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定府,作为拱卫京师的北方重镇,此刻正笼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之中。
城墙之上,真定守将郭兴手扶着墙垛,目光所及之处,尽是一片黑压压的钢铁丛林。
就在半个时辰前,燕军的前锋已经抵达城下。
没有立刻攻城或是在那叫嚣骂阵,只是静静地列阵。
那种沉默,比战鼓雷动更让人心惊肉跳。
郭兴感觉自己的两条腿肚子在不受控制地打颤。
他身边的亲兵也好不到哪去,握着长枪的手心里全是冷汗,眼神飘忽,根本不敢与城下那些浑身散发着血腥气的燕山铁骑对视。
“将军,咱们守得住吗?”副将的声音颤斗的厉害。
郭兴强行挺直腰杆,大声喝道:“混帐东西!怕什么?咱们身后是朝廷,是皇上!城高池深粮草充足,他朱棣就算是天兵天将,也休想轻易跨过真定一步!”
这话与其说是说给士兵听的,不如说是郭兴在给自己壮胆。
嘴上虽然硬气,可郭兴的心里却是七上八下。
他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几个月前的那一幕。
那时候,先皇册封燕王为“北方大都护”。
真定府,也曾收到过来自燕王府的“厚礼”。
几大箱子的金银珠宝,还有两个身段妖娆的江南瘦马,那是燕王赏给他这个“老部下”的。
当时郭兴收得心安理得。
毕竟,谁都知道燕王是太祖皇帝看重的儿子,又是镇守国门的塞王。
可谁能想到,这天变得这么快。
“将军,那是燕王的大旗……”副将指着远处那面迎风招展的黑色“燕”字大旗,咽了口唾沫。
郭兴眯起眼睛。
他太熟悉那面旗帜了。
在漠北这面旗帜所到之处,蒙古人的头颅滚滚落地。
现在的局势很微妙。
朱允炆是皇帝,是君;
朱棣是燕王,是臣。
按理说,食君之禄,忠君之事,郭兴应该死守真定,甚至出城决一死战。
但是……
太祖皇帝朱元璋,曾在无数个夜晚让他从噩梦中惊醒。
那时候,给郭兴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对朱家皇室有半点二心。
可问题是,那个让人闻风丧胆的太祖爷,已经死了。
死人是不会杀人的。
而活着的阎王,就在城下。
朱棣是什么人?
那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煞星!
那是能带着几百人就敢去踹蒙古大营的疯子!
更别提现在他手里握着九边的兵权,还有那个深不可测的大夏国在背后撑腰。
反观金陵城那位小皇帝,除了会读书,会杀自己的叔叔,还会什么?
“将军!燕军动了!”
一声惊呼打断了郭兴的思绪。
只见城下的燕军数组缓缓分开,一骑绝尘而出。
马上那人,身披黑色重甲,虽然隔得远看不清面容,但那股子睥睨天下的气势,除了燕王朱棣,还能有谁?
朱棣策马来到护城河边,抬起手中的马鞭,遥遥指了指真定城的城楼。
这一刻,郭兴心中的防线崩塌了。
什么君臣大义,什么尽忠报国,在绝对的生死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将军……”周围的将士们都眼巴巴地看着他。
郭兴长叹了一口气,无力地挥了挥:“开城……迎王师。”
“将军英明!”
厚重的城门缓缓打开,吊桥轰然落下。
没有血战,没有厮杀。
真定,就这样兵不血刃地落入了朱棣的手中。
大军入城,秋毫无犯。
但朱棣并没有在真定过多停留。
他很清楚,真定只是个开始,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
耿炳文虽然老迈,但朝廷的底蕴还在。
“传令下去,全军休整一日,明日五更造饭,天亮拔营!”
……
真定以南,滹沱河畔。
这里是通往德州的必经之路,也是一片开阔的平原,最适合大兵团展开决战。
此时,旌旗蔽日,鼓角争鸣。
李景隆身穿一身御赐的金丝锁子甲,头戴凤翅紫金冠,端的是威风凛凛一表人才。
在他身后,十几万大军阵势铺开。
这里面有他的亲卫,京营,还有从河南和山东抽调来的卫所兵,声势浩大!
“郭兴这个废物!”李景隆狠狠地啐了一口:“真定那样的一座坚城,竟然连一天都没守住!简直是丢尽了朝廷的脸面!”
他原本的计划是依托真定坚城消耗燕军锐气,然后大军合围,一举歼灭。
现在好了,真定一丢,他只能在野外和这些如狼似虎的燕山铁骑硬碰硬。
“大帅,燕军虽然势大,但毕竟是孤军深入。”旁边的副将谄媚地说道:“咱们兵力数倍于敌,只要摆开阵势,耗也能耗死他们。”
李景隆冷哼一声,挥动令旗:“传令,全军列阵!本帅要让朱棣那个反贼知道,什么叫做天兵之威!”
两军对峙,杀气冲天。
燕军阵中,朱棣策马而出,身后跟着张玉、朱能、朱高煦、朱高燧等一众猛将。
李景隆也不甘示弱,带着一众亲兵迎了上去。
两人相隔百步站定。
“朱棣!”李景隆率先发难,手中马鞭直指朱棣厉声喝道:“你身为藩王,深受皇恩,不思报国,反而起兵谋反,攻城略地,杀害朝廷命官!你眼里还有没有陛下?还有没有大明律法?还不快快下马受缚,随我回京请罪,或许还能保全性命!”
朱棣听完,仰天大笑。
“李景隆,你个乳臭未干的小儿,也配跟本王谈律法?”朱棣止住笑声:“本王且问你,周王何罪?湘王何罪?齐王又何罪?”
“他们都是太祖的亲儿子,是当今皇上的亲叔叔!就因为那是齐泰、黄子澄两个奸贼的一句‘削藩’,就被废为庶人,流放千里,甚至被逼得举火自焚!这就是你口中的皇恩?这就是你口中的大明律法?”
“本王今日起兵,乃是奉天靖难,清君侧,诛奸臣!是为了保住太祖爷打下来的这片江山,不被那几个奸佞小人给毁了!你李景隆身为功臣之后,不辨是非,助纣为虐,带着大军来屠戮自家兄弟,你对得起你死去的爹吗?”
这番话,字字诛心。
李景隆被怼得满脸通红,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来。
而双方的士兵,此刻也都被点燃了怒火。
燕军这边,大多是跟随朱棣多年的老兵,或者是被朝廷削藩政策搞得人心惶惶的边军。
他们扯着嗓子大骂起来:
“对面那帮孙子!你们也是爹生娘养的,怎么就甘心给那两个奸臣当狗?”
“你们皇帝连亲叔叔都杀,还要杀我们大都护!这种无情无义的朝廷,保他个鸟!”
“李景隆你个花枕头,除了会逛窑子还会干什么?赶紧回家喝奶去吧!”
朝廷官军那边也不甘示弱,毕竟他们一直受到的教育是忠君爱国,在他们眼里朱棣就是乱臣贼子:
“放屁!一群反贼!”
“大都护?那是先帝封的,不是让你们用来造反的!”
“我们是替天行道,灭了你们这群不知死活的叛逆!”
叫骂声此起彼伏,各种污言秽语在两军阵前飞来飞去。
但这种叫骂,往往是血战爆发前的最后预热。
李景隆见嘴皮子上占不到便宜,恼羞成怒,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声嘶力竭地吼道:“全军听令!给我冲!谁能斩下朱棣首级,赏万金,封万户侯!”
“杀——!”
朝廷大军向燕军压了过来。
朱棣看着对面涌来的人潮,缓缓举起了手中的长槊。
“老二!老三!”
“儿臣在!”朱高煦和朱高燧早已按捺不住。
朱棣剑指李景隆的中军:“给本王把它的帅旗砍了!”
“得令!”
朱高煦双腿猛夹马腹,整个人一马当先冲了出去。
“弟兄们!跟我杀!”
“咱们是靖难之师!是义兵!”
“小皇帝被奸臣蒙了眼,咱们是去帮他把眼罩摘下来!”
“不想当奸臣走狗的,就给老子闪开!挡我者死!”
朱高遂紧随其后:“清君侧!救大明!杀奸臣!诛国贼!”
“杀奸臣!诛国贼!”
数万燕山铁骑齐声怒吼,声震云宵。
两股钢铁洪流,在沱河畔撞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