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纺织厂仓库。
维尔纳站在堆满货物的仓库中央,灯光在昏暗的空间里摇曳,拉出长长的影子。仓库很大,但现在几乎被塞满了一一一排排货架,一箱箱商品,整齐地码放着。
凯勒和另外两个手下正在清点库存。小个子弗里茨拿着清单,一件一件核对;另一个叫施密特的年轻人在记录数字。
“老大,”凯勒拿着清单走过来,脸上掩饰不住兴奋,“都点完了。咖啡豆4
20公斤,香烟82箱,尼龙丝袜300双,西德收音机17台,工业溶剂180桶,显影剂95桶一他停顿了一下:“按照目前的黑市行情,这批货至少值二十万马克。”
“二十万————”弗里茨吞了口唾沫,眼睛瞪得很大,“维尔纳老板,我在这行干了五年,从没见过一个人手里有这么多货。就算是克虏伯最风光的时候,他的仓库也没有这么满。”
“维尔纳老板,”弗里茨尤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克虏伯那边————您打算怎么办?”
维尔纳转过身:“什么怎么办?”
“我是说,”弗里茨搓着手,声音压得很低,“他现在的情况————黑市上都在传,他快撑不住了。”
维尔纳没有立即回答,他走到一个木箱前坐下。
“说说看,你都听到了什么?”
弗里茨看了看周围,确认只有自己人,才继续说:“我认识克虏伯手下的一些人。这两天我去黑市,碰到了几个老相识。”
他停顿了一下,组织语言:“克虏伯的所有老渠道都断了。边境警卫被调走,火车站的内应失联,码头的线也断了。他现在完全靠存货硬撑。”
“我听说,”弗里茨压低声音,“他手下的人已经开始闹了。有人要求提前结清工资,有人想离开。前几天,大概您也听说了,他的手下为了抢最后几箱香烟,和别人打起来,场面很难看。”
凯勒在旁边补充:“我今天也听说了。克虏伯的人在到处打听新渠道,但没人愿意合作。大家都知道他现在情况不好,谁也不想搭上这条船。”
“还有,”弗里茨继续说,“他们在打听您的底细。问您是怎么囤到这么多货的,问您有什么渠道,问您跟谁有关系。”
“老板,我觉得克虏伯迟早要找上门来。”凯勒认真地说,“他现在就剩下一点存货,最多再撑一周。到时候他要么向您求助,要么——”
“要么对我动手。”维尔纳接过话,语气平静得可怕。
仓库里突然安静下来。
“老板,”弗里茨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抖,“万一他真的————克虏伯这个人,我太了解了。他表面上看起来很绅士,很体面,但真急起来,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不会。”维尔纳弹了弹烟灰,语气依然平静,“克虏伯是个聪明人。正因为他聪明,所以他不会现在动手。”
“为什么?”施密特忍不住问。
“因为时机不对。”维尔纳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黑暗的街道,“现在史塔西正盯着黑市,任何动乱都会招来彻底的清洗。克虏伯在这一行干了十几年,他很清楚这一点。”
他转过身,看着手下们:“而且,动手对他没有好处。就算他把我干掉了,他还是没有渠道,还是没有货源。反而会引来更多麻烦。”
“那他会怎么做?”凯勒问。
维尔纳慢慢走回来,在木箱上重新坐下。
“观望。”他说,“他会先观望,看看能不能找到新的渠道。如果找不到”
他吐出一口烟雾,眼神变得更加深邃:“他就只有两个选择:要么低头,要么退出。”
“您觉得他会选哪个?”弗里茨小心翼翼地问。
“他会观望很久。”维尔纳说,“这种人,轻易不会低头,也不会轻易认输。他会等,会找机会,会想办法东山再起。”
“但是,”他的声音变冷,“等他终于意识到,真的没有其他选择时—一那时候,我们之间的谈判,主动权就完全在我这边了。”
凯勒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所以现在,”维尔纳掐灭烟头,站起身,“我们要做的就是等。继续巩固我们的渠道,继续扩大我们的影响力,让克虏伯看到,这个新秩序里,他已经没有位置了一除非他接受我的条件。”
“明白了,老板。”凯勒说。
“都去休息吧。”维尔纳挥挥手,“明天还有很多事。”
同一时刻,东柏林普伦茨劳贝格区的一间小旅馆。
他已经在这个房间里待了一周。
一周前的那个夜晚,改变了一切。
约书亚本来计划在9月中旬,带着20多个政治犯家庭,穿越森林边境,逃往西德。
他已经筹备了几个月一勘察地形,准备物资,设计路线。
他已经联系上了黑市上有名的客,近期就能拿到物资。靠这些物资,就能通过东西柏林边境的森林,去往西德。
但8月13日凌晨,墙突然建起来了。
约书亚永远忘不了那个早晨。他被旅馆外的骚动声惊醒,推开窗户,看到街上全是人。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呆呆地站着。他冲下楼,挤进人群,然后看到了那堵墙。
不,那时候还不是墙,只是一排排铁丝网和路障。但已经足够了—一所有通往西柏林的道路都被封锁,所有的检查站都布满了士兵。
包括森林一侦察队已经把柏林周边的森林,清理出了一条死亡地带—一树木被砍倒,地面被平整,设置了铁丝网和地雷。任何想穿越的人都会被发现。
他的计划,瞬间化为泡影。
约书亚用颤斗的手点燃一支烟。这是他最后几支烟了。
约书亚看着地图上那些标记。每一个红叉都代表一条被封锁的路线,每一个蓝圈都代表一个已经失效的安全点。
他试过重新规划。
也许可以伪造文档?但现在所有证件都被重新核查,任何可疑的人都会被拘留。
也许可以贿赂边防?但所有的老关系都断了,新上岗的士兵是精心筛选过的,根本不敢冒险。
约书亚把烟头按进烟灰缸,用双手捂住脸。
他完了。
不仅是他的计划完了,他本人也陷入了危险。
他需要尽快离开东柏林。
但同时,他也不能就这样一走了之他的任务还没有完成,那些政治敏感家庭,还没有离开东柏林。
约书亚站起身,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渡步。
这几天里,他一直在打听消息。
通过旅馆老板,通过偶然遇到的黑市小贩,通过各种零散的对话,他拼凑出了一些信息。
墙建起来后,东柏林的黑市格局发生了剧变。
所有的老势力都失去了渠道,唯独有一个年轻人一维尔纳·贝特利希。
这个名字在黑市上突然变得炙手可热。
据说他提前囤了大量货,现在是唯一还有稳定货源的人。
更重要的是,据说他有很多神秘的关系教会、史塔西、边境警卫,甚至军工厂。
约书亚当时听到这个名字时,手中的烟差点掉到地上。
他当然认识这个名字—一那批越境物资,正是从维尔纳手中订购的。虽然还没交货,但现在已经用不上了。墙把一切都改变了。
约书亚没想到,那个在黑市里名声渐起的新晋掮客,竟然会在一夜之间成为唯一有门路的人。
这是巧合?还是维尔纳早就知道了什么?
约书亚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黑暗的街道。远处,那堵墙上的探照灯还在不停地扫动。
他需要再找到维尔纳。
但问题是——去哪里找?
维尔纳从来不在固定的地方出现。
以前每次交易,都是维尔纳主动联系他,约好时间和地点。
约书亚甚至不知道维尔纳住在哪里,也不知道他白天在做什么。
现在墙建起来后,维尔纳更是销声匿迹了。黑市上虽然都在传他的名字,但他已经不在黑市上出现了。
约书亚用力按灭烟头。
他必须想办法找到维尔纳。
维尔纳回到公寓时,已经是凌晨一点。
他在桌前坐下,点燃一支烟,脑海中浮现出“约书亚”这个名字。
这个人迟早会来找他。墙断了所有人的路,约书亚没有别的选择。
他只需要等待。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远处,混凝土墙上的探照灯还在不停地扫动,象是一只只警剔的眼睛,监视着这座被分割的城市。
维尔纳吐出一口烟雾,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
墙只能隔开物理空间,隔不开须求和利益。
哪里有须求,哪里就有市场。
哪里有市场,哪里就有他的机会。
烟雾在黑暗中缓缓上升。
克虏伯在观望,约书亚在挣扎,马蒂亚斯在等待,韦伯在准备。
所有的棋子都在各自的位置上,等待着下一步的指令。
渠道。
货源。
希望。
窗外传来巡逻队的脚步声,整齐而沉重。维尔纳看着那些影子在街道上移动,嘴角扬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
他掐灭烟头,关上灯,消失在黑暗中。
但在黑暗里,他的眼睛依然明亮。
因为他看到了未来。
一个属于他的未来。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