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尚未散尽，初秋的凉意已经顺着官道蔓延开来。李二狗勒住马缰，眯起眼睛望向远方那座逐渐清晰的城池。
汝宁府城的城墙果然如传闻所言，比襄城高出足足一截。青灰色的墙砖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城垛如巨兽的牙齿般森然排列。
护城河宽得惊人，水面浮着几片枯叶，浑黄的河水缓慢流动，河岸用条石砌得整整齐齐——这是前朝鼎盛时修筑的雄城，虽历经岁月，威势犹存。
“好宽的河！”疤眼在旁叹道，他脸上那道疤在晨光中更显狰狞，“怕是三丈不止。”
李二狗点点头，目光扫向城门方向。那里已经排起长队，从他们站的位置望去，队伍像一条瘦弱的蜈蚣，缓缓蠕动着。推车的、挑担的、牵驴的，各色百姓在晨雾中缩着脖子，等待入城。
“让大伙儿在茶棚歇脚。”李二狗吩咐道，“你、老孙头，小吴，跟我上前探路。”
疤眼应了声，调转马头向后方商队传话。三十多辆大车缓缓停靠在官道旁的茶棚外，车夫伙计们纷纷下车活动筋骨——这一路从襄城南下，走了整整八天，人人都面带倦色。
茶棚老板是个驼背老头，见这么大阵仗，忙不迭地烧水煮茶。破旧的棚子下摆着五六张歪腿桌子，李二狗挑了张还算稳当的坐下，要了四碗粗茶。
“掌柜的，近来进城查得严么？”李二狗啜了口热茶，状似随意地问。
驼背老板一边擦桌子一边叹气：“严着哩！自打去年流寇在附近闹过，张知府就把城门看得死死的。晌午前进城松些，过了晌午，盘查得连褡裢里几文钱都要数清楚。”
老孙头是商队里年纪最大的，跟过三任东家，这时接口道：“可要打点？”
“那得看军爷心情。”老板压低声音，“有时候塞几个铜板就放行，有时候……唉，上个月有个贩枣的，舍不得花钱，被扣在城门口整整两个时辰，枣都晒蔫了。”
李二狗默默记下，从怀里摸出五文茶钱放在桌上：“多谢指点。”
喝完茶，四人翻身上马，向城门行去。越靠近城墙，越能感受到那股压迫感。城墙高达四丈有余，墙根处长着深绿色的苔藓，湿漉漉地贴着砖缝。护城河上的吊桥已经放下，桥板厚重，中间被车轮碾出两道深深的凹痕。
排队的人群大多面有菜色。一个老妇人背着竹篓，里面是半篓晒干的野菜；几个汉子推着独轮车，车上捆着几捆柴火；还有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抱着一卷字画，衣袖已经磨得发白。偶尔有辆像样的马车，帘子紧闭，不知里头坐着什么人。
守门的兵丁共八人，四个持矛站在两侧，两个检查货物，一个收文书，还有个队官模样的汉子挎着腰刀，在队伍前来回踱步。那队官三十多岁，面皮黝黑，左颊有道寸许长的旧疤，眼神像鹰似的扫视着每一个人。
轮到李二狗时，队官横跨一步拦住去路：“哪来的？做什么的？”
声音粗犷，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李二狗早就下了马，此刻堆起笑容，拱手时身子微微前倾——这是商贾见官差的标准姿势，恭敬但不卑微：“军爷辛苦。在下襄城忠义营商队总管李文，带了些北货来汝宁贩卖。这是文书，您过目。”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包裹，层层打开，露出盖有忠义营大印的公文。递文书的同时，左手不着痕迹地一送，一锭约莫三两的雪花银滑入队官掌心。
这一手他练过无数次，力度、角度都要恰到好处——既不能让旁人看见，又要让对方立刻察觉到分量。
队官的手掌微微一沉，眉毛挑了挑。他将银子握紧，另一只手接过文书，展开细看。
文书是陈远亲笔所写，盖着忠义营指挥使的大印和襄城县衙的官印，写明李二狗系忠义营委派的商队总管，此行乃为“采买军需，互通有无”。文字工整，印信清晰，任谁看了都挑不出毛病。
队官看了半晌，抬头打量李二狗：“忠义营？可是守襄城的那支兵马？”
“正是正是。”李二狗笑容更盛，“陈远陈将军麾下。军爷听说过？”
“听说过。”队官将文书递回，脸上的冷硬稍稍化开些许，“前些日子有传言，说襄城挡住了闯贼大军，原来就是你们。进去吧，记住——”
他凑近半步，压低声音，“在城里安分些。张知府治下严，惹出事来，银子也不好使。”
“一定一定！多谢军爷提点！”李二狗连连拱手，退后两步才转身上马。
进了城门，眼前豁然开朗。汝宁府城的主街宽达五丈，清一色的青石板铺就，虽有不少裂缝，但比起襄城的土路已是天壤之别。街道两侧店铺林立，幌子在秋风里轻轻晃动： “刘记米行”“王家布庄”“李三铁器”“回春堂药铺”……约莫六七成的店铺开着门，偶有顾客进出。
但细看之下，繁华中透着萧索。米店门口的价牌上，糙米的价格比襄城高出两成；布庄橱窗里陈列的多是粗布，细绢寥寥；行人大多步履匆匆，脸上少见笑容。几个乞丐蜷缩在巷口，破碗空空如也。
“先找个地方落脚。”李二狗对三人道，“不急卸货，转一圈看看。”
四人骑马缓行，马蹄在青石板上敲出清脆的响声。疤眼眼睛毒，很快就发现了几处细节：“总管你看，那家绸缎庄门可罗雀，掌柜的在柜台后打瞌睡。但斜对面的杂货铺，进出的人倒不少。”
老孙头补充道：“粮店排队的人最多，但每人只准买三升。看来城里粮食也紧。”
李二狗默默观察，心中渐有盘算。走到一处十字路口，他指了指东北方向：“那边有座三层楼，幌子上写‘悦来客栈’，看着规整。就去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