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嬛再次陷入深度昏迷，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尚青莲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用温水一遍遍擦拭她苍白的脸颊和渗血的唇角，眼泪无声地流淌。陈玄调配了药性最温和但也最珍贵的安神保命汤剂，一点点喂服，同时用银针小心疏导她体内因信息冲击和能量反噬而更加紊乱的气机。
“观星楼”的密室已经封闭，那片狼藉和炸碎的“天晶石”粉末被严格封锁，等待日后查验。但陈玄心中那团疑云，却如同外面的海雾，越来越浓。
他匆匆找到周文远和刚刚击退荷兰侦察舰队、浑身硝烟未散的赵峥，将甄嬛昏迷前断断续续说的话，以及自己的担忧，和盘托出。
“张顺此人，太过蹊跷！”赵峥听完，眉头拧成了疙瘩，“他送来的‘天晶石’导致沟通失败，夫人重伤，而他本人……现在何处？”
“还在底舱房间，由林风的小队看守。”周文远道，“我立刻去审问他！”
“不，先不要打草惊蛇。”陈玄阻止，“夫人最后说‘小心’，未必是说他立刻有危险举动，也可能是提醒我们不要完全信任他，或者……他身上有我们没发现的隐患。林风小队继续暗中监视，但要加强戒备，以防不测。周先生，你以感谢他献上‘天晶石’为由，去与他‘闲聊’，旁敲侧击，看看他对此事（沟通失败）的反应，以及是否了解‘螺渊’、‘觅渊者集群’等信息。”
周文远点头，匆匆离去。
“赵执事，”陈玄转向赵峥，“荷兰侦察舰队虽退，但主力将至。我们必须立刻根据夫人带回的信息碎片调整部署。‘螺渊’成为新的焦点，‘觅渊者’在向那里移动，这意味着‘影月’很可能将真正的仪式地点放在了‘螺渊’，而非龙骨礁。我们必须派人去侦察，但不能再像上次那样贸然深入。”
赵峥沉吟：“派最精锐的侦察小队，乘坐速度最快的‘飞燕’级小艇，只做远距离观察，绝不可靠近。重点观察是否有大规模‘觅渊者’活动、异常能量波动、以及‘影月’或荷兰人的踪迹。同时，加强‘海市’和‘珊瑚环礁’的防御，尤其是对水下和能量层面的防护，鲁铁那些新做的‘震波发生器’和防护符阵要全部启用。”
“还有归墟之眼活跃期可能提前……”陈玄面色凝重，“如果‘七枢’核心的‘归墟之眼’提前进入活跃期，能量潮汐会变得极不稳定，整个东海的海况都会恶化，甚至可能引发大规模海啸或气候异常。这会影响所有海上行动，包括荷兰舰队的航行，但同样也会给我们带来巨大的不确定性和危险。我们需要尽可能准确地预测活跃期开始的时间和强度。”
“这需要星象和能量观测。”赵峥道，“陈长老，您和两位执事能否……”
“老夫尽力。”陈玄点头，“徐铭、李慕云，你们立刻去星图室，调取所有关于‘归墟之眼’活跃周期的记载和近期的观测数据，结合夫人带回的碎片信息，进行推算。鲁铁，你配合他们，用我们现有的能量监测设备，建立对‘归墟之眼’方向的持续监控。”
任务迅速分配下去。“海市”如同一架精密的机器，在甄嬛倒下的时刻，依靠着既定的程序和众人的默契，继续艰难而顽强地运转着。
周文远来到关押（或者说保护）张顺的底舱房间外，调整了一下表情，换上温和的笑容，轻轻敲门。
“张先生，休息得可好？周某特来道谢。”
门内传来窸窣的起身声，接着门被打开一条缝，露出张顺那张依旧带着病容和惶恐的脸。看到是周文远，他连忙让开：“周先生快请进，草民担待不起。”
房间简陋但整洁。周文远坐下，寒暄了几句，感谢他献上“天晶石”，并关切地询问他的伤势和需求。
张顺显得很拘谨，连连摆手：“些许微物，能帮上夫人和诸位好汉的忙，是草民的福分。草民只求有个安身立命之处，别无他求。”他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周先生，听说……昨夜尝试用那些‘天晶石’做些什么？外面好像有动静，后来还响了炮……是不是红毛鬼打来了？”
周文远心中一动，面上不露声色：“是啊，尝试用那些晶石驱动一些设备，可惜失败了，能量耗尽了。至于炮声，是荷兰人的几条小船想来窥探，已经被赵执事打退了。张先生不必担心，‘海市’固若金汤。”
“那就好，那就好。”张顺似乎松了口气，但眼神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还是别的什么？他接着问，“那些晶石……能量耗尽了？一点都没剩？真是可惜……草民还以为能派上大用场呢。”
“是啊，可惜了。”周文远叹道，“对了，张先生在总督府时，可曾听说过‘螺渊’这个地方？或者‘觅渊者’这类东西？”
张顺脸上露出茫然之色，仔细想了想，摇头：“‘螺渊’……没听说过。‘觅渊者’……听起来像是海怪？红毛鬼档案里提过一些南洋和海上的怪异传说，但具体名字记不清了。周先生为何问这个？”
“没什么，只是最近听到些风声，随便问问。”周文远笑了笑，又聊了几句，便起身告辞。
离开底舱，周文远的眉头却皱了起来。张顺的反应看似正常，但总感觉有些刻意。尤其是对“天晶石”耗尽和“螺渊”一无所知的反应，太过“标准”了，就像一个预先准备好答案的人。而且，他刚才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情绪，很复杂，不像纯粹的失望或庆幸。
他将情况汇报给陈玄。陈玄捻须沉思：“此人身上疑点重重，但眼下我们没有确凿证据，且他确实带来了重要情报（关于荷兰内部矛盾）。暂时只能严密监控。当务之急，是破解夫人带回的信息碎片，以及应对即将到来的风暴。”
接下来的两天，“海市”在高度戒备和紧张忙碌中度过。
派往“螺渊”方向（根据信息碎片中模糊坐标和陈玄星图推算的大致方位，位于“归墟之眼”西南方约四百海里的一片未知海域）的侦察小队传回了第一份报告：那片海域确实异常！终年笼罩着浓得化不开的灰白色海雾，雾气中隐约有奇异的、如同海螺鸣响般的低沉声音，故被附近极少数的老渔民称为“螺音海”，但无人敢深入。侦察小队在雾气外围观察，发现海面下时常有巨大的、不规则的阴影掠过，体型远超普通鲸鱼，且散发出的能量波动阴冷混乱，疑似“觅渊者”。他们没有发现明确的船只或人工建筑，但雾气深处，偶尔能看到极其短暂、如同闪电般的幽蓝或暗红色光芒闪动，能量读数极高。
“螺音海”……“螺渊”……很可能就是那里！而且确实有大量“觅渊者”活动！
徐铭和李慕云对“归墟之眼”活跃期的推算也有了初步结果：根据历史数据和近期能量扰动加剧的趋势，原本应在月蚀之夜（二十五天后）达到顶峰的活跃期，很可能提前十到十五天开始！也就是说，最多十天后，“归墟之眼”的能量喷发和影响就会显着增强！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
而甄嬛，在昏迷了两天两夜后，终于再次苏醒。这一次，她的状态比上次稍好一些，虽然依旧虚弱，但眼神不再涣散，多了一丝沉淀后的清明，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锐利。
“姐姐，你感觉怎么样？”尚青莲惊喜交加。
“死不了。”甄嬛的声音依旧沙哑，但吐字清晰了许多。她缓缓坐起身，靠在床头，感受着体内空荡荡的经脉和隐隐的刺痛，但奇怪的是，脑中那些原本混乱庞杂的信息碎片，此刻似乎自动排列组合，变得清晰了不少。那是“观星”在最后时刻强行传输的、关于古巫核心传承的知识，虽然不全，但体系完整。
“陈长老呢？我有话要说。”她看向尚青莲。
陈玄很快赶来，看到甄嬛清醒并能坐起，松了口气：“夫人，您可算醒了。感觉如何？那些信息碎片……”
“清晰了很多。”甄嬛打断他，目光如电，“‘观星’前辈传输的，是古巫‘星海之民’关于能量运用、符文构建、精神淬炼的核心法门，以及部分关于‘七枢’体系维护和‘大安魂’仪式的细节。其中，有专门针对圣器持有者快速恢复和强化自身的方法——‘灵枢引’。”
“‘灵枢引’？”陈玄眼睛一亮。
“嗯。原理是利用圣器与持有者的深度共鸣，引导外界纯净能量（最好是高品质源石或类似‘天晶石’的能量）以及圣器本身溢散的灵韵，以特定路线在体内循环，滋养修复经脉，淬炼神魂，短时间内可以恢复部分战力，长期修炼更能打下坚实根基，甚至提升与圣器的契合度。”甄嬛快速解释，“但此法需要高品质能量源，且对精神力控制要求极高，稍有不慎便会能量失控，伤上加伤。”
“我们……现在没有高品质能量源了。”陈玄苦笑，“‘天晶石’耗尽，普通源石纯度不够，且数量也不足以支撑这种法门。”
“我知道。”甄嬛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所以，我们需要尽快找到新的能量源。而‘螺渊’，很可能就是关键。”
她根据脑中整合的信息，结合侦察小队的报告，分析道：“‘螺音海’终年浓雾，伴有奇异声响，水下有大量‘觅渊者’活动，深处有高能闪光……这些特征，很符合古巫记载中，一种被称为‘幽能涡流节点’或‘深渊前哨’的地貌。这种地方，往往是因为靠近‘七枢’能量脉络的交汇点或薄弱处，长期受到深渊能量渗漏影响而形成。‘觅渊者’聚集于此，是为了汲取渗漏的能量。但同时，这种节点附近，也可能因为能量淤积或地质变化，形成高纯度的‘源石’甚至更特殊的能量结晶矿脉！”
陈玄恍然大悟：“夫人是说，‘螺渊’本身可能就是一个巨大的能量源矿藏？‘影月’选择那里，不仅因为隐蔽和靠近‘归墟之眼’，更是为了获取仪式所需的海量能量？”
“极有可能。”甄嬛点头，“他们需要‘祭品’和‘钥匙’来开启‘门扉’，同样也需要庞大的能量来稳定通道或完成仪式。龙骨礁的仪式被我们破坏，他们很可能会在‘螺渊’重启，利用那里可能存在的天然能量矿藏。”
“那我们该如何应对？”陈玄问，“荷兰舰队主力将至，我们自顾不暇，如何还能分兵去‘螺渊’？”
甄嬛沉默片刻，缓缓道：“不能力敌，便只能智取，驱虎吞狼。张顺带来的情报提到，荷兰偏师想去‘归墟之眼’附近摘桃子。如果我们把‘螺渊’存在大型能量矿藏、且‘影月’正在那里准备关键仪式的消息，‘不小心’泄露给那支荷兰偏师，甚至……泄露给范·斯滕伯格本人呢？以殖民者的贪婪，他们会不动心吗？”
陈玄倒吸一口凉气：“这……太冒险了！万一他们联合起来，或者荷兰人抢先得手，获得那些能量矿藏和仪式成果，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时机和方式要把握好。”甄嬛冷静分析，“我们要让他们去斗，去消耗。我们则趁乱潜入，目标不是矿藏，也不是阻止仪式（我们可能没那个能力），而是……夺取‘钥匙’，或者关键‘祭品’，并尽量收集高纯度能量晶体，用于我恢复和‘大安魂’仪式的准备。同时，如果可能，想办法将‘螺渊’的能量节点引爆或扰乱，彻底破坏‘影月’的计划，也给荷兰人制造麻烦。”
这是一个极其大胆、近乎疯狂的计划！风险极高，但一旦成功，收益也巨大——既能破坏“影月”阴谋，又能获取急需的能量，还能消耗荷兰人的力量。
“需要详细策划，并且……我的伤势，必须尽快恢复一部分，至少要有自保和催动圣器基本能力的力量。”甄嬛看向陈玄，“陈长老，虽然没有高品质能量源，但‘灵枢引’法门中提到，在能量匮乏时，可以尝试以自身精血为引，激发圣器本源灵韵进行小范围循环，虽然效果慢、痛苦大，但聊胜于无。我需要立刻开始尝试。”
“以精血为引？这……这太伤根本了！”陈玄骇然。
“顾不了那么多了。”甄嬛决然道，“我们没有时间。青莲，准备温水、银针和干净的布巾。陈长老，您在一旁护法，若我出现岔子，及时打断。”
尚青莲含泪去准备。陈玄知道劝阻无用，只能沉重地点头。
接下来的半天，甄嬛在极度虚弱和痛苦中，开始了第一次“灵枢引”的尝试。以银针刺破指尖，挤出几滴心头精血，滴在“祀渊”与“镇海”的匕身上。随着她集中精神，默念法诀，双匕微微震颤，吸收精血，散发出比平时明亮一些的红蓝光芒。她引导着这微弱但精纯的圣器灵韵，按照“灵枢引”的特定路线，在体内残破的经脉中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运行。
每前进一丝，都伴随着撕裂般的剧痛和冰火交加般的极端感受。甄嬛浑身被冷汗湿透，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面容扭曲，却始终没有放弃。一丝丝微弱的暖流，随着灵韵的运行，开始滋养干涸的经脉，虽然杯水车薪，但确确实实在起作用。
一次循环结束，甄嬛几乎虚脱，但眼中却多了一丝微弱的神采。她能感觉到，体内那令人绝望的空虚感，似乎被填补了极其细微的一点点。
“有效……”她疲惫地吐出两个字，随即再次陷入沉睡，但这次是精力耗尽的自然睡眠，而非昏迷。
陈玄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又无比敬佩。这位女子的坚韧与决绝，远超他的想象。
就在甄嬛开始艰难恢复的同时，“海市”外围的警戒线再次被触动！了望哨传来更加紧急的警报：
“西南方向！发现大规模船队！数量……超过二十艘！大型战舰！是荷兰主力舰队！他们来了！”
真正的风暴，终于降临。而“镇海盟”和重伤未愈的甄嬛，将迎来最严峻的考验。
（第193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