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屋子四个人,吃了四碗面,谁也没说一句话。
这顿午饭吃得诡异又沉重。窗外的阳光很好,客厅里明亮温暖,可空气却像凝固了一样,压得人喘不过气。
吴念先吃完了。她放下碗筷,端起杯子喝了口水,目光落在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老爷子也吃得差不多了。他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又像是在酝酿要说的话。
吴启明吃得最慢。他低着头,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每一口都咀嚼很久,仿佛这不是一碗简单的面,而是什么珍贵难得的东西。
钟管家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家三口,心里叹了口气。他悄悄退到厨房,开始收拾锅碗,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终于,吴启明也吃完了。他放下筷子,抬起头,看向吴念。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愧疚,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怯懦。在面对自己女儿时,他总是显得那么无力。
老爷子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沉默。
他看着吴念,眼神比刚才柔和了些,但依然严肃:“我知道,你有自己的主意,我们的话你也未必会听。”
吴念转过头,看向爷爷,没说话,等着他的下文。
“但是我想说,”老爷子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很郑重,“为了谁,也别委屈了自己。”
这话说得很轻,却重重地砸在吴念心上。
她看着爷爷,看着这个曾经在她心中冷漠无情、高高在上的老人,此刻却用这样认真的语气,说着这样朴素的话。
不是为了家族利益,不是为了面子名声,只是很简单的一句——别委屈自己。
吴念的喉咙忽然有些发紧。她移开视线,看向桌上的空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吴启明这时候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久未说话的沙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这个父亲不称职,我知道。”
吴念的手指猛地收紧。
“但是,”吴启明看着她,眼神专注得让人心慌,“一个父亲能为自己女儿做到什么程度,你不知道。”
他顿了顿,像是在积攒勇气,然后继续说:“要是哪天你想看看时,告诉我。你还有个没用的爸爸,可以利用一下。”
这话说得很卑微,甚至有些自嘲,但每一个字都透着真心。
吴念猛地抬起头,看向父亲。
吴启明却已经移开了视线,他转动轮椅,转向门口的方向:“爸,我们走吧。”
老爷子看着儿子,又看看吴念,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站起身。
钟管家从厨房出来,手里提着空了的食盒,走到吴启明身后,推起轮椅。
三个人,就这样走了。
没有多余的告别,没有刻意的叮嘱,就像他们来时一样突然。
门轻轻关上。
公寓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吴念坐在餐桌旁,看着面前三个空了的碗,看着对面空了的椅子,看着这间突然显得过于空旷的房子,心里那股堵得慌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他们第一次来她家,吃了一顿面,说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话,然后就走了。
没有争吵,没有质问,没有她预想中的兴师问罪。
只有那句“别委屈自己”,和那句“你还有个没用的爸爸可以利用”。
吴念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突如其来的亲情,让她有些适应不良。像是一直在寒冷黑暗中行走的人,忽然被一束温暖的阳光照到,第一反应不是欣喜,而是刺眼,是不习惯。
以前,她觉得全世界都对不起她,对不起妈妈。她觉得吴家冷漠无情,觉得爷爷和父亲都是造成妈妈悲剧的帮凶。
可现在,那种尖锐的恨意,好像在不知不觉中变淡了。
是因为她长大了,看懂了成年人的无奈和身不由己?还是因为她自己也站到了那个位置,明白了某些选择的艰难?
她看到了爷爷在商场上的杀伐果断,也看到了他在家庭中的无力;看到了父亲当年的懦弱逃避,也看到了他这些年的愧疚挣扎。
她依然无法原谅,无法释怀,但至少她开始理解。
理解,但不代表接受。
这是吴念给自己划的底线。
手机铃声打断了她的思绪。是柳琉。
“吴总,车已经到楼下了。您准备好了吗?”
吴念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眼神重新变得清明冷静。
“我马上下来。”
吕氏集团总部大楼,顶层的总裁办公室。
吴念坐在吕宋一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感受着真皮座椅微凉的触感,神经不自觉地绷紧了。
这个位置,这个视角,能看到窗外大半个京市的景色。高楼林立,车流如织,一切都在脚下。权力和责任的重量,在这个位置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她一路上那些杂乱的思绪,在坐下来的瞬间,一扫而空。
专注工作能让人不再胡思乱想。这是吴念多年来养成的习惯,也是她的自我保护机制。
柳琉在路上已经跟她简单汇报了今天的安排:到公司后先开一个高管会议,把最近需要处理的工作安排一下,顺便解决一些积压的问题。
“会议安排在下午两点,”柳琉当时说,“参会的是各部门总监和几位副总裁。议程我已经发到您邮箱了,主要是听取汇报和安排接下来的工作重点。”
吴念点点头,在车上用平板快速浏览了会议资料。吕氏的业务比她想象中更庞杂,涉及的领域很广,从传统的地产、金融,到新兴的科技、新能源,都有布局。
她需要尽快熟悉。
会议室里,长桌两侧已经坐满了人。
吴念走进去的瞬间,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好奇的,审视的,不屑的,观望的各种各样的眼神,像探照灯一样打在她身上。
她面色平静,走到主位坐下。柳琉跟在她身后,将笔记本电脑和资料放在她手边,然后在她斜后方坐下,打开记录本。
“开始吧。”吴念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遍整个会议室。
会议进行得比预想的顺利。
各部门总监依次汇报近期工作,提出需要解决的问题。吴念听得认真,遇到不熟悉的情况,会侧头看向柳琉,柳琉就会在她耳边轻声补充说明,三言两语把事情讲清楚。
这个年轻的助理,确实像周州说的那样,机灵,能干,对吕氏的业务了如指掌。
吴念处理问题的方式干脆利落。能当场决定的,她当场拍板;需要进一步研究的,她指定负责人和时限;涉及重大决策的,她明确表示需要等吕总回来定夺。
几个原本抱着看热闹心态的高管,渐渐收起了轻视。这个年轻的女人,虽然空降而来,但她的专业能力、决策速度和把控全场的气场,都让人不敢小觑。
会议进行到尾声时,一个五十岁左右、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举手发言。
“吴总,”他的声音很温和,但眼神锐利,“我是地产事业部的总监,姓陈。有个紧急情况需要向您汇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吴念看向他,点点头:“请说。”
“我们南郊开发的楼盘二期项目,最近遇到了一个问题。”陈总监推了推眼镜,“政府的南线地铁收尾工程,规划路线和我们二期项目的用地范围有部分重叠。我们需要尽快和政府部门洽谈,协调解决。但吕总一直没回来,这件事就拖了下来。如果再拖下去,政府那边可能会失去耐心,我们就会很被动。”
他说得很客观,但这个问题确实棘手。涉及到政府规划调整,不是简单的商业谈判,需要高层出面协调,甚至可能需要动用一些政商关系。
而吴念,一个刚来的、名义上是“代管”的女人,有这样的人脉和能力吗?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大家都看着吴念,等着她的反应。
柳琉在吴念耳边轻声补充:“陈总监是吕先生那边的人。这个问题他们事业部已经跟进了很久,和政府那边开了好几次会,但对方态度很强硬,我们碰了不少钉子。”
吴念听明白了。
这个问题确实棘手,但更棘手的是提问题的人。陈总监是吕振邦的人,他这个时候提出这个问题,是在试探,也是在为难。
如果吴念接下了,解决不了,那就是能力不足;如果她推脱了,那就是畏惧困难,不负责任。
不管怎么做,都落了下风。
吴念垂下眼,翻看着手里关于南郊项目的资料。快速的浏览,大脑高速运转。
几秒钟后,她抬起头,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所有人。
“其他人还有问题吗?”她问。
大家都摇头。
吴念合上资料,看向陈总监,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叫你部门负责这个项目的人,半小时后到我办公室。我们需要详细讨论下一步的工作方案。”
她顿了顿,补充道:“二期工程必须如期交付,这是底线。”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响起轻微的吸气声。
吴念这话,等于是接下了这个烫手山芋,并且当众做出了保证——她会解决这个问题,确保项目顺利进行。
陈总监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吴念会这么干脆。他很快恢复如常,点点头:“好的吴总,我马上安排。”
会议结束了。
高管们陆续离开会议室,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着,目光不时瞟向走在最前面的吴念。
柳琉跟在吴念身边,小声说:“吴总,陈总监他们部门的人已经在您办公室外面等着了。”
“嗯。”吴念应了一声,脚步不停。
她走进办公室,关上门,将所有的目光和议论隔绝在外。
走到窗边,她看着窗外广阔的城市天际线,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转身,走向办公桌,按下内线电话。
“让他们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