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桂英与众将举盏共饮,酒液入喉,帐中尚在回味其香,忽听帐外一声疾呼,说酒中有毒,不可入口。此言如雷贯顶,众将面色骤变,帐内气息立时凝住。
金振方心中一沉,念头翻涌。此局既已铺开,此时若乱动,反倒自露根脚。不若静待药性发作,彼辈一一倒下,再从容脱身。
正在此时,冯世英与金摇玲并肩奔入帐中。冯世英神色大变,急问千日香是否已饮。众将答已饮下,他失声道那酒乃是毒物。众人追问缘由,冯世英指向金摇玲,说是她亲口所言。
金摇玲忽地跪倒,泪落如雨,对穆桂英叩首,说自己父女负了宋营,累及元帅。帐中顿起哗然,有人请命立斩金振方父女,有人忧及全营生死,欲速定军权以守大营。
金振方急转话锋,称女儿患有狂疾,言语不足为凭,又以恶言贬损,以图混淆视听。金摇玲泣声愈急,言明酒中确有剧毒,自己亦不愿苟生。
穆桂英正要下令阻拦,老太君忽然一声断喝,声震帐中。她冷然言道,杨门女将临阵从不妄行,千日香并未入口。此言一出,金振方面色顿变,众将目光齐齐落向穆桂英。
穆桂英随即命杨文广、岳朋擒下金振方。金振方辩称自己亦饮酒,穆桂英淡淡一句,道他将酒倾入袍袖,尽收眼底。金振方心胆俱裂,再无话可说,被押在旁。
穆桂英问冯世英如何得知酒中有毒。冯世英详述洞房之中,金摇玲神色异样,言辞隐忍,终以泪语吐露实情,道千日香乃害人之物,为连环毒计一环。冯世英闻之心裂,携她急赴帅帐,却已迟了一步。
穆桂英复问金摇玲。金摇玲将前后缘由尽数道来,自言愿以性命明志。穆桂英听毕,只道若真心投宋,自当无罪。
金振方见穆桂英与诸将端坐如常,面色不改,心头一阵狐疑,暗自盘算:那千日香既为毒酿,依理早该见效,怎地这许久仍无异状?莫非坛中被人掉换,或是此番失手?既如此,不若反咬一口,或可脱身。
他强自镇定,拱手道:“元帅,昔日小女受我酒后恶言,积怨于心,今日妄言酒中有毒,不过欲以此相报。我因一路劳顿,腹中虚空,恐饮酒失仪,方将杯中之物倾入袖内。元帅与众将既饮此酒而无恙,足证千日香非毒,小女之言,不过离间之辞。”
穆桂英目光如霜,冷然一笑:“事至此境,尚欲巧辩。”
老太君缓缓起身,目光落在金振方脸上,道:“你欲以巧舌惑杨门,实为徒劳。今不言明曲折,你尚不知自己身在何处。”说罢,将前后机谋一一道来。
原来冯世英入帐述说脱险始末之时,穆桂英已暗生疑念。她心中思量:李智广一党惯用毒策,至山穷水尽之际,必更狠绝。金振方父女虽称归宋,却携二十坛酒而来,此中若藏机心,一旦帐中将帅尽饮,宋营便如失骨之躯,顷刻可覆。此念虽未出口,却已深藏心底。
她遂借迎接之名,将老太君请至后营。名为歇息,实则商议。又在营外明问车上所载之物,见金振方应对虽熟,却难掩心虚之色,更添疑云。
入营之后,穆桂英命人将千日香移至后营。老太君已先行命人启坛验酒,果然异味刺鼻,乃是毒酿,遂将酒尽数倒弃,洗净酒坛,更以佳酿易之。又将那随行数名“家人”留在后营饮此毒酒,以验虚实。那几人本是潜伏之将,正待宋营将帅中毒后行凶夺营,不料先行入喉,尽数倒毙。
及至帐中举杯,穆桂英暗中留意金振方,见其将酒倾入袖内,已然坐实。待冯世英入帐呼毒,众将一时震动,后营来人以暗号相告,老太君与穆桂英心中已定。
老太君说到此处,金振方面色如土,汗自额角渗出,双膝几欲难支,方知杨门智计,已将自己一举尽收。
穆桂英淡声道:“你尚有何辞。”
金振方颓然道:“罪当万死,惟求一刀了断。”
金摇玲忽然伏地,泪落如雨,道:“元帅,彼虽非我生身之父,却有抚育之恩。愿以此身为质,求饶其命。日后若再为恶,生死听凭。”
穆桂英凝视良久,缓缓颔首:“念你情义,本帅允之。”
金摇玲再拜,声哽难言。
帐中灯影摇曳,穆桂英立于帅案之前,目光如霜。“金振方,”她缓缓开口,“依你之罪,本当就地问斩。本帅念及金摇玲之情,暂留你一命。来人,将他押下,待破金蝎子关之后,再放他自生自灭。”
金振方如蒙大赦,连连叩首:“谢元帅不杀之恩。”
军士上前,将他押去。帐中旋即肃静。穆桂英又下令:“即刻用膳,不许再饮酒。食毕升帐,各部依令而行。”
号角低鸣,营中忽然喧哗大起。兵卒奔走,呼喝四起,马嘶如雷,尘土翻涌。金摇玲率先纵马冲出营门,王怀女换上金振方衣帽紧随其后,杨文广扮作随从第三个驰出。岳朋、平秀峰、杨排风三人紧追不舍,一路呼喝,如同真要捉拿逃犯。
六骑卷起长尘,直奔金蝎子关而去。
关中李智广与孙成运早已待命,闻报宋营大乱,又有数骑疾驰而来,孙成运不由振奋:“千岁,看此情形,计已成矣,当即开城出兵。”
李智广心思更深,摇头道:“杨门之人多智,须先一观。”
二人登上城楼,遥望来骑。李智广眯目细看,指着前头道:“那当是金摇玲,第二骑似是金振方。”
实则王怀女低首紧催,故意避开城头视线,孙成运亦只凭衣帽辨认,便点头称是。
后方岳朋等三将怒喝追杀,在城头看来,如同宋将发狂一般猛攻前方三骑。孙成运急道:“若不开城接应,恐他们性命不保。”
李智广再度观望四周,未见伏兵,方下令:“开城。”
城门轰然洞开,西夏兵马涌出。李智广与孙成运纵马而出,只见金摇玲等三骑已向南退去,岳朋三人亦追得更急。
孙成运心中暗怨,却又自觉计成,抬头忽见远处尘头滚动,一队宋军奔来。为首之人,正是杨金花。
她横枪立马,声如裂帛:“尔等以毒酒害我元帅,罪当万死!”
说罢纵马便杀,刀光如雪。孙成运方欲迎战,孙雅兰已拍马而出,与杨金花杀成一团。
孙成运退回阵中,将所见情形告与李智广:“宋军阵势不整,那几员将皆如失魂,看来毒计已奏。”
李智广微微颔首,心中亦生快意。
忽听马蹄如雷,南面又有数骑奔来。为首一人,正是金摇玲。李智广忙命沙江、沙海、肖飞龙三将迎出。
三将领命,拍马冲出阵前,声如霹雳,挥戈舞戟,将岳朋、平秀峰、杨排风三骑挡住。沙江、沙海、肖飞龙自恃人多,又见金摇玲等三骑掉转马头而回,只道是来助阵,心中不疑。
不料金摇玲目光一寒,忽地纵马逼近,手中大刀寒光乍起;王怀女与杨文广亦同时策马贴上,枪锋刀影齐出。三人出手如电,沙江等尚未看清形势,已被拦腰斩落马下,血溅尘沙。
孙成运正催马而来,欲听金振方父女报喜,一眼望见三将横尸,心头骤裂,面色顿失。未及回神,岳朋、平秀峰、杨排风已掉转马头,与金摇玲等六将汇成一线,刀枪齐举,直逼敌阵。
就在此时,大地忽然震动,号角与呐喊从远处滚滚而来。穆桂英率众将疾驰而至,铁骑如林,杀声如潮,势若山崩海裂。
杨金花一马当先,刀光横扫,将孙雅兰斩落马下,血染旌旗,随即引兵扑向高关。李智广远望宋军大势如海,心胆俱裂,顾不得城池与部众,带着亲随向八宝城狂奔而去。
孙成运欲与王怀女交锋,却见四面皆敌,心知大势已去,掉转马头欲逃。王怀女纵马疾追,刀随身走,一刀劈下,将孙成运斩落尘埃。
西夏军心顿溃,宋军乘势猛攻,一举夺下金蝎子关与金蝎子岭。关中尘沙未落,旌旗已换。
穆桂英命人清点战功,收敛阵亡将士,又放还金振方,以全金摇玲之情。营中大设犒赏之宴,为将士庆功,也为冯世英与金摇玲贺成佳偶。
冯世英失而复得两柄棒锤,又得贤妻助战,心中欢喜难言。
宋军在金蝎子关驻扎数日,命冯世英夫妻与五千兵将镇守要隘。穆桂英率大军整肃旗鼓,直取八宝城。
却说李智广率残兵逃入八宝城,李元昊怒不可遏,责其连番失利,几欲就地处死。群臣连番求情,方令其戴罪自效。
城中诸将齐聚商议,却无一人能出良策。李元昊心中寒意如冰。昔日六雄、七杰、八大锤纵横疆场,如今死者死,散者散,只剩零落数人。再思往日毒计与奇谋,尽被杨门女将破尽,反令西夏元气大伤。
城外宋军步步紧逼,城中却计穷力竭。
正当众人默然之际,李智广上前一拜,说道:“王兄,当年韩信背水列阵,以绝路换生机。我军今若背城而战,不胜则亡。与其坐待覆灭,不若倾力一搏。”
李元昊闻言,目光沉凝,良久不语,忽而一挥手,说道:“事到此时,只可背城一战。传谕三军,整肃兵甲,饱食养锐。宋军一至,不许容其立脚,本王当与诸将同生共死。”
令下如风。八宝城内战鼓昼夜不歇,军士披甲磨刃,马喂精料,人歇高棚。远探、近探如蛛网撒出,昼夜回报宋军动向。
一日,探马报入:“宋营大军,已近城下。”
李元昊立时下令开城迎敌。城门轰然洞开,铁骑涌出。李元昊居中而出,左列李智广与三太保、二位公主并骑而行,右列沙密根、白贵章、金万年、金万代、龙飞虎、龙飞豹分列成阵。十三员主将一字排开,后随万骑,如乌云压地,直扑宋军。
探马报至宋营。穆桂英闻报,心中雪亮,对老太君说道:“敌军欲趁我军行阵未定,出城决战。孩儿先行迎敌,请祖母镇后调度。”
老太君点首道:“自去迎阵,余事老身自理。”
穆桂英披甲上马,率众女将与一万兵马迎出。铁金环奉令押住阵角,随敌而动。阵前展开之时,宋阵中尽是杨门女将,除老太君外,十一寡妇与杨排风、杨金花并肩而立,旌旗猎猎,阵势如林。
李元昊遥见对阵尽是女子,心生轻慢,暗想若先折其数人,十三对十一,自有胜算,遂令诸将齐出。
两军骤合,铁骑撞铁骑,兵刃击兵刃,杀声滚动如雷。穆桂英与李元昊斗在一处,刀光枪影,数十合不分高下。李元昊见阵势渐乱,心中焦躁,下令众军并上。
老太君在阵后看得分明,当即遣八姐与杨文广率兵从东翼杀出,九妹与平秀峰由西翼突入。两路铁骑如锋刃插入敌阵,所过之处,西夏军卒纷纷倒伏。岳朋又引一军直趋八宝城门,断其归路。铁金环率中军乘势压上,敌阵自此大乱。
战火翻卷之中,穆桂英擒下李元昊。焦月娘斩落李智广,杜金娥挑倒沙密根,杨排风击落李艳花,张金定斩白贵章,王怀女与马赛英并力诛金万年、金万代,李翠平与周淑荣斩龙飞虎、龙飞豹,朱月梅、林素梅、姜翠苹连取三太保。杨金花追斩李赛花,刀锋破甲,李赛花负伤遁走。
西夏阵势尽溃,宋军乘胜入城,八宝城遂破。
城头换旗,战鼓渐歇,凯声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