一女孙雅兰,与我女情同手足。前些日子她被请入高关居住,得知将军身陷牢狱,便与我女暗中商议,决意相救。我女以送饼为名,将锉藏于其中,又在孙雅兰掩护下劫你出狱。其后孙雅兰再设法劝其父归宋。”
冯世英听得心潮起伏,拱手说道:“若此事得成,穆元帅必不负金家与孙家。”
酒饭摆上,两人对饮。冯世英略作思索,说道:“在下当尽快回营,将此事禀报穆元帅,以便策应。”
金振方眉头微皱,说道:“此事尚有难处。”
冯世英心中一紧:“可是有什么不便?”
金振方缓缓说道:“我女背你出城,此事难免传扬。她名节如何安放?”
冯世英心头一震,起身拱手:“但凭老人家处置。”
金振方凝视他良久,说道:“我女既已为你涉险,便是与你结下缘分。你若未曾娶妻,我愿将她许配与你。”
冯世英肃然说道:“此乃天大厚恩,在下愿以此生相报。”
金振方大喜,命人唤来女儿。金摇玲入厅,面带微红。金振方当即说道:“为父已将你许配冯将军。”
金摇玲低首应道:“谨遵父命。”
厅中气氛方定,忽有家人急步奔入,神色惶急:“庄主,高关兵马已出,正朝金岭庄包围而来。”
屋内众人神色骤变,风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