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伴随着阴蛟蟒的惨嚎,其庞大蛇躯在这毁灭性的紫色雷柱下疯狂扭动。
原本坚韧的鳞片此刻却如同朽木般寸寸崩飞。
焦糊的皮肉混合着殷红的妖血漫天泼洒,空气中瞬间弥漫开刺鼻的焦臭与浓烈的血腥。
那足以抵挡寻常凝液境攻击的护体妖力,在奔雷蛮牛妖蓄谋已久的全力一击下,被彻底撕碎。
阴蛟蟒小山般的身躯重重砸落地面,直接碾碎了本就摇摇欲坠的庙宇残骸。
碎石与断木四溅,溅起大片尘埃。
蛇躯开始痛苦地痉孪着,碧绿的竖瞳因剧痛而缩紧至针尖大小。
它死死钉在奔雷蛮牛妖身上,那目光里是滔天的恨意与无法置信的惊怒。
“这是为何?”
阴蛟蟒的声音嘶哑扭曲,带着满腔的怒火与困惑:
“你我等皆是妖族,你为何要勾结人族,背弃于我?!”
奔雷蛮牛妖闻言,巨大的牛头缓缓转过来。
其铜铃般的巨眼睥睨着地上垂死的巨蟒,鼻中喷出两道灼热的白气。
“哈哈哈!”
它发出如同闷雷滚动的嗤笑声,语气中充满赤裸裸的鄙夷与得意:
“蠢货!”
“你这没点蛟龙血脉的腌臜黑水长虫,难道此刻还看不明白?”
只见它迈动沉重的蹄子,踏着满地的碎石与血肉,一步步逼近,地面也随之震颤:
“什么联手?”
“这从头至尾,就是俺老牛和这位李大人,为你这条蠢蛇精心布置的杀局啊!”
“乖乖伏诛,你或许还能少受些苦楚!”
阴蛟蟒闻言,碧绿的竖瞳猛地转向庙宇废墟的至高处。
在那里,李善早已收刀而立。
青黑色的总旗官袍在弥漫的硝烟与血腥气中微微拂动。
脸上那惯常的温和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只馀下一片冰封般的漠然。
他居高临下,冷冷地俯视着下方垂死萎靡的阴蛟蟒。
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看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死物。
李善没有丝毫为自己的两个重要的小旗官下属死亡而感到悲哀与怜悯。
“卑鄙!”
阴蛟蟒从齿缝间挤出最后两个字,巨大的蛇头不甘地砸落在地,激起一片烟尘。
李善的目光没有因这只妖魔的唾弃而情绪波动。
只见他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从废墟高点消失。
下一刻。
他已出现在下方那片还没有注意到主战场剧变的妖魔混战圈之中。
冰冷的喝令如同丧钟敲响。
李善手中暗青长刀骤然爆发出刺目的青芒。
他连续挥动,斩出数道切割一切、撕裂万物的凌厉罡风。
这些蕴含着凝液境三重天恐怖威能的刀罡,如同狂暴的青色飓风,瞬间席卷了整个战圈。
不分敌我,不分妖魔与镇魔卫!
无论是正在扑击的狰狞妖物。
抑或是背靠背结阵防御、脸上仍在期盼总旗官大人斩杀凝液境妖魔而扭转战局的镇魔卫。
在这一刻,他们全都成了刀罡风暴中待宰的羔羊。
“李大人?”
“不——!”
惊呼与惨叫在下一个瞬间被淹没。
刀罡过处,血肉横飞。
妖魔利爪与獠牙,镇魔卫的玄铁甲胄与血肉之躯
在这股绝对的力量面前统统不堪一击。
断肢残骸如同被投入绞肉机般抛洒开来。
腥热的血雨泼洒而下,将这片废墟战场彻底染成一片粘稠的猩红地狱。
摒息时间!
仅仅摒息时间!
前一刻还在舍生忘死、浴血搏杀的战场,已骤然化作修罗炼狱般的死寂坟地。
除了刺鼻的血腥和呛人的尘土,似乎再无任何活物的声息。
残破的尸体层层叠叠。
无论是狰狞的妖魔还是身着镇魔司制服的袍泽,脸上最后凝固的神情都出奇的一致。
那是凝固在极致惊骇中的茫然与难以置信。
是对他们奉为支柱、视为依仗的总旗官大人所作所为的彻底颠复与无法理解。
修罗炼狱的缔造者,李善微微喘息,胸膛起伏。
方才那番不计消耗、力求速决的无差别轰杀,其消耗远大于与双妖周旋。
此刻,他脸色略显苍白,但眼神依旧冰冷,锐利如刀锋。
他迈开脚步,靴子踩在混着碎肉和内脏的泥泞血泊中,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噗嗤”声,一步步走过这片修罗炼狱。
当他的脚即将踏过一具被拦腰斩断、衣着却相对华贵的镇魔卫时。
这个镇魔卫一只染满血污的手猛地伸出,死死抓住了他的右脚踝。
“呃!李大人!”
此人正是陆瑾小旗队的成员周康。
此刻,周康本来圆胖的脸上因剧痛和失血扭曲变形。
他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死死盯着李善,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从喉咙里艰难挤出:
“为什么连我都要杀?”
李善的脚步顿住。
他低下头,看着这个被自己亲手安插进陆瑾队伍的棋子,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只有一种看废物的冷漠,甚至掠过一丝厌恶的阴霾。
“为什么?”
李善的声音漠然,如同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
“你这成事不足、败事有馀的蠢货!”
“这就是你信誓旦旦向我保证的‘万无一失’?”
“这就是你亲眼看着陆瑾‘吞下’那枚掺了‘千机引’的玉髓丹?”
说罢,他猛地一抬脚,狠狠踹在周康仅剩的半截胸膛上。
“噗!”
周康口中喷出最后一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污血。
眼中的怨毒和不甘瞬间凝固,抓住脚踝的手无力地滑落,彻底没了声息。
“哼!”
远处的奔雷蛮牛妖注意到李善的异样。
它巨大的牛眼扫过这片狼借的战场,瓮声瓮气地直接问道:
“怎么了?”
“那个与我山君兄弟失踪脱不了干系的小崽子,不会也让你顺手砍了吧?”
李善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尸山血海,眉头微蹙,语气第一次带上了冷冽的杀意:
“若是斩了倒真省事!”
“可偏偏这小子比阴沟里的小老鼠还要谨慎!”
“在我发难前的刹那,竟似嗅到了味道,直接逃遁!”
他冷哼一声,不再掩饰身上那股与镇魔司格格不入的阴沉气息。
不过很快。
他的目光陡然锐利如电,瞬间锁定了某个方向。
那里,有一股熟悉的气血波动轨迹。
“找到他了。”
李善再度开口:
“你先彻底解决掉这只阴蛟蟒吧。”
“我先去把那只滑溜的老鼠逮回来!”
话音未落。
他脚下流云惊鸿步全力展开,身形化作一道模糊的青影。
他瞬间消失在原地,朝着陆瑾遁逃的方向风驰电掣般追去。
视角来到西郊山岭林间。
陆瑾的身影如同离弦之箭,他将黄阶身法《轻罗步》催动到极致,在盘根错节的古木和嶙峋怪石间高速穿梭。
他每一次落脚都精准而轻灵,借助树干反弹,速度再增三分。
同时,右手中,事前准备的精钢飞爪钩索不时闪电般射出,勾住远处的粗壮枝干或岩缝。
进而强大的臂力配合腰身发力猛地一荡,身形便如猿猴般飞跃过难以通行的沟壑或荆棘丛。
他将自身逃遁的速度提升到了极致。
此刻,他的心脏在胸腔中狂跳。
并非全因剧烈运动,更是因为后方那股如芒在背、正飞速逼近的一股恐怖杀意。
在张彪和钱枫被李善的错误情报所误,被奔雷蛮牛妖以本命牛黄阴死的那一刻。
陆瑾便预感到接下来自家顶头上司、凝液境三重天境界的李善倒戈与屠杀。
逃!
倾尽一切手段逃!
故而,他没有丝毫尤豫,当时立刻震开纠缠的影豹妖,直接逃遁。
在今日进入西郊山岭前。
他已经与除开疑似李善心腹的其他三位小旗队成员告诫暗示过,务必不要恋战贪功,时刻准备好所有的保命手段。
这般告诫,已是仁至义尽。
至于李善倒戈后,他们能否活下去,只能听天由命了。
“陆小旗官。”
这时,一个略显低沉、带着明显疲累的喘息声,穿透层层林木,清淅地钻进陆瑾耳中:
“临阵脱逃,弃袍泽于不顾,按《大梁镇魔律》来判,可是杀头的重罪!”
“妖魔未清,你为何不随本官继续并肩斩妖除魔呢?”
陆瑾闻言,瞳孔骤然收缩,猛地侧头。
眼角的馀光已经捕捉到侧后方不远处,一道青黑色的身影正以更快的速度拉近距离。
来者无疑,正是李善。
他注意到,对方依旧面露平日里那副和善的面孔,但已有疲态之色。
看来刚才那番无差别的屠杀,对他也是消耗极大。
念及于此,陆瑾没有掉以轻心。
他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继续将气血之力与灵力灌注穷双腿部位,速度再提一分。
李善见陆瑾没有映射他,彻底撕破和善的面孔,露出狰狞的脸色:
“你既然看出我想要杀你,那你难道不想知道为何当初我在此地于血泊中救下你时,为何不直接杀掉你吗?”
陆瑾闻言,佯装惊惶,用虚与委蛇的语气回应对方:
“李大人的心思,下属岂敢妄加揣测?”
他顿了一下,声音陡然拔高:
“属下实在想破脑袋也不明白!”
“您贵为镇魔司赫赫有名的总旗官,前途无量,受万人敬仰!”
“为何为何要自甘堕落,勾结妖魔,甘为这些孽畜的走狗鹰犬?”
发问的同时。
他左手快速探入腰间储物袋,抓出一瓶九品聚元丹。
他看也不看,拇指弹开瓶塞,仰头就将整整十粒丹药尽数倒入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股不算磅礴却及时无比的暖流,迅速补充着高速逃遁消耗的灵力,让本来有些发沉的四肢重新变得轻灵。
“哼!”
李善闻言,眼中最后一丝伪装的温和彻底剥落,只剩下赤裸裸的暴戾与杀机:
“甘为妖魔走狗?”
“原来在你眼中,李某竟是如此不堪?”
话音未落,他周身气息猛然暴涨一截。
脚下的流云惊鸿步不顾消耗,竟催动到极致。
他几乎在空气中拉出一道残影,将双方的距离拉近至不足十丈。
“给本官留下!”
李善厉喝一声,不再废话,手中暗青长刀骤然挥出。
一道凝练如实质的青色刀罡撕裂空气,带着刺耳的尖啸,斩向陆瑾。
陆瑾及时反应,堪堪躲开。
但这一刀却还是将陆瑾的前路封住。
只见青色刀罡精准地轰在陆瑾前方必经之路的一棵数人合抱的巨木树干之上。
伴随着“轰隆”一声,巨木应声而断,,庞大的树冠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轰然砸落。
巨大的树干将陆瑾前方的道路堵住。
一时间烟尘弥漫,木屑纷飞。
陆瑾被迫急停,险之又险地避开砸落的巨木主干,身形在飞扬的尘土中略显狼狈地站定。
他猛地转身,想要调转方向继续逃遁。
但奈何后方赶来的李善恰好堵住了他的去路。
陆瑾的目光死死锁定前方留步的李善。
他敏锐地捕捉到,对方在挥出那惊天一刀阻拦后,胸膛的起伏明显加剧。
持刀的右臂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因力竭而产生的细微颤栗。
连续的高强度爆发,纵然是凝液境三重天的修为,也似乎扛不住。
还有一线生机!
陆瑾深吸一口气,在心中如此告诉自己。
但他面上继续伪装,挤出一张认命的复杂表情。
只见他缓缓松开按刀的手,微微垂首,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李大人,以你凝液境三重天的修为,深不可测,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确实不该是那两只凝液境二重天妖魔的走狗。”
他抬起头,直视李善那双充满杀意的眼睛。
“属下,死不足惜!”
“但求李大人让属下死个明白,告诉属下,您究竟为何要叛离镇魔司,为何一定要置我于死地?”
话音落下。
山风呜咽着穿过被阻断的林间空隙,卷起地上的木屑与尘土。
此刻,李善的脚步停在陆瑾三丈之外。
暗青的刀尖斜指地面,刀锋上残留的青芒吞吐不定,映着他那张冷漠的脸旁。
他盯着陆瑾,象是在审视一件玩物,又象是在衡量着什么。
他没有立刻回应陆瑾,只是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