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不过这次手术刀切割的不是肉体，而是灵魂的边界。
各种检查仪器在他身上游走，记录着他最后作为纯粹“杰克·萨利”的生理数据。
空气中弥漫着神经抑制剂的淡淡甜腥味，令人昏沉。
他被小心地抬离轮椅，放入那个被称为“链接舱”的冰冷金属棺材般的设备中。
头盔扣下，无数细微的电极触点粘贴他的头皮，带来冰凉的触感和轻微的刺麻。
视野被屏蔽，耳边只有设备低沉的运行嗡鸣和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声。
“神经桥接程序激活。精神波谱校准中……检测到高匹配度……开始意识投射。”
格蕾丝博士的声音通过通信器传来，遥远而模糊，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一阵强烈的、无法形容的眩晕感袭来，并非身体上的旋转，而是意识层面的剥离与拉扯。
仿佛有什么东西被从颅骨中缓缓抽离，穿过粘稠的黑暗，向着某个遥远的光点坠去。
各种光怪陆离的碎片影象在眼前飞掠——
童年的奔跑、战场上的硝烟、轮椅冰冷的扶手、托姆模糊的笑脸、还有那抹深邃的蓝色……
然后，一切戛然而止。
黑暗。寂静。
链接失败了？还是过程出了差错？
杰克试图睁开眼睛，但感受不到眼睑的存在。
他想抬手，却没有手臂的反馈。
一股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他变成了虚无，被困在了意识的孤岛上。
不……等等……
有感觉了。
一种沉重而真实的触感，从背部传来，那是坚硬的、略带弧度的表面。
空气流动带来的微凉，拂过皮肤——
不是人类皮肤那种细腻的温热，而是一种更……坚韧、带着细微纹理的触感。
鼻腔里涌入一股复杂的气味：
湿润土壤的腥气、某种清甜的花香、淡淡的、类似臭氧的刺激感。
还有一种他从未闻过的、生机勃勃的、近乎“绿色”的气息。潘多拉的空气。
他能呼吸了！
没有过滤面具的阻隔，没有加压服的限制，空气直接涌入肺部，带着一丝凉意，却无比顺畅。
他猛地尝试睁开“眼睛”。
成功了！
不再是人类视野的局限，他看到了一片……难以形容的景象。
色彩饱和度极高，光线似乎更加丰富，他甚至能隐约看到空气中漂浮的、极其细微的发光尘埃。
视线正前方，是熟悉的链接实验室天花板，但角度似乎……高了很多？
他尝试转动“头部”，动作流畅得不可思议，颈部的肌肉响应迅捷而有力。
他的目光向下移动，看到了自己的“身体”。
淡蓝色的、覆盖着细腻条纹的皮肤，强健宽阔的胸膛，修长而充满爆发力的四肢，还有那条……
在身后微微摆动的、灵活的长尾。
阿凡达。a-017。杰克的“蓝色倒影”。
连接成功了！
巨大的、难以置信的狂喜如同海啸般淹没了他。
他几乎是本能地，伸出那双蓝色的、指节修长的手，扶向舱壁，试图坐起来。
手指触碰到冰凉的金属，触感清淅而敏锐，甚至能感觉到金属表面细微的划痕。
然后，他用力——
身体轻盈地坐了起来，毫不费力。
他低头，看向那双赤足。
脚掌宽大，脚趾灵活，稳稳地踏在链接舱冰冷的金属地板上。
冰凉的感觉顺着脚底传来，如此陌生，又如此……真实。
自从受伤后，他的双脚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接触”和“支撑”。
他试探性地，将重心缓缓移到左脚，然后是右脚。
动作有些生涩，这具身体的平衡感与他习惯了二十多年的人类躯体略有不同。
但内核力量强大得惊人。他小心翼翼地，迈出了“第一步”。
脚掌落地，脚趾扣紧地面，腿部的肌肉协同运作，将身体稳稳地向前推进。一步。又一步。
起初跟跄，如同蹒跚学步的婴儿，但很快，神经与肌肉的记忆开始融合，步伐变得稳定、有力。
他走出了链接舱，站在实验室冰冷的地板上。
环顾四周，一切都显得如此……渺小。
格蕾丝博士和几名技术人员正看着他，博士的脸上带着评估性的专注，技术员们则难掩惊讶。
他们的身高只到他的胸口。
“感觉怎么样，杰克？”格蕾丝博士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我……”杰克开口，发出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奇异的共鸣，是他自己的声音，却又截然不同，“我能走了。”
简单的四个字，却蕴含着排山倒海般的情绪。
他再次低头，看着那双稳稳站立、支撑着他整个庞大身躯的蓝色脚掌，眼框发热。
“很好。初步连接稳定性超出预期。”格蕾丝博士点点头，似乎松了口气。
“现在，我们需要测试更复杂的运动功能和环境适应性。跟我来。”
她示意杰克跟上。
杰克迈开步子，起初还有些僵硬，但很快，行走变成了自然而然的动作。
他跟着格蕾丝穿过实验室的侧门，没有走向基地内部迷宫般的信道，而是来到了一处他从未见过的、通往室外的气密舱门前。
舱门滑开，外面并非地狱之门基地那被能量罩笼罩的、充满工业噪音的庭院，而是一片——令人窒息的壮丽景象。
他们位于一座悬浮山的顶端平台！
脚下是坚实却布满奇异荧光苔藓的岩石，平台边缘没有任何护栏，视线毫无阻碍地投向远方。
巨大的、色彩斑烂的潘多拉世界在杰克眼前铺开。
连绵起伏的、笼罩在紫色雾霭中的丛林一直延伸到天际线，其间点缀着高耸入云的、伞盖发光的巨树。
更远处，是那些违反物理法则的悬浮山，如同神只的岛屿，静静地漂浮在云海之上。
天空是变幻的紫色与橙红，巨大的气态行星波吕斐摩斯如同镶崁在天幕上的巨眼，投下威严而神秘的光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