犟了这么多时日的卢参军这会儿从了。
鼍神社社众怔住。
他们看着那缓缓爬回裴安身边的巨鼍。
又看看曾三揖手中的天竺香。
算了,算了,打不赢。
“让你们走了?”
裴安轻飘飘一句,不止鼍神社社众停步,才迈出一步的曾三揖和顾文彬也停下。
“怎么?阁下还要教训我等?”
曾三揖质问道。
“神使,我与曾老没有冒犯吧?”
顾文彬挤著笑道。
“天竺香就差扔我这鼍嘴里,还要如何冒犯?”
裴安脸一冷。
顾文彬急得都不会说话。
曾三揖面不改色。
心中有点后悔。
不该掺和来此。
这人实在恶得厉害!
想了想,曾三揖上前道,“这事是我一人所为,与顾长史无关。”
顾文彬感激地看了曾三揖一眼,又眼含期待地看向裴安。
“那他也得留下。”裴安道。
“此前还觉阁下宽和,不想如此霸道无状,与那鼍神社何异?”曾三揖斥了句,对苏无名和卢凌风道,“苏司马,卢参军,你等果真坐视不管?”
“诶,曾老,您这不是难为我?我这,我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啊。”苏无名叫屈道。
卢凌风正要开口,就听裴安道,“亏你还是大唐官员,岂不知孔圣曰‘以德报怨,何以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
“我好说话时,你等冒犯我,冒犯鼍神,待我反击,又指责我不仁厚,实在可笑。”
说著,裴安笑地摇了摇头。
曾三揖、顾文彬无言以对。
苏无名和卢凌风对视了眼。
二人眼中皆有笑意。
但下一瞬…
“放心,他二人会与你等一起。”裴安淡淡道。
他口中的他们自然指苏无名和卢凌风。
苏无名立配合地‘惶恐’道,“神使这是何意?”
裴安头也不回,道,“我欲登鼍神岛,戳破那假鼍神的真面目,你等既为宁湖官员,又是长史,又是司马,又是参军,便与我一同,做个见证。”
“也省得日后拜神再拜错了!”
曾三揖和顾文彬看向卢凌风。
就这一个硬骨头了。
这会儿得硬起来啊。
“卢某若不从,你当如何?”
顾文彬再没比这刻觉得,其实卢凌风犟种也挺好的。
裴安回首瞥向卢凌风。
这人怎么还加戏呢。
“你若敌得过我这鼍,只管试试,我须提醒你,方才它可没下杀手。”他道。
卢凌风递给顾文彬和曾三揖一个无奈的眼神,‘从心’道,“既如此,卢某愿为见证。”
顾文彬愣住,这话…
你到底是真无奈还是假害怕?
曾三揖瓮声瓮气,道,“老朽已致仕,便不去了。”
裴安没开口,苏无名道,“诶,曾老,您德高望重,在宁湖几十年,您得去。”
他又道,“苏某仍记得您致仕宴的那句话,‘我是大唐的官员’,您这风骨,实令人折服,此行鼍神岛,有您见证,我想神使也会觉得荣幸。”
老师话都说得这么明白,裴安哪还会听不出?
他向曾三揖喝道,“莫要啰嗦,一齐去!”
“谁敢推脱,今日就叫尔葬身鼍口!”
又对鼍神社社众喝道,“你等,头前带路!”
鼍神社社众互相交换眼神。
“隆隆!”
铁头吼了声。
“是是!”
这些人立即点头。
码头
“什么?!鼍神岛?”
“不去不去!”
船家脑袋都快晃出残影。
费鸡师指了指那群鼍神社社众,又指了指裴安和他脚边的铁头,道,“你看清楚,这是鼍神社引鼍神使者上鼍神岛。”
“那也该用鼍神社的船。”船家抓住重点,道。
费鸡师压低了些声音,道,“鼍神社领司沈充才让这鼍神使者打成残废。”
船家瞪眼,“那我更不能…”
“你听我说完,你急个甚么?”费鸡师打断他的话,又道,“鼍神使者驱使巨鼍打残的沈充,你等平日见过沈充驾驭鼍吗?没有吧。”
“鼍神社内也非一派和气,也有山头之争,如今鼍神使者上鼍神岛见鼍神,若他得势…”
费鸡师话及时一顿,眉头微挑。那眼色,船家立即领会。
“快快快!快请神使上船!”
费鸡师小跑至裴安身边,颇有几分狗腿道,“神使,请吧。”
费鸡师这演的得给10分。
裴安神色淡淡,微微颔首,迈开步子。
铁头亦步亦趋。
船家见状,对费鸡师的话又多几分信服。
宁湖辽阔,一望无际。
两刻钟左右,众人临近鼍神岛码头。
‘哚’一声,一支箭落在甲板。
一名鼍神社社众硬著头皮,凑到裴安身边,拱手道,“神使,领司不在,我等…”
话没说完,裴安抽出其腰间系的弓,又拿下这人腰后的箭筒。
“嗖!”
“嗖!”
“嗖!”
“…”
只在第一箭,裴安稍适应下这弓。
旋即一通速射!
鼍神岛码头好一阵惨叫。
众人循声望去,多是手臂中箭,也有捂住大腿。
落空的箭矢几乎看不到。
顾文彬眼中更添几分怯怯。
曾三揖一直绷个脸,叫人难以琢磨其心思。
没了守卫阻拦,船靠码头,众人顺利登岛。
在裴安一行下船不久,一群岛上的鼍神社社众听到动静赶来支援。
他们目光先让铁头夺去。
“好大的鼍。”
这样的体型,岛上也极为少见。
继而注意到不远处中箭的码头守卫,领头的立即瞪向裴安这边的鼍神社社众。
这些鼍神社社众已明白。
他们早上了裴安这艘贼船。
不得已,这群人上前解释。
“鼍神使者?”
“驱使巨鼍?”
“沈领司败了?”
“要见鼍神?”
“…”
领头之人看了又看裴安,还有铁头,语气生硬道,“那也得先问过护法,你等在此稍候。”
“不必如此麻烦,你引我等去见你社护法。”裴安出声驳道。
那人手当即握上腰间弯刀刀柄。
裴安上前一步,口中道,“我劝你,莫要自误。”
“隆隆!”
铁头配合地嘶吼。
那人及他身后鼍神社社众立退了数步。
想了又想,那领头之人道,“既如此,阁下请随我来。”
他话虽如此,转身之际,隐晦地向自己两个亲信使了眼色。
那两人趁裴安等人注意不到的角度,悄悄摸出携带的天竺香。
点是点燃了,只是…
“嗖!”
“嗖!”
两支利箭射穿二人举起的胳膊。
天竺香滚落在地。
“点天竺香!”
“速去通知护法!”
领头之人大喊一声。
他想法极好。
近身赢不过铁头,却可用天竺香拦铁头去路。
若裴安执意要追,没铁头护身,他们齐上,拿下裴安又有何难?
“嗖!”
“嗖!”
“嗖!”
“…”
一通速射。
惨叫一片。
裴安未放跑一个。
“卢参…”
顾文彬拦的话还没出口,让裴安一个眼神堵回去。
卢凌风上前,将零星几个点燃的天竺香丢入湖中。
又一把薅起肩头中箭的领头之人,丢到裴安身前。
苏无名目光悄悄扫过一旁顾文彬和曾三揖。
顾文彬始终一副提心吊胆状。
曾三揖神色还是瞧不出喜怒。
裴安看向左右的鼍神社社众,道,“让他带路。”
这回他们一点犹豫没有。
见识了裴安的弓射,更明白自己如今的处境,上前将那领头之人提起。
先招呼了几拳,打得那领头之人实在受不了。
裴安一行人得以继续往岛深处去。
“隆隆!”
一路上不是没遇到鼍,铁头一声嘶鸣后,那些鼍落荒而逃。
“这才叫神鼍嘛。”
费鸡师有几分刻意地吹捧了句。
实则是刺激鼍神社这帮人。
那领头之人没了脾气,望向裴安的眼中再添几分畏惧,更老老实实引路。
循山路,有盏茶功夫,众人来到鼍神宫前。
裴安嗤笑一声,打量左右鼍神石雕,“如此做派,山林野兽成精一般,哪像个神?”
苏无名再悄悄看向曾三揖。
后者终露出一丝愠怒。
忽地,一行人从鼍神宫涌出,只瞧衣着,走在中间那二人应就是护法。
“拿下他们。”
裴安道。
两护法愣了愣。
这话不该他们说吗?
裴安这边的鼍神社社众立即抽刀上前,与曾经的同僚厮打成一片。
这些人鼍神社社众武艺着实一般。
以裴安的箭术,完全就是割草。
只是一般着装,他实分不清谁敌谁友。
要是这里面再藏几个划水的,就更难看明白。
他脚尖触了触铁头的爪子。
“隆隆!”
铁头吼了声,飞身朝两名护法扑去。
两名护法慌忙闪躲。
铁头再摆尾。
二人再躲,已有些力有不逮。
“你二人比沈充还不如。”
裴安嘲笑了句。
他张弓搭箭,射穿一名护法大腿。
及时唤了声,“铁头。”
后者一爪子拍在另一名护法身上,偌大的鼍嘴张开。
对上那对森冷鼍瞳,那护法怔住,大口大口呼吸铁头的口气。
“我在宁湖城听闻,你鼍神社惩治人之极刑就是将人坠入万鼍之泽。”
“不知你是否想试试葬身鼍腹是何等滋味?”
裴安的话将他拉回现实。
“你到底是何人?到底想做什么?”
那护法急忙问道。
能不急吗?
那巨鼍的嘴都要凑到他脸上。
“带我去见你那鼍神。”裴安道。
“鼍神如何想见就能见,上月祂仙游去了。”
那护法戴个面具也遮不住他闪烁的目光。
裴安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看向地上捂住自己大腿的护法,问道,“你也一样的回答?”
他话中隐隐杀气。
仿佛这护法但凡应一声‘是’,这二人今日真就死在鼍口!
两名护法目光掠过裴安身后。
“他二人既问不出,再问问其他人就是,莫要在此耽搁。”
曾三揖忽然开口。
两名护法神色大变。
这是要他们死啊!
“他就是鼍神!”
“就是他假扮鼍神!”
二人不约而同地指向曾三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