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家老宅,书房。
吴老爷子狠狠地把手机拍在红木书桌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他气得胸膛剧烈起伏,脸色铁青,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像一头被激怒的老狮子。
一旁,吴启明坐在轮椅上,静静地看着父亲发火。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麻木,只有微微蜷缩的手指泄露了一丝情绪。
“你是她爹!”老爷子忽然停下脚步,指着吴启明,声音因愤怒而颤抖,“她结婚都不告诉你!你是真没用啊!只知道一声不吭地偷偷看你闺女照片,悄悄打听她的消息!有个屁用!连哄自己闺女都不会!要你有什么用?!”
这话说得难听,字字诛心。
吴启明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他抬起头,看着暴跳如雷的父亲,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说不出的嘲讽和悲哀。
“这怪谁?”他开口,声音嘶哑,像很久没说话的人,“她长多大,我就缺失了多久。我们之间,谈什么感情?”
他看着父亲,眼神空洞:“我们就是血缘最近的陌生人。我劝你,她的事你少管。不然,只会把她推得更远。”
“少管?!”老爷子像是被踩了尾巴,“不管?!你闺女莫名其妙跟人结婚了!你信不信,我们不干涉,不到一个月,她就敢一声不吭地把婚离了!好好的闺女,就成了二婚!”
他越说越气:“吕家太欺负人了!我好好的孙女,让他们这么利用!当我们家人都死了不成?!”
吴启明原本麻木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他皱起眉,语气难得地带上了急切:“什么离婚?你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老爷子喘着粗气,把吴念刚才电话里说的话复述了一遍。从吕宋一受伤,到吕氏内乱,到吴念答应帮忙需要合法身份,所以临时领证。最后,老爷子咬牙切齿地说:“她说等事情了了就离婚!这算什么?!婚姻是儿戏吗?!她一个女孩子,名声还要不要了?!”
吴启明听完,沉默了。
他放在扶手上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轮椅的木质纹理。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她是为了还人情。”
“还人情也不能拿自己的婚姻开玩笑!”老爷子吼道,“吕宋一那小子,他救人是他的事,凭什么要念念用这种方式还?!我们吴家缺他那点人情吗?!缺钱我们可以给,缺势我们可以帮,凭什么要搭上我孙女的婚姻?!”
吴启明抬起头,看着愤怒的父亲,忽然问:“那您想怎么样?”
老爷子一愣。
“您现在去阻止,有用吗?”吴启明继续问,语气平静得可怕,“证已经领了。您去闹,去吵,只会让念念更加厌恶我们。”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爸,我们欠她的,太多了。现在她好不容易愿意做点什么,愿意往前走一步,我们就算不帮忙,至少也别拖后腿。”
老爷子像是被这话击中,整个人僵在那里。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书房里陷入漫长的沉默。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微尘。墙上的老式挂钟发出规律的“滴答”声,每一声都敲在人的心上。
不知过了多久,老爷子忽然转身,大步走到吴启明的轮椅后,推着他就往外走。
“爸?”吴启明一愣。
“老钟!”老爷子朝门外喊,“备车!我们去找吴念!”
“现在去干什么?”吴启明试图阻止,“您不是说不去闹吗?”
“谁说要闹了?”老爷子哼了一声,“我去看看我孙女不行吗?她都结婚了,我这当爷爷的,不该去看看?”
他说着,推轮椅的动作却慢了下来,语气也软了:“顺便问问她,需不需要帮忙。”
吴启明听懂了父亲没说出口的话——他是担心,是心疼,是想去看看吴念过得好不好,想问问她有没有受委屈。
这个认知让吴启明心里一酸。他不再说话,任由父亲推着他往外走。
吴念的公寓里,她刚把煮好的面端到餐桌上。
简单的西红柿鸡蛋面,清汤,飘着几片青菜,卖相普通,但热气腾腾,香味扑鼻。她饿了一上午,这会儿闻到食物的香气,才觉得胃里空得难受。
刚拿起筷子,门铃响了。
吴念皱眉。这个时间,谁会来?
她放下筷子,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
然后,她愣住了。
门外站着三个人——她爷爷,她父亲,还有钟管家。
吴念站在门后,足足愣了五秒钟,才缓缓打开门。
门外的三人看到开门后的吴念,也愣住了。
她穿着简单的家居服,头发随意地披在肩上,素面朝天,手里还拿着筷子。这副居家的、毫无防备的样子,是他们从未见过的。
“爷爷,爸,”吴念先开口,语气客气而疏离,“你们怎么来了?”
老爷子推着吴启明的轮椅进门,钟管家跟在后面,手里提着几个精致的食盒。
“来看看你。”老爷子说得理所当然,眼睛却在屋里四处打量。
公寓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客厅连着开放式厨房,装修是简洁的现代风格,以黑白灰为主色调,没什么多余的装饰,透着主人清冷干练的个性。
吴念关上门,走回餐桌旁,看着桌上那碗吃到一半的面,又看看跟在后面的三人,难得地有些无措。
“你们吃饭了吗?”她问,语气客气得不像在问家人,更像在招呼客人。
老爷子和吴启明都没说话,只是用那种复杂的、带着生气又带着心疼的眼神看着她。
一旁的钟管家连忙打圆场:“还没有。我们来得急,没来得及吃饭。”
吴念看了看自己那碗面,又看了看钟管家手里提的食盒,说:“我煮了面,还挺多的。一起吃点吧。”
她说着,也不等他们回应,自顾自地走进厨房,从橱柜里又拿出三个碗,把锅里剩下的面分盛出来。动作利落,但背影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僵硬。
老爷子和吴启明对视一眼,都没说话,默默地走到餐桌旁。
吴念把三碗面端出来,放在他们面前。很简单,就是清汤面,加了西红柿鸡蛋和几片青菜,和她自己那碗一模一样。
“吃吧。”她说,自己先坐下了,拿起筷子继续吃。
老爷子和吴启明看着眼前的面,又看看吴念,心里五味杂陈。
这是他们第一次,吃吴念做的饭。
虽然只是一碗简单的面。
老爷子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味道很淡,盐放得不多,但西红柿的酸和鸡蛋的香融在汤里,有种家常的温暖。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咀嚼。吴启明也是,他拿着筷子的手有些抖,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着,看不清表情。
钟管家站在一旁,没有坐下。他看着这一幕,心里感慨万千。
这一家三口,明明是最亲的血缘,却坐在一起吃顿饭都这么别扭。彼此之间隔着太多东西——缺失的时光,未解的误会,无法言说的愧疚,还有那道名为“徐慧兰”的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
吴念的妈妈,那个温柔坚韧的女人,她的死是吴念心中永远的痛。每每想到母亲当年孤苦无依,积劳成疾,最终病逝,而这些所谓的亲人却袖手旁观,吴念就无法真正接受他们的示好。
他们是血缘最近的亲人,可他们之间,隔着太多间隙。他们没有办法像普通家人那样,肆无忌惮地关心彼此,亲近彼此。
这顿饭,吃得很沉默。
四个人,四碗面,只有筷子碰触碗沿的轻微声响,和偶尔的吞咽声。
没有人说话。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公寓里很安静,安静得让人心慌。
吴念吃得很快,她是真的饿了。吃完后,她放下碗筷,看着对面还在慢吞吞吃面的爷爷和父亲,心里那股堵得慌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她忽然想起刚才爷爷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当我们都是死的吗?”
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不疼,但有点酸,有点涩。
她移开视线,不再看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