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遨明抬手打断他,目光先落在石鹰身上:“石鹰,你的任务是,在白雾森林东侧的河谷接应。若三日后午时不见我出来,立刻带着小胖远遁,永远别再回中州。”
石鹰古铜色的脸庞肌肉绷紧,他死死盯着苏遨明,最终,从喉咙里发出一声近乎野兽低吼的回应:“……是!”
苏遨明这才看向已经眼圈发红的陈小胖,眼神复杂。
“小胖也是和石鹰在白雾森林接应就好,你心思活络,跑得最快。若……若事不可为,你活下去。”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那枚逆星盟客卿令塞进陈小胖手中,声音低沉却清淅:“你二人身份若是暴露,拿这枚客卿令去逆星盟避避风头。”
“另外,若小胖你将来有幸见到我那位……半个师父,聂监察……聂长风。告诉他……”
苏遨明的声音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告诉他,苏遨明谢他传道之恩。弟子不才,未能承其衣钵,姑负了他的期望。让他……不必为我报仇。”
他至死,都不愿用“师徒”名分去绑架那位对他有恩的前辈,更不愿将这滔天祸水引至其身侧。
陈小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接过客卿令,死死攥在手心,重重点头,哽咽得说不出话。
交代完一切,苏遨明不再尤豫,更不再回头。
他孤身一人,踏入浓重的夜色,青衫身影很快与黑暗融为一体。
前方,是必死之局。
但他心中,唯有四个字:
虽死,往矣。
沸腾的热血在他胸腔中冲撞,催促着他立刻杀上门去。
但苏遨明强行压下了这股冲动。送死,是世间最愚蠢的行为。他要的不是轰轰烈烈的死亡,而是要将王六,从地狱里带回来!
片刻之后,百里外一处连飞鸟都不愿凄息的荒谷中,苏遨明盘膝而坐,气息与身下的冰冷岩石融为一体。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所有的情绪已被压制在眼眸最深处,只剩下绝对的冷静。他看向陈小胖,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地图。”
在他面前,一张由陈小胖不知从何处弄来的、材质特殊的兽皮地图被缓缓摊开。
地图上,代表镇星殿的局域被一片浓重的墨色笼罩,仅在外围标注着几条扭曲的路径和少数几个模糊的据点名称,更象是一种象征性的警告,而非真正的地图。
“苏哥,能搞到的,都在这里了。”陈小胖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更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
他胖乎乎的手指在地图外围几个点上快速点过,“这是三支外围巡逻队的路线和精确到‘刻’的交接间隙,误差不超过三十息。
这是他们低阶弟子最常见的三种服饰样式与腰牌图谱,我比对过,是真的。还有这个……”
他又递过一枚颜色浑浊的玉简。
“里面记录了一段我用听风螺冒险录下的、靠近外围警戒阵法时的能量波动频率。规律很复杂,但并非无迹可寻,尤其是在子时与卯时交替之际,阵法会因为吸纳晨昏星力,会出现一个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灵力‘涟漪期’,持续时间……大约三息。”
陈小胖抬起脸,小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却闪铄着精明的光芒:“这些东西,在黑市上花了我们将近三分之一的身家,而且有价无市。镇星殿对内部的封锁,比我们想象的更严。”
苏遨明默默接过玉简,神识沉入,那繁杂而规律的阵法波动如同潮汐般在他识海中重现。
他微微颔首,陈小胖能做到这一步,已远超他的预期。这些情报,是骨架,是让他们不至于一头撞死在最外围屏障上的基础。
“还不够。”苏遨明的声音低沉而清淅,“这些,只能让我们象一滴水,暂时混入靠近岸边的浅滩。想要深入内核,我们需要的是……一道缝隙,一个被遗忘的‘影子’。”
他的目光投向一直沉默得象块山岩的石鹰。这个来自流沙之地的沙民青年,正用他那双习惯了在无尽黄沙与死亡中查找生路的眼睛,死死盯着地图上那片被标记为“废矿淤积区”的模糊地带。
“这里,”石鹰的声音沙哑,带着风沙磨砺过的质感,他的手指重重按在那个局域,“风的声音,不对。”
他无法像陈小胖那样说出精确的数据,但他那源自血脉的、对环境近乎野兽般的直觉,让他感受到了异常:“地图说它废弃,但废弃之地,要么死寂,要么被新的东西占据。这里……给我的感觉是被忽略,而不是死亡。而且,周围的巡逻路线,都在下意识地……绕开它。”
苏遨明眼中精光一闪。石鹰的直觉,往往比许多确凿的证据更接近真相。
他结合自身所知,迅速分析:“星尘沉降……意味着此地曾大量汇聚或处理过星辰之力,久而久之,空间结构可能产生异变,能量场也会变得混乱驳杂。
对于依赖稳定能量运行的阵法而言,这种地方确实是盲点,甚至是需要主动屏蔽干扰的‘噪音源’。”
他闭上眼,体内那一缕混沌星云道种微微流转,并非释放力量,而是在仿真、在推演。
片刻后,他睁开眼,肯定了石鹰的判断:“那里,确实是阵法监视最薄弱之处。但薄弱,不代表没有。我们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能让我们合理‘消失’在那片局域,并穿通过去的理由。”
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向了苏遨明自身。
““蜃影藏真诀”我已运转到极致,”苏遨明缓缓道,“仿真低阶弟子,混肴普通探查,足矣。但在星御境面前,尤其是有所戒备的星御境面前,此法如同无物。”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一丝自己也无法完全确定的揣度:“关键在于……我体内的变化。”
他内视着那片混沌初开般的灵力气旋,“天机阁涅盘之后,我之本源已趋于混沌,加之彻底炼化、抹去了玄煞的一切痕迹,我的气息……外人几乎察看不到。”
“只要我不主动爆发,不运转功法引起大的能量波动,在星御境不特意、不近距离地以神识寸寸扫描之下,我或许……能象一块真正顽石,隐于河床。”
这是一种基于自身深刻认知的赌博。赌的是混沌本源的层次高于常规探查,赌的是镇星殿的傲慢与疏忽。
陈小胖听得屏住呼吸,他明白,这已是他们在绝对力量差距下,所能依仗的、最接近“可能”的底牌。
山谷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风穿过石缝,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情报的骨架已然搭建。
潜行的理论已经推演。
剩下的,便是将那虚无缥缈的“可能”,付诸于行动。
苏遨明站起身,将地图与玉简收起,目光扫过两人。
“休息两个时辰,调整到最佳状态。”
“然后,我们出发。”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斩断一切后路的决绝。
谋定已毕,下一步,便是闯入那龙潭虎穴,于死局中,博取那一线微弱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