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
像是整个人被抛进了万载玄冰的深处，连骨髓都要冻结。意识沉在无边无际的黑暗海底，感受不到身体，感觉不到痛苦，只有一种缓慢的、永恒的、向更深处沉沦的虚无感。
甄嬛“知道”自己正在死去。不是那种激烈痛苦的死亡，而是寂静的、不可逆转的消散。生命的气息如同沙漏中的流沙，无声无息地流逝，最终归于永恒的沉寂。“燃魂丹”榨干了最后一丝生命本源，那场狂暴的净化冲击则彻底撕碎了她早已不堪重负的神魂。此刻的她，只剩下一点即将熄灭的灵光，在无边的寒冷黑暗中飘摇。
手腕上，“祀渊”的温热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同样冰冷的触感，仿佛圣器也感知到了主人生命的逝去，陷入了沉寂。与“净魂铃”、“镇海”、乃至赵戍的所有联系，都如同断线的风筝，消失在茫茫黑暗之中。
就这样结束了吗？
没有不甘，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和解脱。她尽力了，用生命为同伴炸开了一条生路。施伯父、鲁铁、陈玄、青莲……希望他们能活下去。赵戍……对不起，终究还是没能帮到你更多……
最后的灵光，如同风中残烛，开始明灭不定，即将彻底熄灭。
就在这时——
一点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暖意，如同初春破冰时第一缕渗出的地泉，悄然在她那即将彻底冰冷的“意识”最深处，漾开了一丝涟漪。
这暖意并非来自外界，更像是……来自她自身那早已枯竭、破碎的躯体最深处，某个尚未完全熄灭的生命火种？不，不仅仅是生命火种……其中还混杂着一丝极其熟悉、却又有些不同的气息——是“祀渊”的？但又不仅仅是“祀渊”，还有……“净魂铃”那种纯净的空灵感？甚至……还有一丝“镇海”的冰凉坚定，以及……一股厚重如大地、悲怆如古石的意志（赵戍？）？
怎么可能？这些力量应该都已经随着她生命的流逝而断绝联系了才对。
暖意极其微弱，却异常坚韧。它没有试图修复那早已千疮百孔的躯体和破碎的神魂——那已经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它只是如同一枚最细微的种子，悄然扎根在那即将彻底熄灭的灵光核心，用自己微弱的存在，强行“锚定”住了这最后一点生命印记，不让其彻底消散于虚无。
这更像是一种“标记”，或者“守护”，而非治疗。
是谁？是什么力量？
模糊中，甄嬛仿佛“看”到了一些破碎的画面：在无尽黑暗的“意识深海”彼岸，一块巍峨的、布满裂痕的黑色金字塔虚影（心印？）正在微微发光，塔身延伸出一条极其纤细、几乎透明的土黄色光线，穿透无尽的黑暗和虚空，艰难地连接着她这一点即将熄灭的灵光。而在那金字塔虚影的下方，一个半石化的、眼神沉重悲怆的身影（赵戍？），正如同最顽固的礁石，承受着难以想象的压力，将自身与大地与“心印”融合的力量，分出一丝最精纯、最本源的“生机”，沿着那条光线输送过来……
是赵戍！他在用自己与“心印”融合后获得的大地生机，强行吊住她最后一口气！
但这过程显然极其艰难，代价巨大。那画面中，赵戍半石化的身躯似乎更加僵硬，裂痕加深，传递过来的生机也断断续续，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断绝。
除此之外，还有另外两股极其微弱、却同样坚韧的“线”，从不同的方向连接着她的灵光。一股带着温热与祭祀的古老韵味（“祀渊”残留的本源联系？），另一股则是纯净空灵的净化气息（“净魂铃”的远程庇佑？）。这两股力量似乎也在本能地、自发地维系着与她这点灵光的最后联系。
三股力量，如同三根细到极致、却坚韧无比的丝线，从不同的方向，共同“织”成了一张无形的、脆弱的网，堪堪兜住了她即将坠入永恒黑暗的最后一点生命灵光。
死寂的沉沦被暂时中止。但这也仅仅是让她停留在“濒死”的边缘，并未带来任何恢复。她的身体依旧在缓慢而不可逆地走向崩溃，神魂依旧破碎。这更像是一种……“延时”。
然而，就是这一点点的“延时”，对于现实世界而言，却可能是生死之别。
---
礁石洞穴内，一片死寂的绝望。
甄嬛静静地躺在尚青莲怀中，脸色已经不是苍白，而是一种诡异的、仿佛玉石般的透明感，皮肤下的血管清晰可见，却几乎看不到血液流动的迹象。呼吸微不可察，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陈玄的手指搭在她的腕脉上，已经许久没有动过，脸色灰败得如同死人。
“陈先生……姐姐她……”尚青莲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空洞的恐惧。
陈玄缓缓收回手指，这个简单的动作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他闭上眼睛，良久，才嘶哑地开口：“脉息……几乎没有了。神魂……感应不到。夫人她……怕是……”
“不！不会的！姐姐刚才还那么厉害！她不会死的！”尚青莲猛地抱紧甄嬛，仿佛这样就能将生命重新灌注进去。
鲁铁和另外三名弟兄围在一旁，个个眼含热泪，拳头攥得嘎吱作响。外面的魔像威胁解除了，主控符盘被毁，那个独眼队长也重伤逃窜。他们暂时安全了。可这份用夫人生命换来的安全，此刻却沉重得让他们窒息。
“一定还有办法！陈老，你是神医！你再想想办法！不管用什么药！不管多珍贵！只要能救夫人，老子去抢去偷也给你弄来！”鲁铁红着眼睛低吼。
陈玄苦涩地摇头：“‘燃魂丹’本就霸道绝伦，夫人又超极限催动圣器之力，神魂与经脉早已被彻底焚毁透支，生机断绝……这已经不是寻常药石能救的了。除非……除非有传说中能活死人、肉白骨的仙丹神药，或者……大神通者以逆天修为强行续命……”
仙丹神药？大神通者？在这片被诅咒的海域，他们去哪里找？
绝望再次笼罩洞穴。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尘埃落定，只能接受这残酷事实时——
陈玄搭在甄嬛腕间、本已准备收回的手，突然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他猛地睁开眼睛，再次凝神细查。这一次，他不再只是感受脉搏，而是将自身一丝微弱的内息，小心翼翼地探入甄嬛枯竭的经脉。
起初依旧是一片死寂的虚无。但当他内息游走到心脉最深处、几乎要与那消散的生命力一同寂灭时，却触碰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微弱到几乎不存在、却又异常坚韧的……“跳动”？
不是心脏的搏动，也不是血液的流动，更像是……某种更深层次的、生命本源火种最后的、顽强的“闪烁”！
这闪烁极其微弱，时断时续，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熄灭，但它确确实实存在着！而且，陈玄还隐约感觉到，在这点微弱的生命火种周围，似乎缭绕着几股极其玄奥、难以言喻的“守护”力量，正是这些力量，强行维系住了这点火种不灭！
“等等！”陈玄失声叫道，声音因为激动而变调，“还有……还有一丝生机！极其微弱！但……还活着！夫人还活着！”
“什么？！”鲁铁、尚青莲等人猛地一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真的吗？！陈先生！姐姐真的还有救？！”尚青莲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死死抓住陈玄的胳膊。
陈玄重重点头，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光芒，虽然这希望渺茫得如同风中之烛。“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力量在维系，但夫人确实还残留着一丝最根本的生命印记，未曾彻底消散！只要能找到办法，补充庞大的生命精元和修复神魂的奇药，或许……或许还有一线渺茫的希望能将她从鬼门关拉回来！”
希望！尽管渺茫，但终究是希望！
“需要什么药？你说！我们去找！”鲁铁立刻追问。
陈玄快速思索：“夫人现在的情况，寻常补药入口即散，根本吸收不了。需要的是能直接滋养生命本源、修复神魂损伤的天地奇珍！比如‘万年钟乳灵髓’、‘九叶还魂草’、‘龙血菩提’……或者……”他顿了顿，目光下意识地瞟向洞穴外那依旧被阴云和诡异光柱笼罩的“螺渊”方向，“或者，某些蕴含着磅礴天地生机或特殊净化之力的……遗迹本源之物？”
遗迹本源之物？众人心头都是一动。他们身处“螺渊”外围，这里正是上古“七枢”之一“镇渊枢”的遗迹区域！而且，夫人之前找到的“净魂铃”，不就是“祀灵枢”的圣器吗？这些上古遗迹中，是否可能残留着能救命的奇物？
“可是，那些遗迹都在‘影月’控制的核心区，我们怎么进去找？”一名弟兄忧心道。
“还有施老……”另一名弟兄低声道，“我们是不是该先想办法找到施老？他引开魔像，现在……”
提到施宣慰使，众人心情再次沉重。是啊，夫人用命换来了他们的生路，但施老呢？他老人家怎么样了？
就在这时，洞穴外那片刚刚经历过净化洗礼、显得异常清澈平静的水域边缘，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却带着某种熟悉节奏的划水声，以及……压抑的、急促的咳嗽声！
“有人！”鲁铁瞬间警觉，抓起刀，示意众人噤声，自己悄无声息地摸到洞口缝隙处。
透过缝隙，他看到了一幕让人又惊又喜的景象——
一艘几乎散架的小舢板，正歪歪扭扭地朝着他们藏身的洞穴方向划来。船上坐着三个浑身湿透、血迹斑斑、疲惫不堪的身影。居中那个须发戟张、脸色苍白却眼神依旧凶悍的老者，不是施宣慰使是谁？！他左边肋下有一道可怕的伤口，虽然用布条草草包扎，但依旧在不断渗血。另外两人也是伤痕累累，但眼神中却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是施老！他们还活着！”鲁铁激动地低吼一声，连忙招呼弟兄出去接应。
片刻后，施宣慰使被搀扶进洞穴。老头子一进来，目光就急切地扫视，当看到躺在尚青莲怀中、气息奄奄、形同枯槁的甄嬛时，他浑身剧震，虎目瞬间通红。
“嬛儿……她……她怎么样了？！”他声音嘶哑，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陈玄连忙将情况快速说了一遍。
听到甄嬛为救大家强行服药、发动净化冲击、如今只剩一丝生机被神秘力量吊住时，施宣慰使这个流血不流泪的铁汉，眼角也滑下了浑浊的泪水。他扑到甄嬛身边，看着她那仿佛一碰即碎的苍白面容，拳头攥得咯嘣作响。
“好孩子……苦了你了……是施伯父没用……”
“施老，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鲁铁强忍悲痛，将陈玄关于救治需要天地奇珍或遗迹本源之物的推测说了一遍，也提到了对施宣慰使下落的担忧。
施宣慰使抹了把脸，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老子命硬，死不了！引开那些铁疙瘩后，我们躲进了一片暗礁，跟它们周旋了大半天，干掉两个，最后趁它们好像突然‘呆’了一下（应该是符盘被毁的时候），才拼命游了出来，顺着水流漂，没想到摸到这里附近，听到了动静。”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异色：“至于救命的玩意儿……老子在引开那些魔像的时候，好像看到‘黑齿礁’那个被我们烧掉的补给船残骸附近，漂着几个密封的铁箱子，其中一个箱子裂开了，里面滚出来几样东西，被老子顺手捞了一个……不知道有没有用。”
说着，他从自己湿透的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拳头大小的东西。油布展开，里面赫然是一截通体呈暗金色、表面有天然云纹、散发着淡淡清凉气息的……参状根茎？虽然只有一截，但其蕴含的灵气和生机，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让陈玄精神一振！
“这是……‘玄阴参’？看这品相和灵气……至少是五百年以上的深海灵参！”陈玄惊喜道，“此物性阴凉，却能固本培元，滋养神魂，尤其对于过度消耗、濒临溃散的神魂有奇效！虽然只有一截，药力不足以让夫人恢复，但或许……或许能帮她稳固住那最后一点生命火种，争取更多时间！”
这简直是绝境中送来的及时雨！
“快！配药！”施宣慰使立刻将玄阴参交给陈玄。
陈玄不敢耽搁，立刻取出随身携带的、仅剩的一点辅助药材，用干净的海水（净化后的）和自带的器具，开始小心翼翼地处理这截珍贵的玄阴参，准备熬制一副最精华的参汤。他知道，以甄嬛现在的状态，根本承受不起任何猛药，必须用最温和的方式，引导药力去滋养那点微弱的生命火种。
洞穴内暂时陷入了忙碌而紧张的等待。施宣慰使处理着自己的伤口，鲁铁安排人手警戒和收集淡水食物。尚青莲依旧紧紧抱着甄嬛，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陈玄配药。
而在众人无法感知的层面，那三股来自“祀渊”、“净魂铃”和赵戍（通过“心印”）的微弱守护力量，依旧在顽强地维系着甄嬛最后的生机。随着陈玄将熬制好的、散发着清凉灵气和浓郁生机的参汤，极其小心地、一点一滴地喂入甄嬛口中，那点微弱的生命火种，似乎……微微亮了一点点？虽然依旧渺小如风中残烛，却不再像之前那样随时会彻底熄灭。
希望，似乎又大了一分。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仅仅是暂时稳住。玄阴参只能吊命，无法治愈。他们必须尽快找到更有效、更根本的救治方法，或者……找到一处真正安全、能够长期休养的地方。而这两点，在目前危机四伏的“螺渊”海域，都难如登天。
更深远的问题也悬在心头：“影月”经此重创绝不会善罢甘休；“潜渊会”依旧在暗中窥伺；赵戍在深渊中不知还能支撑多久；而他们这支残兵，下一步又该何去何从？
“等嬛儿稍微稳定一点，我们必须离开这里。”施宣慰使沉声道，“这里已经暴露，不安全。我们得找个更隐蔽的地方，从长计议。”
“去哪里？”鲁铁问。
施宣慰使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地图上，手指缓缓移动，最终点在了距离他们目前位置不算太远、位于“螺渊”西南侧外围的一片标记着“迷雾”符号的区域。
“这里，‘千雾泽’。是一片常年被浓雾笼罩的沼泽和破碎岛群，地形比这里还要复杂，水道纵横交错，据说里面有些上古遗留的天然迷阵，船只进去很容易迷失方向。‘影月’和那些铁疙瘩，一时半会儿肯定不敢轻易深入。我们先去那里躲一阵，想办法联系‘迷雾礁’，看看家里那边什么情况，也等嬛儿……等嬛儿的情况再看看。”
这似乎是目前最稳妥的选择。
“那夫人的伤……”陈玄担忧道。
“边走边治。到了‘千雾泽’，环境相对封闭，我们也能更安心地寻找药材或者……其他可能存在的遗迹线索。”施宣慰使看了一眼昏迷的甄嬛，眼中闪过痛惜，“老子就不信，这片上古海域，就没留下一点能救命的东西！”
计划初步定下。众人开始做转移的准备。破损的舢板需要修补，伤员需要妥善安置，仅存的物资需要分配。
而在他们忙碌的时候，谁也没有察觉到，在远处更高的、一片被阴影笼罩的礁石上，一双幽绿的眼睛，正透过特制的镜筒，冷冷地注视着他们藏身的洞穴方向，将他们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面具首领放下镜筒，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有意思……这样都没死透……圣器持有者的生命力，果然顽强。还有那股突然爆发的、能瘫痪‘渊铁魔像’的净化力量……‘净魂铃’的威能，比预想的还要强。”
他身后，一名身穿暗绿色鳞甲的手下低声问：“首领，要动手吗？他们现在很虚弱。”
“不急。”面具首领轻轻摇头，把玩着手中的幽绿骨哨，“好戏才刚刚进入高潮。‘影月’吃了这么大亏，那位二长老恐怕要坐不住了。‘镇渊枢’那边的平衡，也快到极限了吧？还有那个与‘心印’融合的小子……啧啧，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他的目光投向“螺渊”深处那依旧通天彻地的诡异光柱，又瞥了一眼甄嬛他们洞穴的方向。
“等‘归墟之眼’被彻底搅动，等‘影月’和‘镇海盟’残部拼得两败俱伤，等那‘净魂铃’和‘祀渊’真正的主人陨落或者油尽灯枯……才是我们‘潜渊会’收割的时候。传令下去，继续监视，保持距离，不要暴露。另外，派人去‘千雾泽’外围提前做些布置……那里，或许会是我们下一个‘舞台’。”
手下躬身领命，悄然退入阴影。
面具首领独自站在礁石上，海风吹动他暗绿色的披风。他望着这片被混乱、杀戮和古老秘密充斥的海域，眼中幽光闪烁，如同耐心等待猎物流尽最后一滴血的深海掠食者。
一线生机，在绝境中艰难浮现。但更大的风暴和更深的阴谋，依旧在黑暗的海面下，缓缓酝酿，蓄势待发。
（第216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