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粮道(1 / 1)

汝宁府城南码头

五月的南汝河水势正盛,浑黄的河水拍打着木制码头,发出沉闷的哗啦声。码头上一片忙碌,十几个脚夫扛着麻袋从仓库里出来,踩着吱呀作响的跳板,将粮食一袋袋装进两艘中型漕船。

李二狗蹲在码头边的石墩上,嘴里叼着根草茎,眼睛却像钩子一样盯着每一袋粮食过秤。他这趟带的六十号人,大半是这两个月在流民里招的,虽说都练了些日子,可终究是生手。他心里没底。

“李掌柜,第三十六袋,足秤!”司秤的老账房喊了一声,在旁边账簿上画了一笔。

“继续。”李二狗吐出草茎,站起身活动了下僵硬的腰背。这批粮食来得不易——一半是他这两个月从汝宁周边州县零散收购的,另一半是杨文岳从府衙官仓里划拨的。杨总督话说得明白:西平是汝宁北面的门户,孙铁骨那三千人守住了,闯军就难南下。这粮,是买平安的。

可粮出了府城,能不能平安到西平,就是另一回事了。

“掌柜的,十艘船都装满了。”老账房走过来,把账簿递给他,“总共两百石粮,按您吩咐,陈米新米各半,没掺一粒沙子。”

李二狗接过账簿扫了一眼,点点头。两百石粮,按一人一天一斤半算,够两千人吃六七天。这是第一批,探路用的。要是顺当,后面还有九批。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刚过辰时,这会儿出发,顺流而下,傍晚前能到三汉口码头。

身后那六十个汉子齐刷刷站着。都是这两个月招来的,有逃荒的农户,有失了生计的匠人,还有几个是别的镖局的老人,被李二狗挖了过来。

衣裳是统一的灰布短打,但新旧不一,有些人连绑腿都打得歪歪扭扭。腰里别的短刀倒还齐整,弓弩只有十副——那是杨文岳特批的,每副弩都登记在册,少一张弓都得报备。

“都听好了!”李二狗提高声音,“这趟活儿,把粮食安安稳稳送到西平城南驿站,交给孙铁骨孙将军的人。到了地方,每人赏半个月口粮。”

没提银子。这年头,粮食比银子实在。

众人默默点头,眼神里透着紧张。都是新入行的,没走过这么远的镖,更没运过军粮。

“但丑话说前头,”李二狗话锋一转,“路上谁要是怂了、跑了,或者动了粮食的心思,别怪我李二狗不讲情面。咱们这行,吃的就是信誉饭,砸了招牌,以后谁都别想在这条道上混。”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也别以为咱们是官家人就万事大吉。出了汝宁府,碰上什么人、什么事,都得靠咱们自己。”

众人肃然。这两个月他们见识过李二狗的手段——练功偷懒的,罚;不听号令的,赶;手脚不干净的,打断手指扔出去。这掌柜的看着和气,规矩却大得很。

“上船!”

十艘漕船缓缓离岸。船夫撑起长篙,船身调转方向,顺着水流向下游漂去。李二狗站在头船船头,望着渐行渐远的汝宁府城墙,心里默默盘算。

沈砚带四十人留在三汉口码头接应。那汉子人稳重,办事牢靠,是块好材料。可这年头,好材料也得有命活才行。

船行水上,速度比陆路快得多。南汝河这段水流平缓,两岸是连绵的麦田——虽然大多荒着,杂草长得比人高,但能看出曾经是良田。偶尔能看见几个农人在田里弯腰割那点可怜的麦穗,看见船过来,都直起身子张望,眼神里透着饥饿和茫然。

李二狗移开视线。他帮不了这些人,他连自己这趟能不能成都不敢保证。

——

傍晚时分,船到了三汉口。

这里是南汝河一个岔口,三条小河在此交汇,形成一片宽阔的水域。码头比汝宁府的小,但设施齐全——有栈桥,有仓库,还有几排给船夫歇脚的茅屋。秒璋洁晓税旺 勉费越犊沈砚提前带人过来打理,这会儿码头已经清出一片空地,等着卸粮。

船靠岸,沈砚迎上来。这汉子比一个月前黑瘦了些,但眼神更锐利了。

“掌柜的,一路顺风?”

“顺风。”李二狗跳上岸,“这边怎么样?”

“按您吩咐,仓库清空了,能存五百石粮。民夫雇了三十个,都是本地老实人,工钱一天三十文,管一顿饭。”沈砚压低声音,“就是这两天附近不太平,有流民在晃悠,昨晚还摸到仓库边,被我们轰走了。”

李二狗皱眉:“多少人?”

“十几个,饿得皮包骨,不像有组织的。”沈砚说,“但我担心,要是知道咱们这儿有粮,人会越来越多。”

“加派巡夜的,仓库外三十步点篝火,别让人摸黑靠近。”李二狗吩咐,“粮食卸下来就进仓,一粒米都不能露天过夜。”

“明白。”

卸粮工作开始。脚夫们排成两列,一袋袋粮食从船上扛下来,运进仓库。李二狗和沈砚站在仓库门口监工,每袋粮食进仓前都要再过一次秤,确保路上没被动手脚。

卸到一半时,码头东边传来马蹄声,急促而杂乱。李二狗抬头看去,只见一队人马从官道方向冲过来,约莫二十来人,穿着号衣,是官军打扮。为首的是个穿着把总号衣的汉子,三十多岁样子,满脸横肉,马鞭在手里甩得啪啪响。

!队伍后头还跟着个文官,穿着青色官袍,戴着方巾,是个典史。

“停!都停下!”那把总冲到码头边,勒住马,声音粗嘎,“谁是管事的?”

李二狗心里一沉,但面上堆起笑,迎上前去:“军爷,小的是管事。不知军爷有何吩咐?”

把总上下打量他一眼,又看了看正在卸粮的船和仓库:“运的什么?”

“粮食。”李二狗从怀里掏出杨文岳的手令,双手递上,“奉杨总督之命,运粮往西平,接济孙铁骨将军所部。这是手令,请军爷过目。”

把总接过手令,扫了一眼,随手扔回给李二狗:“杨总督的手令,在下自然认得。只是——”他话锋一转,“上蔡县内如今饥民遍野,每日饿死者数十。县尊大人有令,凡过境粮车,须截留两成以赈灾民。这是救命粮,还请李掌柜行个方便。”

李二狗脸上的笑僵住了。

截留两成?两百石粮截两成,就是四十石。这可不是小数目。

“军爷,”他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此粮是军粮,专供西平守军。杨总督手令上写得明白,‘沿途州县不得截留阻拦’。军爷若要赈灾,可否容小的将粮送到西平后,再禀明杨总督,另行拨粮?”

“另行拨粮?”把总冷笑,“等你们禀来禀去,百姓早饿死了!今日这粮,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他身后二十来个兵丁唰地抽出刀。

李二狗这边,六十个镖师伙计也握住了兵器——可动作参差不齐,有的快有的慢,一看就是训练不足。那十副弓弩更是没人敢动,杨文岳特许带出来,要是真跟官军动了手,那是杀头的罪过。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且慢!且慢!”那典史赶紧打圆场,上前拉住李二狗,“李掌柜,借一步说话。”

他把李二狗拉到一边,压低声音:“李掌柜,实不相瞒,这截粮的主意,不是县尊的意思。”

李二狗看着他:“那是谁的意思?”

典史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了:“是王将军。”

王将军?李二狗心里一动。他知道这个人——王允成,驻兵上蔡,手下有三千多人,名义上归杨文岳节制,实际上拥兵自重。

“王将军说了,”典史继续说,“这批粮里头,有府衙官仓拨的,也有您自家采买的。可如今上蔡大户们联名递了状纸,说北面打仗,南面也饿着人,军粮要运,民粮也得留。王将军也是为难”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明白——你硬扛,扛不过地头蛇。

李二狗脑子飞快转动。

硬碰硬?对方是官军,真要动起手来,就算能打赢,也是“袭击官军”的罪名。况且自己这边大半是新人,真打起来,能顶多久?

服软?四十石粮不是小数,而且开了这个头,后面九批粮怎么办?

他看了一眼仓库,又看了一眼那把总趾高气扬的脸,咬了咬牙。

“典史大人,”他换了个称呼,“既然王将军有难处,小的自然不敢让将军为难。这样——两成粮,我出。但不是从这批军粮里出。”

典史一愣:“那从哪儿出?”

“小的在汝宁还有存粮。”李二狗说,“请典史大人转告王将军,这四十石粮,三日后小的派人送到上蔡县城,专用于赈灾,如何?”

典史眼睛转了转:“此话当真?”

“当真。”李二狗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面额五十两,“这是定金。粮若不到,这钱就当赔罪。”

典史接过银票,看了看面额,脸上露出笑容:“李掌柜是明白人。既如此,我回去禀明王将军,想来将军也会体谅。”

他转身走向那把总,低声说了几句。把总皱眉看了看李二狗,又看了看银票,终于点点头:“行,就依你。三日后,四十石粮送到上蔡县衙,少一斗,拿你是问!”

“不敢。”

官军撤走了。

李二狗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脸上笑容渐渐消失。沈砚走过来,低声问:“掌柜的,真要从咱们存粮里出四十石?”

“不出怎么办?”李二狗声音发冷,“硬扛?咱们这六十号人,大半连刀都没见红过,打得过?”

“可四十石粮”

“记在账上。”李二狗说,“等这趟活儿完了,我再跟王允成算这笔账。”

他转身看向仓库:“粮食抓紧卸,卸完封仓。明天一早装车,走陆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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