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院的嬉笑声戛然而止。
宫人们哗啦啦跪倒一片,给傅璟珩行礼。
“参见陛下!”
姜锦熙手里还捏着一个没团实的雪球,闻声转过头来,见到是他,乌溜溜的眸子先是一亮,随即对上他沉静中带着不赞同的目光,那点亮光瑟缩了一下。
熙熙下意识想把冻得通红的手往身后藏。
傅璟珩几步便跨到她面前,不由分说地一把握住她藏在身后的手。
触手一片冰凉的柔软,指尖都冻得泛红。
他脸色更沉,立刻解下自己身上那件玄色缂丝龙纹大氅,手臂一展,便将熙熙从头到脚裹了个严严实实。
傅璟珩语气带着责备:“穿这点就敢跑出来疯玩?她们都是木头,不知道拦着你?若是冻着了,回头又该嚷嚷着难受。”
姜锦熙被他裹在带着他体温和龙涎香气的大氅里,只露出一张冻得微红的小脸,长长的眼睫上还沾着些许未化的雪沫。
她眨了眨眼,忙替宫人开脱:“不怪她们,是熙熙自己觉得披风厚重,活动不开,不让她们拿的。”
傅璟珩低头,看着她冻得通红的鼻尖,他屈起食指,轻轻刮了一下那冰凉的鼻尖。
“顽皮!下个雪就高兴成这样?玩够没有?玩够了就乖乖跟朕进屋,暖暖身子。”
姜锦熙其实并没玩尽兴。
下人们都战战兢兢地让着她,哄着她,雪球只敢往她脚边的空地上丢,这有什么意思?
她揪住傅璟珩绣着精致龙纹的衣袖,轻轻晃了晃,软声央求:“熙熙还没玩够呢。她们都不敢真丢我,陛下,你陪我玩好不好?就玩一会儿。”
傅璟珩本能地就想拒绝。
成何体统?他堂堂一国之君,万乘之尊,岂能在宫苑之内,众目睽睽之下,嬉闹打雪仗?传扬出去,言官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他淹了。
但那句“不合规矩”尚未出口,熙熙就已经蹲在地上,快速地团好一个结实的雪球。
她嘴角噙着狡黠的笑,手腕一扬,那雪球便挟着冷风,“啪”一声轻响,不偏不倚地砸在了他胸前,玄色衣袍上登时晕开一团湿痕。
周围的宫人霎时连呼吸都屏住了,头垂得更低,贵妃娘娘……她在用雪球丢陛下?
傅璟珩低头看了看胸前的狼借,再抬眼望向那个“罪魁祸首”。
她却毫无惧色,反而笑得眉眼弯弯,颊边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傅璟珩想到自她入宫后,他似乎许久未曾见她笑得如此开怀,如此毫无负担了。
罢了。
傅璟珩早已无数次告诉自己,踏入这关雎宫,他便不再是君王,而是她的夫君,夫君陪自己心爱的小妻子玩闹一番,天经地义,有何不可?
那点可怜的坚持和所谓的帝王威仪,在她明媚得晃眼的笑魇前,瞬间土崩瓦解,溃不成军。
傅璟珩也仿着她的样子,略一弯腰,从地上掬起一捧干净松软的雪,在掌心随意捏拢就丢了过去。
雪球落在了姜锦熙披着的大氅上,松散地碎开,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
“陛下你这算什么呀!”
姜锦熙不满地叫起来,小嘴微微撅起,不是说陛下十五岁就上战场吗?打仗可以,没想到打雪仗这么弱!
熙熙做示范似的又拿起个雪球丢过去,打在了傅璟珩身上。
两人你来我往的丢着。
……
“陛下!你没吃饭吗?轻飘飘的!可不是我的对手!”
她一边说着,一边又迅速蹲下去,双手并用,奋力刨着积雪,想要团一个更大更结实的,嘴里还不忘笑嘻嘻地挑衅。
“我告诉你,陛下你这打雪仗的本事,连静姝都比不上呢!”
傅璟珩被她这话逗得几乎要笑出声来,他是怕打疼她,结果她怕打不死他,这个用力哟。
“朕是怕打疼了你,娇气包,回头又要眼泪汪汪,朕可哄不好。”
“嘴硬!我才不信呢!陛下就是丢不到我!”
姜锦熙灵巧地侧身躲开他第二个依旧没什么力道、几乎是擦着她衣袖飞过的雪球,然后拿起一个团好的用力丢了过去,打在了傅璟珩的骼膊上。
然后继续蹲下,专注地制造她的“巨型武器”,小脸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红。
“陛下,我才不娇气!你放开手脚打,我敏捷得很!你等着,我团个超——大的,一下就把你打晕过去!”
她说得信誓旦旦,仿佛手里正在创造的是什么了不得的神兵利器。
傅璟珩看着她蹲在雪地里,小小一团,红扑扑的脸颊,亮晶晶的眼眸,那副全心投入的模样,格外生动可爱,让他心头软成一片。
他依了她,从旁边一个小太监哆哆嗦嗦捧着的雪堆里,取了一团捏得稍紧实的雪球。
傅璟珩在手里掂了掂,这次总算加了点力道,算准了角度,朝着她后背肩胛骨之间的位置掷去。
力道控制得极好,既不会真伤着她,又能让她切实感觉到“中弹”。
“哎呀!”
雪球精准地命中目标,发出一声闷响。
傅璟珩自觉只用了三分力气,但姜锦熙正全神贯注地蹲着团她的“超大雪球”,猝不及防被从后一击,身子猛地向前一倾。
惊呼声中,姜锦熙整个人失去平衡,结结实实地扑倒在了前面松软的雪堆里,手里那个快要成型的大雪球也瞬间摔得四分五裂。
傅璟珩本意只是跟她玩闹,没承想她竟直接被打趴了?
“熙熙!”
他赶快走过去,俯身将人从雪窝里捞起来。
姜锦熙的小袄前襟彻底湿透,紧紧贴在身上,手心也因为下意识撑地蹭得一片通红。
她倒是没哭,就是瘪着嫣红的小嘴,大眼睛委屈巴巴地瞪着他,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晶莹的雪粒,鼻头冻得比刚才更红了,模样看起来可怜又好笑。
“疼……”她小声哼唧着,把那双冻得冰凉又泛红的手心直接伸到他眼皮底下,声音带着点可怜的鼻音,“背后也疼……讨厌!干嘛偷袭?!”
傅璟珩连忙用自己温热干燥的大手紧紧包裹住她冰冷的小手,轻轻揉搓着,又低头朝那红痕处呵了几口热气。
傅璟珩看她这副可怜兮兮的小模样,语气不由得放得更软。
“刚才不是熙熙让朕放开了丢的吗?朕还没用全力呢,熙熙就打趴下了……”
傅璟珩一边说着话,手臂却已经穿过她的膝弯,轻松地将人打横抱起,转身就朝温暖的内殿走去。
他沉声吩咐左右,“都愣着做什么?速去准备热水!取干净衣裳来!”
宫人们这才从惊惶中回过神,连声应着,手脚麻利地四散忙碌起来,生怕慢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