沟通沉睡的“观星”，谈何容易。那银白罗盘耗尽能量，深藏在封闭的观测站中，如同海底一颗熄灭的星辰。
陈玄在“观星楼”底层的密室里忙碌着，这里堆积着从观测站抢救出的各类设备和残片。空气中弥漫着机油、旧金属和微弱“源石”能量的混合气味。鲁铁在一旁协助，用他改良的工具小心拆卸、组装、调试。
“最接近‘观星’本体频率的共鸣器，是这两个。”陈玄指着工作台上两个巴掌大小、表面布满精密蚀刻纹路的金属圆盘，“它们原本是观测站内部短程通讯节点的一部分，能接收和放大‘观星’散发的特定灵韵波段。但‘观星’现在深度沉睡，散发的灵韵微乎其微，几近于无。”
“我们可以尝试用‘祀渊’和‘镇海’的力量，强行‘激活’或者‘放大’共鸣器对‘观星’的感应。”鲁铁提出方案，“但这就像在茫茫大海里，用一根细线去钓一条沉睡在深渊、几乎不呼吸的鱼，成功率极低，而且可能惊扰到它，甚至引来别的‘东西’——比如上次在龙骨礁的那种能量触手。”
甄嬛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裹着厚厚的毛毯，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明。三天休养和持续的“净源髓液”调理，让她勉强恢复了些许行动能力，但经脉依旧脆弱，丹田空空如也，只有与双匕之间那玄妙的联系，还能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和力量感。
“必须试试。”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们没有时间等待。荷兰舰队前锋已出现在三尾屿以西不到两百里，最多十日，主力必至。‘影月’虽在龙骨礁受挫，但‘月主’未现，仪式核心可能未毁。张顺带来的情报显示，‘月蚀计划’的关键就在不久之后。我需要‘观星’的知识——关于‘螺渊’，关于‘钥匙’与‘祭品’，关于如何在‘归墟之眼’进行‘大安魂’仪式的完整细节，还有……快速恢复力量而不损根基的方法。”
陈玄与鲁铁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他们知道甄嬛说的是实情，但同样清楚此举的风险。
“我们还需要一个强大的、纯净的外部能量源，来驱动共鸣器和稳定可能产生的能量波动。”陈玄思索道，“‘净源髓液’虽好，但量太少，且主要用于疗伤。最好是用高纯度的大型‘源石’……可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这个。”
“用‘祀渊’和‘镇海’本身呢？”甄嬛问，“它们不是也蕴含着庞大的能量吗？”
“不行。”鲁铁立刻摇头，“圣器能量虽然庞大纯净，但性质特殊，是‘活’的，与共鸣器的能量频率不完全匹配，强行驱动，可能损坏圣器或共鸣器，甚至引发未知的能量反噬。最好还是用相对‘惰性’的高纯度‘源石’作为能量缓冲和放大器。”
又是“源石”！这个绕不开的资源瓶颈，让众人眉头紧锁。
就在这时，密室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尚青莲的声音响起：“陈长老，鲁师傅，张顺先生那边……有点情况。”
“进来。”
尚青莲推门进来，脸色有些古怪，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张顺刚才托看守的护卫递来这个，说是他在巴达维亚总督府时，偷偷藏下的一点‘小东西’，或许对我们有用。”
她打开布包，里面是几块鸽子蛋大小、呈现出晶莹剔透的淡金色、散发着柔和而纯净能量波动的晶体！
“这是……‘天晶石’？！”陈玄眼睛猛地瞪大，声音都变了调，“而且是最高品质的‘天晶石’！其能量纯度远超普通‘源石’，性质温和稳定，是绝佳的能量核心和导能材料！这东西即便在古巫时代也极为罕见，他是从哪里得来的？！”
“他说……是几年前，荷兰人从一艘在南海沉没的、疑似古巫遗迹的商船残骸里打捞上来的，总共也没几块，被当作最高机密收藏在总督府密室。他利用职务之便，偷藏了几块，原本是想作为日后逃亡的‘买路钱’或研究之用。”尚青莲复述道。
鲁铁拿起一块“天晶石”，仔细感受，脸上露出惊叹：“好精纯的能量！而且……结构极其稳定，几乎没有杂质和天然纹路干扰，简直是完美的能量源！有这几块‘天晶石’，驱动共鸣器的能量问题就解决了！”
甄嬛看着那几块淡金色的晶体，心中却升起一丝疑虑。张顺这个人，带来的“惊喜”未免太多了。恰到好处的关键情报，现在又是恰到好处的稀缺资源……巧合太多，往往就不像巧合了。
但眼下，他们确实需要这东西。
“张顺还说了什么？”甄嬛问。
“他说，希望能为抗击红夷尽一份力，也算赎他过去为虎作伥的罪过。别无所求。”尚青莲道。
陈玄捻须沉吟：“此人……倒是有心。暂且不论其动机，这几块‘天晶石’确是雪中送炭。”
甄嬛沉默片刻，道：“青莲，替我谢谢张先生。告诉他，他的贡献，我们记下了。让他安心养伤，日后必有回报。”
尚青莲应声而去。
“夫人，您是觉得……”陈玄看出甄嬛的疑虑。
“防人之心不可无。”甄嬛缓缓道，“但东西可以先验过再用。鲁师傅，您仔细检查这几块‘天晶石’，看看有没有被动过手脚，比如暗藏追踪符文、能量陷阱或者别的什么。”
“明白！”鲁铁立刻拿起工具，开始仔细检测。
一个时辰后，鲁铁汇报：“检测过了，能量纯净稳定，结构完整，没有任何人为添加的符文、印记或异常能量波动。至少从技术层面看，是安全的。”
甄嬛心中稍安。或许真是自己多虑了，张顺只是把握住了唯一可能投靠的势力，想用所有筹码换取活路和未来。
“那就开始准备吧。”她下定决心。
沟通“观星”的尝试，在一天后的深夜进行。地点选在了“观星楼”最底层一间经过特别加固和能量屏蔽的静室。房间中央布置着一个小型阵法：两个共鸣器相对放置，中间是那几块“天晶石”按照特定方位摆放成的能量阵列，周围地面上刻满了从古巫资料中整理出的、用于稳定能量和加强精神连接的符文。
甄嬛盘坐在阵法中央，双膝上横放着“祀渊”与“镇海”。陈玄、鲁铁、尚青莲、以及徐铭、李慕云两位年轻执事在阵法外围护法，每人手中都拿着鲁铁特制的能量监测器和简易防护符牌。
“开始。”陈玄沉声道。
鲁铁启动阵法外围的几盏特制“源石”灯，柔和的光芒照亮室内。徐铭和李慕云开始低声吟诵一段从观测站带出的、用于精神专注的辅助祷文。
甄嬛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排除杂念。她先将意识沉入“祀渊之匕”，感受着那股温润、包容、带着净化与疏导意志的力量，如同涓涓细流，缓缓注入身下的阵法，与“天晶石”阵列的能量产生共鸣。
接着，她引导“镇海之匕”那沉稳、厚重、带着守护与镇压意志的力量加入。红蓝两股能量流在她的精妙操控下，并不融合，而是如同两条并行的溪流，一左一右，分别注入两个共鸣器。
“嗡……”
共鸣器表面的蚀刻纹路逐一亮起微光，发出低沉的、仿佛来自遥远深海般的嗡鸣。摆放在中间的“天晶石”仿佛被唤醒，淡金色的光芒大盛，纯净而温和的能量如同泉水般涌出，被共鸣器吸收、转化、放大。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静室内只有轻微的嗡鸣和能量流动的细响。甄嬛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她感觉自己的精神力如同被抽丝剥茧，一点点注入共鸣器，通过那无形的联系，向着漆黑冰冷的海底深处延伸、探索……
那是一种极其耗费心神的体验。她仿佛在无边的黑暗虚空中漂流，寻找着一丝几乎不存在的微光。冰冷、孤寂、令人疲惫的感觉不断涌来。经脉的旧伤也开始隐隐作痛。
但她咬牙坚持着，凭借着与双匕的深刻联系和对“观星”那遥远而模糊的感应，一点点调整着共鸣器的频率和能量输出，试图在黑暗的虚空中，捕捉到那一丝独特的“灵韵”。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甄嬛感觉精神力即将枯竭、快要支撑不住时——
一丝极其微弱、却又无比清晰的“震颤”，从共鸣器传递回来！那震颤带着一种独特的、冰冷的金属质感，以及浩瀚如星空般的苍茫气息！
是“观星”！找到了！
甄嬛精神一振，不顾疲惫，立刻将全部心神集中过去，试图建立起更稳定的连接，传递自己的意念：“观星前辈……观星前辈……醒来……我们需要您的指引……”
那微弱的震颤断断续续，仿佛随时会中断。就在甄嬛焦急万分时，一股更加庞大、更加冰冷、也更加古老的意念，毫无征兆地，猛地顺着刚刚建立起的微弱连接，反向汹涌而来！
那不是“观星”的意念！这股意念混乱、狂暴、充满无尽的饥渴与恶意！它在接触到甄嬛精神力的瞬间，就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疯狂地撕咬、吞噬、同化！同时，一股更加具体、更加恐怖的信息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强行灌入甄嬛的脑海！
“错误……链接……污染源……警告……”
“侦测到……深渊脉动加剧……锚点不稳定……”
“螺渊……能量异常汇聚……坐标……”
“祭品……钥匙……月蚀之夜……门扉……强制开启……”
“检测到……‘觅渊者’集群活动……目标……能量富集区……”
“警告！警告！核心封印……受到冲击……归墟之眼……即将进入活跃期……”
“数据……损毁……紧急协议……无法启动……”
“传承……知识碎片……传输……”
最后一股庞大而零碎的信息流，在甄嬛几乎要被那混乱狂暴的意念彻底淹没时，猛地涌入！那是“观星”在陷入深度沉睡前的最后一刻，强行记录并压缩的、关于古巫传承核心知识、关于“七枢”体系、关于“大安魂”仪式细节、以及……关于如何利用“圣器”与纯净能量温养修复己身的部分法门！
“轰！”
静室内，所有“天晶石”同时炸裂！化为齑粉！两个共鸣器发出刺耳的爆鸣，表面裂纹密布，光芒瞬间熄灭！
“噗！”甄嬛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被早有准备的尚青莲和陈玄一把扶住。她脸色惨白如纸，七窍都隐隐渗出血丝，气息微弱到了极点，彻底昏迷过去。
“夫人！”
“姐姐！”
众人大惊失色。陈玄立刻检查，脸色剧变：“神魂受创！比上次更严重！快！送回房间！‘净源髓液’！所有保命丹药！”
一阵手忙脚乱，甄嬛被紧急送回卧房抢救。陈玄和鲁铁则惊疑不定地看着静室内一片狼藉的景象。
“刚才……那是什么？”鲁铁声音发颤，“我感觉到了……一股非常可怕的东西，顺着链接过来了！”
“不是‘观星’……是别的……更古老、更混乱的东西……”陈玄心有余悸，“是沉睡在‘观星’附近的……污染源？还是……它链接到了别的什么不该链接的地方？”
“那些‘天晶石’……品质如此之高，怎么会瞬间全部耗尽炸裂？”鲁铁捡起一点粉末，难以置信。
陈玄沉默片刻，缓缓道：“只有一个可能……刚才那股反向涌来的意念，或者那庞大的信息流，消耗的能量远超‘天晶石’能提供的上限。它……它几乎抽干了所有能量。”
两人对视，眼中都充满了震惊和后怕。这次沟通，不仅差点要了甄嬛的命，还引来了未知的恐怖，但似乎……也带回了至关重要的信息碎片？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急促的警报声和呼喊！
“敌袭！敌袭！东南方向发现荷兰快船！至少五艘！正在快速接近！”
“什么？！”陈玄和鲁铁猛地站起。荷兰人来的这么快？！而且偏偏是这个时候！
顾不上研究静室的变故，两人立刻冲出“观星楼”。外面已是灯火通明，警报声此起彼伏。“海市”的各处防御点正在被快速激活，水手和护卫们奔跑着进入战斗位置。
赵峥和施宣慰使已经赶到码头指挥塔。看到陈玄，赵峥急声道：“是荷兰人的快速侦察舰队！五艘双桅快船，火力不弱，已经突破了外围警戒线，直冲‘海市’主码头而来！看样子是想试探我们的防御，或者……想趁夜偷袭！”
“夫人重伤昏迷！现在如何迎敌？”施宣慰使忧心忡忡。
陈玄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速分析：“只是侦察舰队，不是主力。他们想试探虚实。不能让他们得逞！赵执事，你带‘逐风’、‘踏浪’两艘快船，配合码头炮台，正面迎击，务必将其击退或歼灭！施兄，你负责组织‘海市’内部防御，防止有内应或小股敌人潜入。鲁师傅，检查所有防御设施和能量武器是否就位！我去照看夫人，并尝试解读她可能带回来的信息！”
命令下达，众人立刻分头行动。
码头上，“逐风号”和“踏浪号”迅速起锚升帆，迎着夜色和远处隐约可见的船影驶去。炮台上的火炮褪去炮衣，炮手就位。整个“海市”如同被惊醒的刺猬，竖起了全身的尖刺。
激烈的炮战很快在夜海中打响。荷兰快船显然没料到“海市”反应如此迅速，抵抗如此坚决。在炮台和两艘快船的夹击下，它们很快落入下风，一艘被击沉，两艘重伤，剩余两艘见势不妙，仓皇调头逃窜。
首战告捷，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仅仅是暴风雨前的小小浪花。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而在甄嬛的卧房内，经过紧急救治，她终于再次幽幽转醒，只是眼神涣散，气息奄奄。尚青莲含泪喂她服下汤药。
“夫人，您感觉怎么样？”陈玄守在床边，声音嘶哑。
甄嬛嘴唇翕动，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信息……碎片……在我脑子里……很乱……很多……”
“您先别想那些，安心养神！”陈玄连忙道。
但甄嬛却艰难地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那是强行集中精神的表现：“不……很重要……‘螺渊’……坐标……‘觅渊者’集群……在向那里移动……‘月蚀之夜’……快到了……‘钥匙’……‘祭品’……归墟之眼……要提前……”
她断断续续地说着，信息支离破碎，却让陈玄听得心惊肉跳。
“还有……恢复……法门……双匕共鸣……纯净能量……引导……”甄嬛的声音越来越低，“张顺……小心……”
最后两个字吐出，她再次陷入昏迷。
陈玄心中巨震。信息碎片虽然混乱，但指向明确：“影月”在“螺渊”可能有大动作！“觅渊者”在向那里聚集！月蚀之夜（根据推算，就在二十多天后）是关键节点！归墟之眼的活跃期可能提前！而张顺……夫人最后提到了“小心”！
他立刻起身，对尚青莲道：“青莲，你照顾好夫人，寸步不离！我去找周先生和赵执事！”
他必须立刻整合这些信息，做出应对。同时，对张顺的监视，必须提到最高级别！这个看似送来关键资源和情报的人，身上笼罩的迷雾，越来越浓了。
“海市”的危机并未解除，反而因为这次失败的沟通和突如其来的敌袭，变得更加深重。而甄嬛用生命危险换来的信息碎片，究竟是破局的钥匙，还是另一个更大陷阱的预告？
（第192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