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两百石粮从仓库里搬出来,装上二十辆太平车。这种车车身宽大,有四个木轮,一车能装十石粮,用两头骡子拉。另外还备了十辆独轮车,装些零碎物件。
车队浩浩荡荡出了三汉口,沿官道向西行。
李二狗骑马走在队伍中间,眼睛不时扫视两旁。官道年久失修,坑坑洼洼,车队走得很慢。路两旁是荒废的田地,偶尔能看见几个坟包,连墓碑都没有,只是土堆上插根木棍。
走了三十里,到了上蔡县城北门外。这里有个小型补给站——几间茅屋,一口水井,原本是供过往官差歇脚换马的。李二狗提前派了人过来打理,这会儿茅屋里存了些草料,井水也打上来备着。
“在这歇半个时辰。”李二狗下令,“给骡马喂料加水,人也吃点干粮。”
车队停下。镖师们散开警戒,动作还有些生疏。车夫们忙着喂牲口。李二狗蹲在水井边,就着凉水啃干粮——硬邦邦的杂粮饼,咬一口得嚼半天。
正吃着,天忽然阴了。
抬头看去,西北边乌云滚滚,正朝这边压过来。风也大了,吹得茅屋顶上的茅草哗哗响。
“要下雨。”沈砚走过来,眉头紧锁,“掌柜的,咱们是接着走,还是在这避雨?”
李二狗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车队:“雨要是下大了,路更难走。但这补给站太小,装不下这么多人和车。”
他犹豫片刻:“抓紧时间,雨来前能走多远走多远。告诉兄弟们,把粮车盖严实了,别让雨水泡了粮。”
命令传下去,车队重新上路。
可老天没给他们多少时间。走了不到十里,雨就下来了。不是毛毛雨,是瓢泼大雨,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一片泥浆。
官道瞬间成了泥潭。
太平车的木轮陷进泥里,骡子拼命拉,蹄子在泥浆里打滑,却挪不动分毫。车夫们喊着号子推车,可车越陷越深。
“掌柜的,走不了了!”一个车夫跑过来,浑身湿透,“轮子全陷进去了,再拉车要散架!”
李二狗跳下马,深一脚浅一脚走到头车边。车轮陷进泥里半尺深,泥浆没过了轮轴。骡子喘着粗气,嘴角泛起白沫。
“卸车!”他咬牙下令,“把粮食搬下来,车推出来,粮食用独轮车运!”
这是最笨的办法,也是最费力的办法。但没别的选择。
镖师和车夫们冒着大雨开始卸粮。两百石粮,一袋一百斤,要一袋袋从太平车上扛下来,装上独轮车。雨水糊住了眼睛,泥浆粘住了脚,每走一步都像踩在胶里。那些新人更是手忙脚乱,有两人抬粮时脚下一滑,连人带粮摔进泥里,粮袋破了,白米混进泥浆,心疼得李二狗直咧嘴。
更糟的是,补给站的草料本来就不多,骡马吃了半饱,这会儿没力气了。有几头骡子跪在泥里,任凭怎么抽打都不起来。
“掌柜的,草料不够了。”沈砚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骡马再饿下去,明天更走不动。”
李二狗看了看四周。雨幕中,远处有几个村落的轮廓,但都死气沉沉,不见炊烟。这种年头,谁家还有余粮喂牲口?
他正发愁,一个镖师跑过来,气喘吁吁:“掌柜的,西边山坳里有人!”
李二狗心里一紧:“多少人?什么打扮?”
“看不清,雨太大。但隐约能看见有马,有二三十号人,一直在那边晃悠,没靠近,也没走远。”
盗匪。
这两个字像块石头砸进李二狗心里。前有泥沼挡路,后有盗匪窥伺,骡马疲乏,粮车陷住这是绝境。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能乱,一乱就全完了。
“沈砚,”他低声说,“带十个老兄弟,弓弩上弦,去西边盯着。他们要是靠近,放箭警告。别主动动手,咱们现在没那个本钱。
“明白。”沈砚点了十个人,消失在雨幕中。
李二狗转头看向粮车。粮食才卸了一半,照这个速度,天黑前都卸不完。雨还在下,泥越陷越深。
他咬了咬牙,走到一辆太平车边,肩膀顶住车板:“来几个人!跟我一起推!”
几个镖师跑过来,学着他的样子顶住车。
“一、二、三——推!”
车轮在泥里艰难地转动一寸,又陷回去半寸。雨水混合着汗水,从每个人脸上淌下。
推了半个时辰,只推出来三辆车。人累瘫了,骡马也趴下了。
天渐渐黑了。雨小了些,但没停。西边山坳里的那些人影还在,像一群等待时机的狼。
李二狗坐在泥地里,喘着粗气。他从怀里掏出最后半块饼,掰成几瓣分给身边几个人。饼被雨水泡软了,吃进嘴里一股泥腥味。
“掌柜的,这么下去不行。”一个老镖师低声说,“人撑得住,骡马撑不住。明天要是还下雨,咱们就困死在这儿了。”
李二狗没说话。他看着黑沉沉的夜空,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各种念头——弃粮?不行,粮丢了,这趟就白干了,以后也别想在杨文岳那儿抬头。硬扛?扛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老赵,”他看向那个老镖师,“你之前走过这条路,附近有地方避雨吗?”
老赵想了想:“前面十里有个土地庙,庙不大,但有个棚子能避雨。”
“分兵。”李二狗站起身,“你带三十个人,用独轮车先运五十石粮去土地庙。庙里应该能存下。到了之后,留十个人守着,剩下的人回来再运。”
“那这边”
“这边我守着。”李二狗说,“你们运走一批,这边就轻一批。分批运,总比全困在这儿强。”
老赵犹豫:“可西边那些”
“他们要是真想动手,早动手了。”李二狗说,“雨这么大,他们也在观望。你们抓紧时间,趁着夜色,动作快些。”
老赵点点头,点了三十个人,开始装独轮车。五十石粮,装了十辆独轮车,在雨夜中吱吱呀呀地往西去了。
李二狗看着他们消失在黑暗中,转身对剩下的人说:“都打起精神!今晚别想睡了,轮流守夜,轮流推车。天亮前,必须把所有粮车都推出来!”
雨夜漫长。
——
三天后,车队终于到了西平城南驿站。
说是驿站,其实就几间破房子,墙塌了一半,屋顶漏雨。孙铁骨派了一队兵在这儿接应,带队的是吴千总。
李二狗从马上下来时,腿都是软的。三天三夜没怎么合眼,身上衣裳湿了干干了湿,结了一层泥壳。跟他来的六十个人,个个跟泥猴似的,眼睛里全是血丝。
“李掌柜?”吴千总迎上来,打量着他,“粮呢?”
李二狗指了指身后的车队:“一百八十石,都在车上。”
吴千总一愣:“不是两百石吗?”
“路上出了点意外。”李二狗说得轻描淡写,“雨水泡了二十石,霉了,不能要了。”
这是实话。那二十石粮在泥地里泡了一夜,确实霉了。但李二狗没说,泡霉的粮里,有一半是被那些新人摔破袋子糟蹋的。
吴千总皱了皱眉,但没多问。这年头,运粮路上损耗是常事,能送到一百八十石,已经算不错了。
他招手让手下兵丁去清点。粮车一辆辆推进驿站院子,卸车,过秤,入仓。整个过程李二狗都盯着,直到最后一袋粮食进了仓,他才松了口气。
“吴千总,”他走到吴千总面前,递上一本账簿,“这是一百八十石粮的明细,请孙将军过目。另外,请转告孙将军,后续还有九批粮,我会尽快运来。”
吴千总接过账簿,点点头:“孙将军说了,李掌柜这趟辛苦。等仗打完了,定有重谢。”
李二狗笑了笑,没接话。仗什么时候打完?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趟粮运完了,还得赶回汝宁,准备下一批——还要补上答应王允成的那四十石。
“兄弟们,”他转身看向那六十个疲惫不堪的汉子,“今晚在这儿歇一夜,明天一早回汝宁。驿站里有热水,有热饭,都吃饱喝足,好好睡一觉。”
汉子们欢呼一声,散了。
李二狗没急着去休息。他站在驿站门口,望着西平城方向。城墙在暮色中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城头上火把点点。
“掌柜的,”沈砚走过来,递给他一碗热水,“咱们损失了二十石粮,还有给王允成的那四十石许诺这账怎么算?”
李二狗接过碗,慢慢喝着。热水下肚,冻僵的身子终于有了一丝暖意。
“账记着。”他说,“等这仗打完了,一笔一笔算。王允成要的那四十石,我想办法从别处凑,不动杨总督拨的粮。”
“那咱们不是亏了?”
“亏?”李二狗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苦,“沈砚,你记住,这世道,能活着把粮食运到地方,就是赚。二十石粮换六十条命,值了。”
他喝完最后一口水,把碗还给沈砚:“去睡吧。明天还得赶路。”
沈砚点点头,走了。
李二狗一个人站在驿站门口,看着夜色渐浓。远处传来几声狼嚎,凄厉而悠长。他紧了紧衣裳,转身走进驿站。
屋里点着油灯,光线昏暗。六十个汉子东倒西歪地睡在地上,鼾声此起彼伏。李二狗找了个角落,靠着墙坐下。
他闭上眼睛,却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这一路的画面——三汉口那把总横肉的脸,上蔡北的瓢泼大雨,陷在泥里的粮车,那些新人手忙脚乱的样子
还有那二十石霉了的粮。二十石粮,够两百人吃十天。不知道西平城里,有没有两百个人,因为这短少的二十石粮,要饿肚子。
他叹了口气,强迫自己不再想。
睡吧。明天还得赶路,还得运粮,还得在这乱世里,继续挣命。
窗外,夜色如墨。
而襄城那边,围城已经第十五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