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东西太大了。
从深蓝色的浓雾里浮现出来的阴影，像一座缓缓升起的岛屿，又像一堵无限延伸、隔绝天地的墙壁。甄嬛他们的小船在它面前，小得像两片可怜的树叶。
没有声音，没有明显的动作，只有一种庞大到令人窒息的“存在感”，压得人喘不过气。墨色的海水在阴影周围形成缓慢的、巨大的漩涡，雾气被它身上散发的无形力场排开，勾勒出它模糊的轮廓——那似乎是某种……生物？但形状完全超出常识，看不清楚头和尾，只有一片连绵的、仿佛与海水和雾气融为一体的暗影。
更让人心悸的是那股气息。冰冷、古老、混乱，带着一种仿佛来自万米海底的沉重压力，还有一种极其隐晦、但确实存在的……疯狂与饥渴。
龙鼋挡在两艘小船前面，它庞大的身躯此刻与那阴影相比，也显得小了一号。它伏低身体，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幽绿的瞳孔缩成一条细线，全身鳞甲微微张开，淡蓝色的光晕在体表剧烈流转，显示出它内心的极度紧张和警惕。
“这是……什么东西？”鲁铁的声音干涩，握着刀的手青筋暴起。他经历过无数厮杀，但面对这种超出理解的庞然存在，本能地感到战栗。
陈玄脸色惨白，死死盯着那片阴影，试图从它缓慢波动的轮廓和气息中分辨出什么。“不像是……纯粹的生物。它的气息……和雾泽深处那种混乱能量同源，但更加凝实、古老……还掺杂着一些……我说不清的东西。”
尚青莲吓得浑身发抖，紧紧抓着船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甄嬛的心脏也跳得厉害。但与其他人的恐惧不同，她除了感到压迫，体内那股紫金能量和手腕上的“祀渊”，在阴影出现的瞬间，就产生了极其强烈的反应！
紫金能量如同受到挑衅般自发加速运转，在她经脉中奔流，传递出一种混合着警惕、探究，甚至还有一丝丝……奇异共鸣的复杂情绪。而“祀渊”则变得滚烫，红光急促闪烁，匕首微微震颤，仿佛在警告，又仿佛在……确认什么。
她强压住身体的异样，集中精神，将意念沉入与“祀渊”的联系中，尝试去“感知”那片阴影。
模糊的、破碎的、充满混乱噪音的意念碎片，如同潮水般涌入她的脑海。
“……冷……黑……漫长……等待……”
“……饿……想吃……能量……光……”
“……疼……锁链……封印……恨……”
“……同类？不……不是……钥匙？……”
这些意念支离破碎，充满了痛苦、疯狂和茫然，但其中确实夹杂着一些与“雾海枢”、与圣器、甚至与龙鼋相关的模糊概念！
这个庞大而恐怖的存在，似乎并非完全浑噩的凶物。它残留着一些破碎的意识和记忆，与古禁有关，甚至可能……曾是某种“守卫”或“囚徒”？
“大家伙，”甄嬛用意念尝试与龙鼋沟通——自从灵魂层面的连接后，她与龙鼋的沟通更加顺畅了一些，“你认识它吗？或者……感觉熟悉吗？”
龙鼋的回应传来，充满了困惑和不确定：“古老……同源的气息……但……污染……疯狂……危险……不是伙伴……也不是纯粹的敌人……”
就在这时，那片一直静止的阴影，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攻击，而是像伸懒腰一样，极其缓慢地舒展了一部分躯体。随着它的动作，周围的海水剧烈翻腾，小船差点被掀翻！更可怕的是，一股更加清晰、更加直接的“饥饿”意念，如同实质的触手，扫过甄嬛他们所在的位置，尤其在甄嬛和“祀渊”，以及龙鼋身上停留了片刻。
显然，它“嗅”到了精纯的能量和生命气息，被吸引了。
“不好！它注意到我们了！”陈玄低呼。
龙鼋立刻发出一声更加响亮的咆哮，试图用圣兽的威压驱散对方的觊觎。同时，它身上淡蓝光芒大盛，形成一个半圆形的护罩，将两艘小船勉强笼罩在内。
阴影的“注意力”似乎完全被激活了。它那庞大的、模糊的躯体上，突然亮起了两点……不，是几十点、几百点幽蓝色的光点！那些光点如同深渊中的鬼火，密密麻麻，分布不规则，散发出冰冷无情的光芒，同时锁定了龙鼋和小船！
紧接着，阴影的表层开始蠕动、翻腾，仿佛有无数东西在下面挣扎。然后，一条条由暗影和海水凝聚而成的、半透明的巨大触手，从阴影各处猛地伸出，朝着龙鼋和小船缠绕、拍打过来！这些触手没有固定的形态，时而是粗壮的鞭子，时而是带着吸盘的腕足，时而又化作布满利齿的巨口虚影，诡异无比！
“躲开！”甄嬛厉喝，同时催动“祀渊”，一道赤红色的剑芒激射而出，斩向最近的一条触手。
“噗！”
剑芒斩入触手，如同切入粘稠的沥青，虽然将其斩断一截，但断掉的触手化作黑水落回海中，更多的触手又从阴影中生出，源源不绝！而且，剑芒上附带的净化之力，似乎对这阴影本体的伤害有限，仅仅让其动作略微迟缓了一瞬。
龙鼋那边更加凶险。四五条最粗壮的触手同时缠向它，它怒吼着用利爪撕扯，用牙齿咬，用吐息冲击。虽然能不断击碎触手，但阴影的触手仿佛无穷无尽，而且力量大得惊人，几条触手合力，竟然将龙鼋庞大的身躯缠住，开始向阴影本体拖拽！龙鼋奋力挣扎，淡蓝光芒与幽蓝触手激烈对抗，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救人！”鲁铁眼睛都红了，他所在的小船距离龙鼋较近，他挥刀砍向一条缠着龙鼋后腿的触手。刀锋砍上去，如同砍中湿滑坚韧的橡胶，只留下浅浅的痕迹，反而震得他手臂发麻。
陈玄也射出银针，试图攻击那些幽蓝光点，但距离太远，银针根本射不到，半途就掉进海里。
眼看龙鼋就要被拖进阴影之中，甄嬛心急如焚。她知道普通攻击效果有限，这阴影的本质可能是某种被高度污染和扭曲的古禁能量聚合体，或者是一头被侵蚀异化的上古巨兽遗骸。必须用更针对性的力量！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去看那恐怖的触手和挣扎的龙鼋，将全部心神沉入体内，沉入与脚下海水、与周围雾气、与这片“沉渊之隙”地脉的隐隐联系之中。
我是雾海枢的圣主……我手持雾海之匙……这里……曾是枢纽的一部分……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划过。她不再试图用“祀渊”直接攻击阴影，而是将“祀渊”高高举起，将体内所有的紫金能量，连同自己作为“圣主”的那一点微弱权柄意念，毫无保留地注入匕首之中！
“嗡——！”
“祀渊”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强烈光芒！不再是单纯的红色，而是红中透出威严的紫金！光芒如同一个信号，一个宣告，瞬间穿透浓雾，照亮了一小片墨色的海面！
光芒所及之处，那些疯狂舞动的幽蓝触手，动作明显一滞！阴影本体上那些幽蓝光点也剧烈闪烁起来，传递出混乱、犹豫、甚至是一丝……畏惧的情绪？
更重要的是，甄嬛感觉到，脚下深处，那沉寂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地脉，似乎被“祀渊”的光芒和她灌注的权柄意念……轻轻地“拨动”了一下！
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
一股极其古老、沉重、但相对“有序”的力量，从海底地脉中渗出，与“祀渊”的光芒产生了共鸣！这片海域的水流，出现了一瞬间极其短暂、几乎难以察觉的……规则性流动！
就是这一瞬间的规则流动，让缠绕龙鼋的那些幽蓝触手的力量出现了一丝紊乱和松动！
龙鼋何等敏锐，立刻抓住机会，爆发出全部力量，猛地挣断了大部分触手，从缠绕中脱身出来，迅速后退，回到了小船附近。它身上多处鳞甲破损，流着淡蓝色的血，气息有些紊乱，但总算脱离了最危险的境地。
阴影似乎被激怒了。那些幽蓝光点变得狂躁起来，阴影本体的蠕动更加剧烈。它不再分散攻击，而是将所有触手收回，在身前汇聚、融合，最后形成了一只遮天蔽日的、完全由幽蓝暗影构成的……巨爪！
巨爪缓缓抬起，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就要朝着小船和龙鼋拍下！这一下若是拍实了，恐怕连龙鼋都要遭到重创！
甄嬛脸色煞白。刚才那一下权柄共鸣已经消耗了她大半力量，再来一次，她未必撑得住，而且效果可能更差。
难道真要死在这里？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咕噜……咕噜噜……”
一阵古怪的、仿佛水下冒泡的声音，从阴影侧后方的深海中传来。
紧接着，那片区域的墨色海水，突然如同煮沸般剧烈翻滚！不是阴影造成的，而是来自更深的地方！
阴影拍下的巨爪猛地停在半空，幽蓝光点齐刷刷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传递出强烈的警惕和……一丝忌惮？
“又……又是什么东西？”尚青莲都快崩溃了。
下一刻，翻滚的海水中，猛地探出了一根……柱子？
不，不是柱子。那是一根极其粗大、表面覆盖着暗金色复杂纹路、边缘锋利如刃的……骨刺？或者说，是某种巨大生物的……肢体末端？
这根“骨刺”破水而出后，紧接着，第二根、第三根……一共八根同样巨大的、泛着暗金光泽的骨状肢体，如同支撑天地的巨柱，从阴影周围的深海中缓缓升起！将那片庞大的阴影，隐隐围在了中间！
这些骨状肢体上散发的，是一种与阴影的混乱冰冷截然不同的气息——更加古老、更加沉重、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钝感和……仿佛来自亘古的“秩序”威严？
阴影彻底不动了。幽蓝光点疯狂闪烁，传递出清晰的恐惧和退缩之意。它那庞大的躯体开始缓缓下沉，似乎想要重新隐入深海。
但那八根暗金骨肢显然不让。它们微微调整角度，暗金纹路亮起微光，一股无形的力场扩散开来，将那片海域“锁”住了。阴影下沉的速度变得极其缓慢，如同陷入泥沼。
“这……这是……”陈玄目瞪口呆，他从未见过如此诡异而宏大的景象。
甄嬛则死死盯着那些暗金骨肢，尤其是它们表面那些古老而熟悉的纹路。她的心脏狂跳起来，体内的紫金能量和“祀渊”的共鸣感，在看到这些骨肢的瞬间，达到了顶点！
这些纹路……与雾海祭坛石柱上的纹路，与“祀渊”刀柄上的某些符号，同出一源！甚至更加完整、更加古老！
这些骨肢……难道是……上古雾海枢纽的一部分？是某种……守护枢纽的巨型构装或者生物遗骸？
就在这时，一个极其苍老、缓慢、仿佛石头摩擦般的声音，直接在所有人的脑海中响起，用的是那种与守雾人古语相似、但更加晦涩的语言：
“……钥……匙……携带者……唤醒……沉眠……秩序……”
声音断断续续，充满疲惫，但目标明确——指向了甄嬛，指向了她手中的“祀渊”！
阴影听到这个声音，仿佛受到了极大的刺激，幽蓝光点爆发出最后的光芒，躯体剧烈挣扎，想要突破暗金骨肢的封锁。
暗金骨肢微微震颤，纹路光芒更盛，无形的压力加强。
“混乱……造物……驱逐……或……净化……”那个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上了询问的意味，似乎在等待甄嬛的回应。
驱逐？净化？是指对那片阴影吗？
甄嬛瞬间明白了。这片被称为“沉渊之隙”的地方，很可能沉睡着雾海枢纽的另一部分守护机制（这些暗金骨肢），同时也囚禁或吸引来了被混乱能量彻底侵蚀的恐怖存在（那片阴影）。自己带着“祀渊”到来，就像投石入水，惊动了沉睡的守护，也刺激了被囚禁的混乱。
现在，守护机制在向她这个“钥匙携带者”寻求指令：如何处理这个混乱的威胁？
她该怎么选？驱逐？还是净化？她有能力做到吗？
没时间多想了。阴影的挣扎越来越剧烈，暗金骨肢似乎也支撑得有些吃力，纹路光芒开始闪烁不定。
甄嬛深吸一口气，握紧“祀渊”，将仅存的力量和意志灌注进去，然后朝着那片阴影，发出了自己的意念：
“以雾海枢圣主之名，引枢纽残存秩序之力……净化此间混乱！”
她不知道具体该怎么做，只能凭感觉，凭“祀渊”和体内紫金能量的引导，发出这个指令。
“祀渊”光芒再次暴涨！八根暗金骨肢仿佛收到了明确的命令，同时震动！它们表面的纹路如同活了过来，脱离骨肢，在空中交织、组合，形成一个巨大无比、复杂到极点的立体符文阵列，将那片挣扎的阴影彻底笼罩！
阴影发出无声的、却震撼灵魂的尖啸！幽蓝光点疯狂明灭，躯体在符文阵列中剧烈扭曲、蒸发！
净化开始了。这个过程并不快，但无可逆转。混乱的幽蓝能量被古老的秩序符文一点点剥离、分解、转化为最基础的无属性能量，消散在海水和雾气中。
甄嬛感到手中的“祀渊”越来越烫，自己与那些暗金骨肢、与脚下地脉的联系也越来越清晰。她“看”到，随着阴影被净化，一缕缕极其精纯、虽然微弱但品质极高的深蓝色能量，被暗金骨肢吸收，然后通过某种方式，反馈到了地脉深处，也有一小部分，顺着“祀渊”与她的联系，流入了她的体内。
这股深蓝能量冰凉而厚重，带着深海与时光的气息，迅速融入她的紫金能量中，不仅补充了她的消耗，似乎还在缓慢强化她的体质和对水属性能量的亲和。
阴影的挣扎越来越弱，最终彻底消散。海面上只剩下一些逐渐淡去的幽蓝光点，和那个缓缓收缩、光芒黯淡下去的立体符文阵列。
八根暗金骨肢也完成了使命，缓缓沉入海中，消失不见。那个苍老的声音再也没有响起，仿佛再次陷入了沉睡。
海面恢复了平静，甚至比刚才更加平静。墨色的海水颜色似乎淡了一些，雾气也稍微稀薄了一点。压抑感减轻了许多。
龙鼋喘着粗气，游回小船边，眼中充满了敬畏和后怕。
陈玄、鲁铁、尚青莲都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浑身冷汗，半晌说不出话。
甄嬛则缓缓坐倒在船上，大口喘气，脸色苍白，但眼神明亮。她感觉到，自己与这片“沉渊之隙”的联系，因为刚才的“净化”指令和能量反馈，变得更加紧密和清晰了。她甚至能模糊地感知到，在海底极深处，某个方向，似乎有一个更加庞大、更加复杂的“存在”在缓缓搏动，散发着与暗金骨肢同源、但强大千万倍的气息……
那里，很可能就是雾海枢纽核心碎片的沉睡之地，也是这些守护机制的源头。
危机暂时解除，甚至还因祸得福，获得了新的能量和更深的联系。
但甄嬛知道，更大的挑战和秘密，就在脚下这片深不可测的海渊之中。
他们，已经真正踏入了雾海枢纽失落的核心禁区。
（第23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