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间隙里。
陆瑾伺机而动,一心二用:
一面绷紧神经,如同最警觉的猎豹,捕捉着李善的一举一动,预判着随时可能到来的攻击;
另一面则在脑海深处飞速盘算,将自己此刻所有的依仗,一张张底牌重新摊开、审视。
“首先,是出发前那405点功勋换来的家当”
陆瑾快速清点储物袋的馀存。
大部分符录、丹药已在连番恶战中消耗殆尽,所剩寥寥。
但重点不在此。
最关键的两样——那枚能以透支精血换取短暂爆发的燃血丹,以及能对凝液境高手产生威胁、藏于袖管机括内的袖里藏剑,早已被他取出,此刻就紧贴着他的皮肤。
不到万不得已之际,他是不会露出这两张用于搏命的底牌。
除此之外,还有两件强大的外物。
一件是从甲字宝库公孙老者口中得知来历不凡、硬度堪比灵兵的镇妖砖。
另一件,则是从罗教妖女手中夺来的战利品,那朵空间秘宝蜕生白莲内的一面罗刹镜。
这面铜镜虽然需要罗教法门炼化,才能使用。
陆瑾虽无法使用,但其材质同样坚硬,故而也准备将其当作一面玄阶灵兵盾牌抵御敌人的攻击。
但仅凭这些外物够吗?
陆瑾在心中如此告诉自己无:
“根本不够!”
即便李善在刚才那一番与双妖的激斗中消耗巨大,甚至可能已近强弩之末。
但陆瑾冷静地评估,仅凭这些外物和自身练气境的修为,想要逆伐一位凝液境强者,胜算恐怕连一成都没有,甚至更低!
毕竟横亘在他面前的,是境界的鸿沟,是质的差距。
练气境,引天地灵气淬炼己身,积蓄力量;
而凝液境,灵气化液,真元浑厚磅礴,举手投足间蕴含的威能远超前者数倍。
更何况,李善非是一般凝液境。
他是凝液境三重天的修为,是大梁镇魔司经验丰富、战功赫赫的总旗官!
以他的资历,对镇魔司的功法、武学、乃至陆瑾惯用的战斗风格,都了如指掌。
在这种绝对力量与绝对信息差的碾压下。
陆瑾徜若用功法与武学去抗衡对方,就如同初生的雏鸟,妄图挑战翱翔九天的雄鹰。
死亡的结局似乎早已注定。
在这令人绝望的境地中下,真正的的变量,其实是深藏于他体内的炼妖壶与其修炼不久的穷奇宝术。
关于炼妖壶,陆瑾的思绪瞬间回溯到他初临此界的那个生死关头。
前身濒死之际,正是穿越媒介的炼妖壶激活护主的能力,将凝液境的虎妖和叛徒孙县令绞杀。
但如今,他虽然与这件上古神器初步创建链接,但却没有掌握其杀伐之能。
这张底牌能否再一次在生死关头奏效呢?
能否对抗李善这样的强敌?
陆瑾心中全无把握。
他不能将生的希望,完全寄托在这未知的定数之上。
那么,剩下的,便只有修行至今的穷奇宝术。
昨夜,他帮助景冈县令范辞对抗匪首段狼与纪吕。
斩杀纪吕后,意外激活体内那枚穷奇之卵,掌握第一门穷奇神通【黑煞化罡】,并化险为夷!
在此神通运转之下,源自穷奇本源的黑煞之气会瞬间扭曲他周身的空间,形成一个短暂的、近乎绝对的防御领域。
一切近身的物理攻击,都将被这扭曲的罡煞之力偏转、吞噬。
昨夜陆瑾便是施展此神通,轻易化解匪首段狼的扑杀。
但这保命神通自然也有施展限制。
根据昨夜施展的经历,以他目前对穷奇宝术初窥门径的修炼程度来推测,最多只能使用两次【黑煞化罡】。
“只有两次机会。”
念及于此,陆瑾于心中沉吟。
“生或死,就看这两次【黑煞化罡】能否用在刀刃上了。”
眼下每一次呼吸,都在为接下来那决定性的瞬间积蓄力量。
就在陆瑾一边提防李善,一边分心进行这两次“无敌”机会的推演与等待时。
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氛围终于被打破。
只见一直静立的李善,竟缓缓垂下眼帘。
他的目光不再是初见时的疯狂杀意,反而透出一种复杂难明的平静。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变得十分低沉,象是许久未曾说话,又象是承载了太多无法言说的重量:
“你问我,为何执意要杀你,陆瑾?”
他微微一顿,目光似乎穿透了陆瑾,望向遥远而模糊的过去。
“关于这个问题,我先给你讲个故事吧。”
“一个从很久以前开始的故事。”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以第三者的口吻,开始他接下来的讲述:
“四十五年前,在一个兵荒马乱的年月里。”
“有一座山,山上盘踞着一窝凶悍的盗匪。”
“匪寨的二当家,曾是个心狠手辣的角色。”
“但在一次下山,他劫掠一个村庄,掳走一个女人,一个样貌出众的良家女子。”
李善的声音开始变得平缓,象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陈年旧事。
“谁也没想到,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不知用何种手段,将曾经那个满手血腥的匪寨二当家感化,让其放下屠刀。”
“后来,这个二当家,做了一个让整个山寨都难以置信的决定。”
“他带着那个女人,逃离了山寨。”
“他抛下了二当家的地位,抛下了多年积累的财帛,也抛下了他那个视他为臂膀、视他为亲弟的大当家哥哥。”
“他们逃到一个偏僻的小镇,隐姓埋名,过上普通人的日子。”
“一年后,他们便有了一个儿子。”
“二当家给儿子取名,单字善。”
“这个善字,承载他对未来的全部期望。”
“他希望他的儿子,这辈子干干净净,行善积德,做个顶天立地的正派人,匡扶正义。”
“他要用儿子的‘善’,洗刷自己前半生的‘恶’。”
“之后,岁月似乎就这样平静地流淌下去。”
“少年一天天长大,在父亲严厉却充满期许的目光中,习文练武,那颗‘善’的种子,似乎真的在他心里生根发芽。”
“那时的少年,十分憧憬着父亲口中那个‘匡扶正义’的理想世界。”
“但直到一件事的发生,彻底改变了少年的心境。”
这时,李善的语调开始出现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如同平静湖面下的暗流。
“在少年十六岁成年的那一年,曾经那伙山寨盗匪路过这座小镇。”
“原来,当初在少年的父亲,匪寨的二当家离开后,这伙盗匪势力日渐衰败。”
“近年来,更是在官兵的追剿下,东躲西藏。”
“当流窜在这座小镇时,原本那个意气风发、如今已显老态的大当家在街市上,一眼就认出了他曾经视为亲弟的二当家。”
“昔日的兄弟重逢,没有涕泪横流,只有唏嘘与感慨。”
“大当家看着二当家如今安稳的生活,看着看着跟在他身边、已经长大的侄儿,眼中流露出不加掩饰的羡慕。”
“于是,他用一种近乎哀求的姿态,恳求二当家重归山寨。”
“他说,‘没有你,山寨散了,兄弟们死的死,散的散’。”
“他说,‘我们是可是曾经歃血为盟的兄弟,只要你我联手,定能东山再起!”
“少年的父亲,看着多年不见、风霜满面的大哥,听着他描绘的宏图,面上露出久别重逢的激动,爽快地答应。”
“他在少年面前拍着胸脯保证,要帮大哥重振声威。”
“然而。”
李善的话锋陡然一转:
“在他的心里,却蕴酿着更深的算计。”
“他早已不是当年的二当家了,他现在是儿子善的父亲。”
“他绝不允许任何人,再将他拖回那肮脏的泥潭,更不允许任何人,威胁到他儿子善的未来!”
“哪怕是曾经歃血为盟的大哥也不行!”
“但这些,是当时的少年不知道的。”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里,对那个即将满十六岁的少年来说,充满了新奇与矛盾。”
“他认识了这位突然出现的‘伯伯’。”
“伯伯对他这个侄儿极好,嘘寒问暖,关怀备至。”
“伯伯不象父亲那样严厉刻板,他见多识广,豪爽风趣,会给他讲江湖上的奇闻异事,会教他许多父亲不会的、精妙而实用的武学技巧。”
“少年人天性慕强,他对这位本领高强、豪气干云的伯伯,心中充满了亲近与敬佩。”
李善的讲述在这里停顿了一下。
陆瑾注意到他的呼吸似乎变得沉重了几分,握着刀柄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终于,到了少年十六岁生辰那天。”
“父亲为他举行了‘成年礼’,破天荒地允许他饮酒。”
“那天,整个小院都很热闹,包括那些跟随大当家伯伯、如今成了客人的匪徒们。”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欢声笑语,其乐融融。”
“少年觉得,这大概是他人生中最快乐的一天了。”
“他只知道自己有了一个令人敬佩的伯伯,父亲似乎也真正变得和善起来了。”
“然而,就在酒宴气氛最酣畅、所有人都放下了最后一丝戒备的时候。”
李善的声音陡然拔高:
“那个口口声声要教他善的父亲,那个他敬若神明的父亲,亲手在酒菜里下了剧毒。”
“那毒,猛烈无比,发作极快!”
“上一刻还在推杯换盏的伯伯和那些客人,下一刻就捂着肚子,口吐黑血,痛苦地蜷缩在地。”
“他们惊愕、愤怒、不解地瞪着父亲,瞪着他们曾经信任的二当家!”
“少年也懵了,那时的他并不知道这些和蔼的伯伯叔叔都是罪恶滔天的匪徒。”
“他惊恐地看着眼前地狱般的景象,看着平日里慈爱的父亲脸上那陌生而冷酷的表情,看着他那刚刚还被他视为英雄的伯伯,在剧痛中最后向他投来的一丝复杂的怜悯眼神。”
“就在这些伯伯叔叔们因中毒而丧失反抗力、痛苦挣扎之际。”
“早已埋伏在外的官兵如同潮水般涌入。”
“冰冷的刀锋毫不留情地落下,收割着那些在少年记忆中无比鲜活的生命。”
“杀戮,就在少年眼前上演。”
“他浑身冰冷,动弹不得,大脑一片空白。”
“当尘埃落定,血腥味弥漫整个庭院。”
“他的父亲,那个满手沾满鲜血的父亲,一把将他推到领头的军官面前。”
“父亲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表情,指着地上大当家和那些匪徒的尸体,用一种斩钉截铁、又仿佛卸下千斤重担的解脱语气大声道:
‘大人,这支盗匪匪首及其党羽,皆由我儿李善设计诱杀!’”
“那一刻,少年感觉整个世界都崩塌了。”
“他看着父亲,看着那张沾着血污却洋溢着喜悦的脸,只觉得无比陌生。”
“后来父亲告诉他,这份剿匪功绩便是他送给少年十六岁成年礼。”
“靠着这份成年礼,再加之他本就不错的武学根骨与资质,名为李善的少年顺利进入大梁镇魔司。”
“与普通的镇魔卫不同,他得到了上级的器重与最好的培养。”
“自那过去多年,李善不断地修炼,然后不断地斩杀妖魔。”
“他如父亲期望那般,成了同辈中的翘楚,得到同僚的敬畏,上司的嘉许,百姓的称颂。”
“如今,他已是司内举足轻重的总旗官李善。”
“那个名字里带着善,被父亲寄予厚望要匡扶正义的李善!”
“可是,他却做出了一个令常人无法理解的决定。”
“与妖魔勾连,残杀同僚,屠戮百姓。”
故事到此,戛然而止。
李善直勾勾地盯着不远处严阵以待的陆瑾。
语气悠长地再度开口:
“陆瑾,你听了这个故事后,有何感想呢?”
“现在,你告诉我!”
“你觉得李善后来为何要放弃当下优渥的待遇,要与妖魔勾连?为何要残杀昔日同袍?为何要屠戮那些他曾发誓要保护的黎民百姓呢?”
他的声音不断拔高,每一个质问仿佛都如魔音灌入陆瑾耳中:
“难道说,他是与那景冈县上任孙县令一般,是恨自身平庸的天资吗?”
“是因为他卡在凝液境三重天多年,迟迟无法突破而生出的心魔吗?”
“回答我,陆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