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宫新闻发布厅的灯光永远那么明亮耀眼，将演讲台上官员和总统脸上每一分笃定、每一丝雄心都照得纤毫毕现。
巨大的星条旗背景前，慷慨激昂的言辞通过卫星信号，传遍全球每一个角落。
“自由之星将照亮人类通往深空的道路！”
“阿尔忒弥斯重型将再次证明美利坚的工业与创新脊梁！”
“月球之门是我们迈向火星、迈向星辰大海不可动摇的基石！”
“鹰酱将再次引领人类太空探索的伟大征程！”
掌声，闪光灯，支持者的欢呼。
一场完美的政治表演，一幅由最精美ppt和最具感染力演讲勾勒出的宏伟蓝图。
然而，在远离华府政治喧嚣的某处，隐藏在荒漠或林荫深处的nasa多个研究中心和实验室里。
气氛却与电视画面中的火热截然相反。
尤其是位于德克萨斯州休斯敦的约翰逊航天中心，载人航天项目的心脏地带。
一间摆满了各种航天器模型、贴满了任务照片和轨道图的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大屏幕上还在循环播放着白宫发布会的精彩集锦。
但坐在长桌两侧的工程师、项目经理、科学家们，脸上却没有半分兴奋，只有深深的疲惫、无奈，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
嘲讽。
“又来了。”
坐在主位旁边的一位资深系统工程师，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声音干涩，“‘自由之星’？
名字倒是挺响亮。概念图谁画的？
外包给好莱坞特效公司了吗？那些六边形对接接口的应力分析做过了吗？
微流星体防护方案呢？长期在轨的辐射屏蔽材料预算在哪？”
“阿尔忒弥斯重型？”另一位推进器专家哼了一声，“重启土星五号生产线？说得轻巧。
当年造土星五号的工程师还剩几个？
那些特殊规格的合金冶炼工艺、大型构件的加工模具、甚至测试台架，都尘封多少年了？
重新梳理、现代化改造、培训新人……
四年？给我们四十年还差不多，如果国会那帮老爷们能连续批十年预算不砍的话。”
“月球之门……可持续前哨……”一位负责生命保障系统的女科学家揉了揉太阳穴。
“总统先生知道维持一个人在月球上活一天，需要从地球运送多少公斤的水、空气和食物吗？
他知道月球尘埃对精密设备的腐蚀性有多强吗？
他知道建设一个能抵御月夜超低温的基地，需要多么庞大的能源系统和隔热结构吗？
ppt上那个漂亮穹顶……用的是魔法材料吗？”
抱怨声低低地响起，却没人真正激动。
因为类似的场景，在过去几十年里，他们已经经历了太多次。
雄心勃勃的计划宣布，媒体狂欢，然后……
预算申请在国会山的扯皮中寸步难行，技术难题在官僚体系的内耗中迟迟无法突破。
项目周期一拖再拖，最终要么缩水成象征性的“技术验证”？
要么干脆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财政年度的削减名单里。
“国际空间站（iss）还能撑几年？”有人问道，语气平静，却透着悲凉。
那个寄托了多国合作梦想、已经超期服役多年的庞然大物，如今就象一位步入暮年的英雄。
每一个部件的维修和更换都牵动着神经，消耗着本就不宽裕的经费。
“乐观估计，五年。但前提是俄罗斯舱段不再出大的问题，而且我们得持续投入巨资进行维护。”
负责iss项目协调的官员叹了口气，“可现在的风向是，‘自由之星’……钱从哪里来？”
一阵沉默。答案不言而喻。
削减现有项目，尤其是iss这种“老旧”且“国际合作属性强”，意味着难以完全掌控的项目，
为新计划让路，是政客们最可能的选择。
但这意味着，在“自由之星”还停留在ppt上的未来五年甚至更长时间里，美国可能失去在近地轨道常驻宇航员的能力——
一个无法接受却又极可能发生的战略真空。
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推开，nasa的载人航天首席科学家，艾德里安·福斯特博士，慢慢走了进来。
他是一位年近七旬的老人，头发银白，背有些佝偻，但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蓝色眼睛。
依然闪铄着智慧的光芒，只是此刻，这光芒被一层厚厚的阴霾所笼罩。
他没有走向主位，而是径直走到会议室侧面一块单独开启的屏幕前。
屏幕上显示的，并非光彩照人的政治演讲，而是经过复杂的图象增强和数据分析后。
由最新的、秘密部署在高轨道的侦察卫星传回的图片。
尽管分辨率已经达到极限，距离也依然遥远，但那在漆黑宇宙背景中展开的银色结构。
其规模与细节，依旧让会议室里所有懂行的人感到窒息。
那不再是他们认知中“空间站”的概念。
那是一个正在生长的、拥有清淅主干和扩展方向的太空建筑。
内核的“擎天柱”舱段如同粗壮的树干，多个大型实验舱和节点舱如同伸出的枝桠，已经初步形成了一个不对称但异常稳固的复杂构型。
更令人瞩目的是，其轨道高度，相比上次观测，又有了明显的提升，且提升轨迹平滑稳定，显然并非依靠传统的舱段自带发动机短期喷射完成。
而在其侧后方，一个相对较小但结构同样精密的舱体——
“广寒宫”实验舱，正沿着一条优美的曲线，坚定地飞向画面边缘那颗灰白色的星球——月球。
“他们……已经在路上了。”福斯特博士的声音很轻，有些沙哑，却象一把冰冷的锤子，敲在每个人心上。
他转身，步履有些蹒跚地走回自己的座位，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自己手边桌面上。
那里，放着一个精致的、按比例缩小的“土星五号”火箭模型，旁边还有一个略显陈旧的“阿波罗”登月舱模型。
这些是他职业生涯的起点，是荣耀的像征，也是……一个时代的墓碑。
他伸出手，布满老人斑的手指轻轻拂过“土星五号”那经典的黑色涂装和白色彩条，动作温柔得象是在抚摸情人的脸庞。
“五十多年前……”他喃喃自语，声音只有离他最近的几个人能听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