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帖木儿大军的中军金帐。
相比于城头的凄惨,这里却是灯火辉煌,温暖如春。
厚厚的波斯地毯铺在地上,金银器皿里盛满了美酒佳肴。
但大帐内的气氛却并不轻松。
跛子帖木儿坐在虎皮宝座上脸色阴沉。
“九天了。”
“一座小小的关隘,只有几万守军,竟然挡住了我四十万大军整整九天!”
“我的勇士们,你们是草原上的苍狼,还是只会被汉人吓破胆的绵羊?”
一名万夫长战战兢兢地抬起头:
“伟大的汗王,那些汉人他们疯了。根本不怕死。哪怕是被砍断了手脚,也要扑上来咬我们。而且那个叫宋晟的守将,用兵极其刁钻……”
“够了!”
帖木儿猛地将手中的酒杯砸在那万夫长的脸上,鲜血顿时流了下来。
“我不听借口!我要的是结果!”
帖木儿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到地图前。
“细作已经传回消息,大明的那个小皇帝,为了对付他的叔叔,根本不打算派兵来救这里。”
“这座城,现在就是一座孤岛。”
“他们没有粮食,没有箭矢,已经是强弩之末。”
“传令下去!明日拂晓,把所有的‘回回炮’都推上去!集中轰击南面那段受损的城墙!”
“所有的奴隶兵都赶上去填护城河!哪怕是用尸体填,也要给我填出一条路来!”
“城破之后,不封刀!不纳降!”
“我要用这满城的头,筑起一座京观!告诉那个大明的小皇帝,还有那个所谓的燕王,我帖木儿来了!”
“谁敢挡我,这就是下场!”
……
第十日,拂晓。
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巨大的轰鸣声便打破了黎明的寂静。
帖木儿军阵中,上百架巨型配重投石机同时发威。
数百斤重的巨石呼啸着划过天空,如同陨石雨一般砸向嘉峪关早已千疮百孔的城墙。
“轰隆!轰隆!”
大地在颤斗。
本就摇摇欲坠的南段城墙在承受了无数次重击之后,终于烟尘暴起,碎石横飞。
一段长达数十丈的城墙,轰然坍塌,露出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城破了!”
“杀啊!”
城外的鞑子兵顺着缺口涌了进来。
“堵住!给我堵住!”
宋晟挥舞战刀,带着最后几百名亲兵冲向了缺口。
明军士兵用身体组成了一道人墙,死死地挡在缺口处。
长矛折断了就用刀砍,刀卷刃了就用石头砸用牙咬。
但这终究是徒劳的。
敌人的数量实在太多了。
防线一步步后退,从城墙缺口退到了瓮城,又从瓮城退到了街道上。
巷战开始了。
城内的百姓,无论是老人还是妇女,都拿起了菜刀、木棒,甚至是板砖,添加了战斗。
宋晟此时已经成了一个血人。
他的头盔不知去向,披头散发,身上至少有十几处伤口在流血。
他背靠着一根拴马桩,脚下踩着七八具鞑子的尸体,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周围的明军士兵一个个倒下,站着的人越来越少。
“侯爷……咱们……尽力了……”赵统倒在不远处,胸口插着一把弯刀。
宋晟看着眼前密密麻麻逼上来的敌人,嘴角勾起一抹惨笑。
“大明……万胜!”
他举起刀,准备迎接最后的时刻。
就在这时。
地面突然开始震动。
一开始只是轻微的颤斗,象是有什么东西在远处低鸣。
但很快这震动变得剧烈起来,连街道两旁的破旧房屋都开始掉落瓦片。
那是一种低沉、浑厚,且连绵不绝的轰鸣声。
象是闷雷滚过天际,又象是海啸拍击海岸。
正准备一拥而上砍下宋晟人头的鞑子兵们愣住了,他们惊疑不定地回头张望。
“怎么回事?地震了?”
“不……不对!”
宋晟猛地睁大了眼睛。作为一名征战沙场几十年的老将,他对这种声音太熟悉了。
是骑兵!
是大规模骑兵全速冲锋时才能发出的声音!
“援兵?难道是大都护的援兵?”宋晟心中涌起一股狂喜,但随即又黯淡下去。大都护现在已经骑兵靖难,估计来不及救我们了。
难道是鞑子的援兵?
就在所有人都惊疑不定的时候,嘉峪关东面的地平在线,出现了一条黑线。
那条黑线迅速变粗,变大,象是一道黑色的巨浪,席卷而来。
一面巨大的旗帜,在晨光中破浪而出。
“燕王!”
“是燕王殿下!是燕山铁骑!”
宋晟眼泪混合着血水流进了嘴里,咸涩无比。他用尽最后力气吼道:“弟兄们!援兵来了!燕王殿下来救咱们了!”
“咚!咚!咚!”
朱棣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
他手中的马槊平举,目光如电。
“全军冲锋!”
“把这帮杂碎,给本王踩成肉泥!”
“杀!”
燕山铁骑,那是当时整个东方世界最精锐的武装力量。
朵颜三卫的蒙古骑兵,燕山卫的重甲骑兵,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而在远处的观战台上。
正准备欣赏破城美景的帖木儿,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朱……棣?”
“他不是正在和那个小皇帝打内战吗?”
“他不是应该在几千里之外吗?”
“他怎么敢……怎么敢把后背露给敌人,跑这儿来找我拼命?!”
帖木儿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快!传令!”
“骑兵!让所有的骑兵都压上去!拦住他!一定要拦住他!”
然而,看着那支势不可挡的黑色洪流,帖木儿心里竟然第一次升起了一股寒意。
这场仗,怕是不好打了。
冲在最前面的,是朵颜三卫的蒙古骑兵。
原本还在巷战中占据优势的帖木儿先锋部队,瞬间就被这股黑色的钢铁洪流给撞懵了。
他们也是骑兵,也是精锐,但问题在于他们已经攻城攻了十天。
这十天里,他们填护城河、爬云梯、顶着滚木礌石硬冲,体力和锐气早就被消磨得差不多了。
而此时冲进来的燕军,虽然长途跋涉,但心中憋着一股劲。
街道狭窄,并不利于大兵团展开,但这恰恰成了燕军重甲骑兵的优势。
他们排成密集的墙式队形,连人带马披着铁甲直接向前推进冲锋即可!。
一名帖木儿的百夫长举起弯刀想要格挡,却连人带刀被巨大的冲击力撞飞出去,紧随而来的便是无数马蹄踏过。
“杀!一个不留!”
燕军的怒吼声压过了所有的惨叫。
不到半个时辰,涌入城内的三千多名敌军,就被分割、包围,然后被绞杀殆尽。
城中心拴马桩旁。
宋晟依然靠在那里,他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直到那个高大的身影翻身下马,大步走到他面前。
“宋侯,本王来晚了。”
朱棣的声音有些沙哑。他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是血几乎看不出人形的老将,心中五味杂陈。
宋晟费力地睁开眼。
“殿下……”宋晟想要挣扎着站起来行礼,却被朱棣一把按住。
“别动。”朱棣半跪在地上,想要帮宋晟擦擦脸上的血,却发现根本擦不干净:“你做得很好,真的很好。这嘉峪关还在,这西北还在,你是大明的功臣。”
宋晟咧开嘴:“殿下……来了就好。只要殿下在这关……就丢不了。”
说完这句话,宋晟脑袋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军医!快传军医!”朱棣回头怒吼:“一定要把他救回来!他若死了,本王拿你们试问!”
几名随军郎手忙脚乱开始救治。
“张玉!”
“末将在!”
“接管城防!把伤兵和百姓撤下去,让弟兄们顶上来!告诉他们,这里是大明的国门,谁要是敢往后退半步,本王亲手砍了他的脑袋!”
“遵命!”
“朱能!”
“末将在!”
“南面城墙缺口太大,是鞑子进攻的重点。你带本部人马,把那里给本王堵死!就算是用尸体堆,也要把那个缺口给我填平了!”
“殿下放心!只要俺朱能还有一口气,鞑子就别想从那缺口进来!”
朱能是个实诚人,领了命二话不说,拎着大铁枪就往南面冲。
此刻,城墙缺口处,帖木儿的后续部队还在源源不断地往里涌。
虽然城内的前锋被灭了,但他们并不知道里面的具体情况,还以为只要冲进去就能扩大战果。
朱能一声大吼,立于缺口处,双目圆睁!
手中的大铁枪舞得密不透风,凡是靠近他的敌人,非死即伤。
就这样,硬是凭着一股子蛮力,朱能带着人把战线重新推回了城墙缺口之外。
“沙袋!快!”
趁着敌军被推出去的空档,后排的士兵飞快地将沙袋和碎石一层层加高,临时构筑起一道胸墙。
“朱棣……好,很好。”帖木儿冷笑,“既然他来了,那就连他一起埋葬在这里!传令,重骑兵冲锋!”
随着号角声再次响起,帖木儿引以为傲的河中重骑兵出动。
数万名身披重甲的骑兵,如同黑色的潮水,向着嘉峪关涌来。
此时,护城河虽然大部分被填平,但仍有几段深沟阻隔。
尤其是正对着南门吊桥的位置,因为之前守军破坏得彻底,吊桥早已断裂,留下一道宽达三丈的深沟。
朱高煦骑在战马上,看着城外铺天盖地的敌军,眼中的兴奋之色越来越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