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振深吸一口气：“首先，全面转入最高等级静默状态。
所有通过光纤进行的观测，必须采用最低功耗、最被动模式，避免任何主动信号发射。
暂停一切人员穿越和物资传送计划。其次，智囊团立刻重新评估所有关于eywa的假说，创建我们与这个‘邻居’关系的风险评估模型。
我们需要知道，哪些行为可能被视为‘友好’或‘中立’，哪些会触发‘敌意’。
第三，加强对‘瓦力-2’传回数据的分析，特别是关注家园树部落和萨满的动态。
以及任何可能与我们这个‘节点’相关的异常自然现象或生物行为。”
他看向屏幕上那定格的、美轮美奂却又令人心悸的发光天幕，眼神复杂：
“最后……我们或许需要开始思考，是否存在与eywa进行某种……非常谨慎、非常间接的‘沟通’的可能性。
不是通过语言，而是通过行为，通过我们对潘多拉生态的态度，通过我们与rda截然不同的存在方式。
但这一步，必须创建在极度坚实的理解和准备之上，绝不能贸然尝试。”
我们必须首先搞清楚，我们自己所处的，究竟是怎样一个‘虎穴’。
在摸清‘房东’的脾气之前，任何邀请‘客人’的举动，都可能带来灾难性的后果。”
会议在凝重的气氛中结束。
每个人都意识到，潘多拉计划的性质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
他们不再仅仅是探索者或观察者，而是在无意中，成为了一个宏大生命戏剧中，一个位置极其特殊、处境极其微妙的新角色。
翡翠庭院中，那扇门扉另一端，那片无边无际的发光神经根须。
依旧在潘多拉的夜色中，如梦似幻地缓缓摇曳，仿佛在沉默地思考，又仿佛在永恒地低语。
李振知道，他们与潘多拉的故事，其复杂与危险程度，已然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办公室内，只有李振手指无意识敲击桌面的轻响，以及他面前那几份智囊团报告被翻阅后留下的、像征着思维困局的凌乱。
报告很厚，数据详实，推论严谨，但结论却充满了无力感。
一份报告试图从“高等行星级盖亚意识模型”分析eywa的可能行为逻辑，引入了热力学、信息论、复杂系统稳态等概念，最终结论是：
以人类文明短暂的历史和单一星球的线性发展经验，去仿真一个可能以万年、百万年为思考周期。
以全球生物量及地质活动为感知基础的超级网络意识，其预测准确率无限接近于零。
任何基于“利益交换”、“威慑”、“欺骗”或“情感共鸣”的传统外交策略。
都可能因根本层面的“认知鸿沟”而失效，甚至引发灾难性误判。
另一份报告聚焦于风险管控，罗列了十七种可能触发eywa敌对反应的“高危行为”。
从大规模植被破坏到特定频率的能量辐射，其中“在内核神经节点附近进行持续性、非自然空间结构维持”被标为最高风险之一。
但旁边又注明了“观测到迄今无明显反应，原因未知，需极端谨慎”。
还有一份更激进的，提议尝试“信息注入”——
通过调制特定频率的生物电磁波或化学信息素，向周围环境发送经过精心设计的“和平信号”或“无害声明”。
但这份报告很快被自己附带的伦理学小组意见否决：
在不理解对方“语言”和“文化”的前提下，贸然发送信号。
无异于在黑暗中胡乱开枪，可能被理解为攻击、噪音污染，或是更糟糕的东西。
否决，否决，再否决。
智囊团的精英们，在人类自身的思维框架内打转，撞上了一堵名为“认知极限”的透明墙壁。
李振放下报告，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疲惫感并非来自身体，而是源于这种面对“绝对未知”时的无力与焦灼。
他们就象一群刚学会使用石器的原始人，偶然发现了一台精密的量子计算机。
试图用敲打和呼喊来理解其运作，甚至与它对话，其结果注定是荒谬而危险的。
然而，就在他心神放松，意识沉静的刹那，一种极其细微、却无法忽视的“涟漪”，在他意识深处泛开。
不是来自他自己的思绪，也不是外界的干扰。
而是来自那个与他灵魂紧密绑定、却又保持着某种神秘独立性的——系统。
那不是清淅的语言或指令，更象是一种……倾向，一种微弱的引力，一种近乎本能的冲动。
它轻柔而持续地牵引着他的注意力，不是指向办公室的任何一处。
而是无形地穿透墙壁、基地、乃至世界隔阂，牢牢地锚定在门后那片被无尽发光神经根须笼罩的神秘之地。
去吧。
去看看。
去……接触。
这冲动并不强烈，没有强迫的意味，更象是系统在平静地提示一个“可选路径”。
一个被它自身机制或某种更深层逻辑判定为“值得尝试”或“时机趋近”的方向。
就象指南针在磁场中自然偏转，无关意志，只是遵循内在的法则。
李振猛地睁开眼睛，呼吸微微急促。这种感觉前所未有。
系统以往都是被动响应他的指令，或者在他完成特定“干涉”后反馈“知识气泡”。
这种主动的、带有引导性质的“冲动”，是第一次。
它为什么会这样？
是因为他们持续对潘多拉的观测和研究，积累了足够多的“干涉数据”，触发了系统的某种隐藏功能？
还是因为身处eywa这个特殊的“高能级意识场”附近，系统本身也受到了某种影响或激发？
抑或是……系统判断，以人类目前的认知和手段，已经无法安全有效地推进与潘多拉的交互。
必须由他这个“持有者”，亲自去扮演一个更直接、或许也更危险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