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兰主力舰队的身影，如同地平线上缓缓升起的乌云，带着压抑的沉重感，碾碎了“海市”外海最后一丝平静。二十余艘大小战舰组成的庞大阵列，其中四艘七十四炮战列舰如同移动的堡垒，桅杆如林，炮窗森然。风帆鼓满，破浪而来的气势，让即便隔着数里远、身处“海市”高处了望塔上的人们，也不禁感到呼吸一滞。
“终究……还是来了。”赵峥放下单筒望远镜，面色冷峻如铁，掌心却微微出汗。实力差距太大了，这不是靠勇气和计谋就能完全弥补的差距。
施宣慰使站在他身旁，花白的胡须在海风中颤动，眼中却没有多少恐惧，只有决然：“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传令下去，所有人员进入战斗位置！按第二套防御方案执行！”
急促的钟声和号角声在“海市”各处响起。原本就处于高度戒备状态的“镇海盟”部众迅速行动。非战斗人员被有序疏散到更内部的船只和加固的掩体。所有能动的战船——包括刚刚修复了部分龙骨的“破浪号”、两艘快速巡航舰、以及七八艘经过改装、装备了轻型火炮或“震波发生器”的中小型战船——纷纷起锚，在“海市”外围水域展开，依托几处较大的礁盘和人工设置的水下障碍物，构筑起一道单薄却顽强的防线。
鲁铁带着工匠们检查最后一遍各处炮台、弩炮、投石机，以及那些刚刚赶制出来的、数量有限的“震波发生器”和“闪光弹”发射架。陈玄则与徐铭、李慕云在“观星楼”顶层，紧张地观测着天象和“归墟之眼”方向的能量读数，试图预测可能影响战局的气象和能量潮汐变化。
而甄嬛所在的“星辉馆”，此刻却相对安静。她已经结束了又一次短暂的“灵枢引”修炼，正由尚青莲服侍着，小口喝着参汤。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中的虚弱感褪去了不少，多了一份内敛的锐气。经脉中依旧刺痛，但那股源自双匕灵韵的微弱暖流，已能支持她进行简单的活动和思考。
外面的警报和喧哗声清晰地传来。尚青莲忧心忡忡：“姐姐，荷兰人打过来了，您……”
“我知道。”甄嬛放下汤碗，掀开薄被，尝试着下床。脚步虽然虚浮，但终究站稳了。“扶我去了望台。”
“姐姐！您不能……”
“扶我去。”甄嬛的语气不容置疑，“我是指挥官，不能躺在后面。”
尚青莲拗不过，只好搀扶着她，慢慢走出船舱，登上“星辉馆”顶层的了望台。这里视野开阔，能将“海市”外围和正在逼近的荷兰舰队尽收眼底。
看到甄嬛出现，附近紧张备战的部众们精神都是一振。“夫人！”“娘娘！”几声低呼响起，带着敬意和担忧。
甄嬛对他们微微颔首，目光随即投向远方那支庞大的舰队。敌我力量对比悬殊得令人绝望，但她心中反而异常平静。绝境，她经历的太多了。
“陈长老，情况如何？”她看向匆匆赶来的陈玄。
陈玄快速汇报：“敌舰主力距离约五里，正在调整队形，看样子是想用战列舰远程炮击，配合快船冲击我们的防线。天象方面，一个时辰内会有东南风增强，对我们防守稍有不利。‘归墟之眼’能量读数持续攀升，活跃期确实提前了，但目前尚未对这片海域产生直接影响。”
“我们的计划？”甄嬛问。
“按计划，依托预设阵地和水下障碍，层层阻击，拖延时间，消耗敌舰弹药和士气。利用‘震波发生器’和改装武器打击其快船和试图靠近的舢板。同时，赵执事已安排人手，准备在必要时释放‘火船’和布设移动水雷（简易的漂浮炸药桶）。”陈玄顿了顿，“但……若敌军不计代价，用战列舰重炮强行轰击‘海市’核心区，我们的防御工事恐怕支撑不了多久。”
甄嬛默默计算着。硬扛是死路一条，必须想办法打乱敌人的节奏，制造混乱，甚至……迫使对方分兵。
她的目光扫过“海市”内那几艘停泊的、缴获的荷兰船只（包括那艘重伤的巡航舰），又想起张顺带来的关于荷兰内部矛盾的情报，一个念头逐渐清晰。
“周先生。”她转向一旁的周文远，“张顺那边，有什么新动静？”
“林风回报，张顺表现得很‘正常’，听到敌袭警报后显得很害怕，一直待在房间里没出来。但我们的人发现，他似乎在用某种极轻微的方式，试图记录‘海市’内部的布防和人员调动情况——不是用纸笔，而是用指甲在木板上划痕，非常隐蔽。”周文远低声道。
果然有问题！甄嬛眼中寒光一闪。这个张顺，八成是荷兰人派来的高级细作！他的任务恐怕不仅是传递假情报和消耗“天晶石”，更是要摸清“海市”的虚实，为荷兰舰队的进攻提供情报！
“既然他喜欢‘记录’，就让他记点‘有用’的东西。”甄嬛冷笑一声，对周文远耳语几句。
周文远眼睛一亮，立刻领命而去。
接着，甄嬛对陈玄和闻讯赶来的赵峥、施宣慰使道：“调整防御计划。第一，故意在张顺可能‘观察’到的地方，展示我们的‘虚弱’和‘慌乱’，比如‘不小心’让他看到‘破浪号’龙骨未完全修复的‘证据’，以及我们‘源石’和火药‘储备不足’的假象。同时，要让他‘意外’得知，我们已经派出一支‘精锐小队’，携带重要物品（暗示是圣器或关键情报），秘密前往‘螺渊’方向，试图与‘影月’残余势力接触或获取那里的能量矿藏。”
“引他们去‘螺渊’？”赵峥立刻明白了。
“对，但要做得像我们走投无路下的‘冒险之举’。”斯滕伯格野心勃勃，既想剿灭我们，更想夺取古物和能量矿藏。如果他认为我们虚弱不堪，且将重要力量分兵去了‘螺渊’，他很可能也会分出一支快速舰队去追击或抢占先机，甚至会因为担心‘影月’或我们抢先得手而急躁。这样一来，攻击‘海市’的主力力量就会减弱，我们的压力会小很多。”
“妙计！”施宣慰使抚掌，“但派往‘螺渊’的‘精锐小队’……”
“不用真的派太多人。”甄嬛道，“只需要几艘快船，做出隐秘行动的假象即可。真正的目标，是让荷兰人分兵，并传递出‘螺渊’有价值的信号。我们主力必须坚守‘海市’。”
计议已定，众人立刻分头行动。周文远负责“引导”张顺看到“该看”的东西。赵峥和施宣慰使调整防御部署，并安排三艘轻快的小艇，装载少量物资和几名机灵的护卫，做出趁夜色秘密出港、驶向西南方向的姿态。
很快，荷兰舰队完成了攻击阵型的调整。四艘战列舰排成一列，侧舷黑洞洞的炮口缓缓对准了“海市”方向。其余巡航舰和快船如同猎犬，在主力舰两侧展开，随时准备扑上。
旗舰“威廉亲王号”斯滕伯格总督放下望远镜，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傲慢冷笑。“一群躲在礁石和破船里的老鼠，以为这样就能挡住帝国的巨舰？”他转头对副官道，“传令，战列舰编队，一轮齐射，目标是那些最大的防御工事和聚集的船只！巡航舰准备清扫外围，快船队寻找缺口，准备接舷登陆！”
“是，总督阁下！”
随着旗舰旗语挥动，四艘战列舰侧舷炮窗同时喷吐出炽烈的火光和浓烟！
“轰！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炮声连成一片，仿佛天崩地裂！数十枚沉重的实心铁弹呼啸着划破天空，如同死神的镰刀，砸向“海市”外围！
“炮击！隐蔽！”
“海市”防线上响起尖锐的警报。水手和护卫们早已躲入掩体或趴在甲板上。炮弹落下，有的砸在礁石上，碎石飞溅；有的落入水中，激起冲天水柱；有几枚精准地命中了外围一处较大的木质了望塔和一段栈桥，瞬间将其摧毁，木屑纷飞，火光腾起！
第一轮炮击，就展现了压倒性的火力优势！
“稳住！不要慌！炮台还击！瞄准他们的快船！”赵峥在指挥位置怒吼。
“海市”几处主要炮台和改装战船上的火炮也开始还击，但无论是射程、威力还是数量，都远远不及。炮弹大多落在荷兰舰队前方的海面，仅有一两发运气好击中了敌方一艘巡航舰的船帆，造成些许损伤。
荷兰人的炮击有条不紊地持续着，第二轮、第三轮……“海市”外围的防御工事被一点点撕碎、摧毁。几艘作为浮动炮台的中型船只被击中，起火倾斜。人员开始出现伤亡。
但“镇海盟”的抵抗异常顽强。依靠复杂的水道和礁石，他们的小型战船如同灵活的泥鳅，不断袭扰荷兰人的快船队。“震波发生器”首次在实战中大规模应用，虽然单个威力有限，但突然性很强，数艘试图靠近的荷兰快船被震得船体摇晃，水手晕眩，攻势为之一滞。鲁铁特制的“闪光弹”也在关键时刻爆开，刺目的白光暂时干扰了敌军的视线和指挥。
战斗陷入胶着。荷兰人虽然火力占优，但“海市”地形复杂，守军抵抗坚决，一时间竟难以迅速突破。
就在这时，副官匆匆送来一份刚从后方通讯快船收到的密报。伯格看完，脸色一变，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和疑虑。
密报正是来自安插在“海市”内部的眼线（张顺）通过秘密渠道传递出来的！内容显示：“海市”守军士气低落，物资匮乏，主力战船“破浪号”重伤未愈。更关键的是，守军首领甄嬛已派出一支精锐小队，携带“重要圣器或密钥”，秘密前往西南方名为“螺渊”的海域，疑似与“影月”残余接触，或意图夺取当地可能存在的大型“源石”矿脉！
“螺渊？大型源石矿？”伯格心动了。他此行的主要目标之一就是夺取古物和能量资源。如果“螺渊”真有大型矿脉，价值可能比剿灭这群残兵败将更大！而且，“圣器或密钥”……难道就是报告中提到的、能引发奇异能量的匕首？
他看向战场。虽然进展不如预期顺利，但优势依然在他。“海市”已是瓮中之鳖，早晚能拿下。但“螺渊”那边……万一被“影月”或那支小队抢先，或者消息走漏给其他势力（比如英国人或葡萄牙人）……
“命令，‘海蛇号’、‘迅捷号’、‘探索者号’三艘快速巡航舰，立刻脱离编队，由亨德里克上校指挥，全速前往西南方向‘螺渊’海域！任务是拦截或消灭那支小队，探查‘螺渊’情况，如有机会，夺取矿脉和圣器！不得有误！”伯格当机立断，分出了三艘精锐快船和大约五分之一的兵力。
命令下达，三艘荷兰快速巡航舰立刻调转船头，脱离主战场，朝着西南方向疾驰而去。
“海市”了望台，看到敌军分兵，甄嬛等人心中稍定。第一步计划成功了！虽然只分走了三艘，但也是不小的削弱，而且成功将祸水引向了“螺渊”。
然而，荷兰主力的攻势并未因此减弱。伯格决心尽快解决这里的战斗，然后亲自去“螺渊”摘取最大的果实。他下令战列舰编队加大炮击频率，并命令更多的快船和巡航舰，不惜代价，从多个方向发起强攻！
战斗瞬间升级，更加惨烈！
“海市”防线多处被突破，数艘战船被击沉或重创。荷兰水兵开始乘小艇登陆外围的礁盘和残存工事，与“镇海盟”的护卫展开血腥的近身搏杀。喊杀声、爆炸声、惨叫声响彻海湾。
赵峥身先士卒，带着亲卫队四处救火，哪里危险就冲向哪里，身上已多处挂彩。施宣慰使也拔剑在手，指挥着预备队填补缺口。
陈玄和鲁铁在后方，不仅要调度物资、救治伤员，还要时刻关注“震波发生器”等特殊武器的使用情况，确保在关键时刻能发挥作用。
甄嬛站在了望台上，手心全是冷汗。她能做的，只有在后方观察全局，做出判断，并通过旗语和传令兵下达指令。每一次看到己方战船沉没、工事被毁、战士倒下，她的心都像被刀割一样。但她也知道，现在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
“左侧三号礁盘，敌人上来了！让第二预备队顶上去！”
“右翼‘踏浪号’被两艘敌快船缠住了，命令‘逐风号’去支援！”
“正前方荷兰人的一艘巡航舰冲得太靠前了，集中‘震波发生器’，给我打沉它！”
她的指令清晰而果断，虽然身体虚弱，但精神力在双匕灵韵的滋养和“灵枢引”的运转下，反而比平时更加集中敏锐，能迅速捕捉到战场的细微变化和转瞬即逝的机会。
战斗从午后一直持续到黄昏。海面上漂浮着破碎的船板、尸体和油污，火光与硝烟将天空染成诡异的暗红色。“海市”外围防线已经支离破碎，但核心区依然在“镇海盟”的坚守下。荷兰人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数艘快船被击沉或重创，登陆部队损失惨重。
“命令战列舰，向前推进五百码！用葡萄弹和链弹，给我覆盖性轰击‘海市’核心区！不惜代价，在天黑前给我打开缺口！”他发狠道。
四艘战列舰开始缓缓向前移动，调整炮口，准备进行一轮更加致命的近距离霰弹轰击！一旦被大量葡萄弹和链弹覆盖，“海市”密集的船只和人员将遭受毁灭性打击！
“不好！他们要抵近轰击！”赵峥看到敌舰动作，脸色大变。
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这是最坏的情况！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异变突生！
原本还算平静的海面，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翻腾起来！海水颜色迅速变深，从蔚蓝转为墨绿，又从墨绿泛起诡异的幽蓝荧光！一股难以形容的、源自深海的无形威压，如同沉重的幕布，骤然降临在整片海域上空！
“怎么回事？！”
“海……海水在动！”
交战双方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天地之威惊呆了。紧接着，更加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只见“海市”与荷兰舰队之间的海域，海水如同沸腾般向上隆起，形成一个直径超过一里的、缓慢旋转的巨大漩涡！漩涡中心幽暗深邃，边缘散发着幽蓝和暗红色的能量流光，与当初龙骨礁“龙心湖”底涌出的能量触手色泽相似，但规模宏大无数倍！
漩涡产生强大的吸力，附近海面的破碎船骸、尸体、甚至一些小型船只残骸，都被不由自主地拉向漩涡中心！交战中的双方船只也剧烈摇晃，难以操控！
“是‘归墟之眼’的能量潮汐！活跃期的影响到了！”陈玄在“观星楼”上失声惊呼，“它提前爆发了！而且就在我们附近！”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漩涡中猛地探出数十道粗大无比、由幽蓝暗红能量凝聚而成的恐怖触手！这些触手比龙骨礁那些更加凝实、更加庞大，表面流淌着诡异的符文光影，散发着令人灵魂战栗的贪婪与暴虐气息！它们如同饥饿的巨蟒，不分敌我，朝着海面上所有散发着能量波动（火炮、源石设备、甚至生命气息浓厚）的船只和人群，疯狂地卷去！
“上帝啊！那是什么怪物？！”斯滕伯格总督第一次露出了惊骇欲绝的表情。
一条巨大的能量触手狠狠抽打在一艘荷兰巡航舰的侧舷，那坚固的橡木船壳如同纸糊般碎裂，船体瞬间断成两截，迅速被漩涡吞噬！另一条触手卷住一艘“海市”的改装战船，轻松将其捏碎！
无差别攻击！来自深海远古的恐怖存在，被“归墟之眼”活跃期提前引动的狂暴能量所唤醒，将它可怕的食欲，投向了这片充满杀戮与能量扰动的海域！
突如其来的第三方（或者说，来自大自然和古巫遗留的终极力量）的介入，让原本你死我活的人类战争，瞬间变成了混乱的、绝望的生存挣扎！
无论是“镇海盟”还是荷兰舰队，此刻都面临着同一个更加致命的威胁——这些仿佛来自地狱的能量触手！
绝境，瞬间升级为真正的、面对未知恐怖力量的炼狱！
（第194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