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在黑暗中沉沦,不断下坠。
坠入一场永不醒来的血色轮回。
佛窟在梦境里扭曲变形,硝烟如实质的灰绸弥漫,遮蔽了残缺的佛像面孔。地面铺满碎裂的佛头与断臂,青石板上血迹浸透千年,黏腻地混合着破碎的僧袍布料、断裂的箭杆、卷刃的刀剑。
梦里全是残影,断断续续,却刺骨真实:
兵刃碰撞的脆响炸在耳膜;濒死的闷哼从喉管深处挤出;有人在我身侧倒下,温热的血溅上我的脸颊——
杨康持剑的背影,挡在我身前。
他月白的衣袍早已染成暗红,手中长剑卷了缺口,可他握剑的手稳得像焊死的铁。
“走……”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最后一道残影——
黑暗如潮水般吞没而来,杨康猛地回头望我。
那张染血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痛楚,只有一双眼睛——
幽深的瞳孔里映着我惊恐的脸,里面盛满沉甸甸的、滚烫的、来不及说出口的牵挂。
——像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终只化作深深的一瞥。
然后,黑暗彻底合拢。
将他吞噬。
佛窟陷入死寂,只剩下雨声,和血水蜿蜒的细微声响。
雨幕里,飘来若有若无的低语,黏腻阴冷,一遍遍在我耳边回环:
“留下……”
“你逃不掉……”
“永远……”
————
我在黑暗里浮沉,像溺在深海。
唇瓣忽然触到一点冰凉柔软的物事。
清甜的香气,细如丝线,钻进鼻腔——是梨。
薄薄的梨片贴在唇上,汁水润开干裂的唇纹。
我不自觉微微张嘴,衔住。
梨肉入口即化,甘甜的汁水漫过舌尖,顺着喉管滑下去,在胸腔里漾开一道清凉的暖流。
像有人用这丝甜意,在我混沌的意识里点了一盏灯。
片刻。
又一片梨片贴到唇边。
我再次含住,这一次,意识被那缕清甜牵引着,一点点从黑暗深处拔回来。
眼皮沉重如山,我挣扎着,睫毛颤动。
终于,睁开一线。
视线模糊,光影摇晃。
最先看清的,是一双手。
修长,苍白,有力——握着刀的手。
手里是一柄白玉柄的匕首,刀刃薄如蝉翼,泛着冷冽的寒光。
可这双手削梨的动作,却笨拙得让人心惊。
匕首贴着黄澄澄的雪梨表面稳稳推进,果皮均匀地旋下,宽窄一致,不断不裂。
他削得专注,眉头微蹙,像在处理什么易碎的珍宝。偶尔刀尖偏离,他便停顿,调整角度,继续。
一片梨片削好,落在掌心。
他捏起,递过来。
我的目光,从那双专注的手,缓缓上移——
对上一双眼睛。
李清帆正垂眸看我。
烛光在他侧脸投下柔和阴影,淡化了他平日眉宇间的阴霾。那双总是含着算计的桃花眼,此刻竟透着一种近乎温柔的专注,安静地凝视着我,仿佛世间只剩这一件事值得他费心。
梨片已触到唇边。
我闭紧嘴唇,将那片清甜隔在了唇外。
无声的拒绝。
李清帆没有强求。
指尖捏着那片被拒绝的梨,在我唇边若有若无地蹭了一下,像羽毛拂过
随即,他低笑一声。
笑声很轻,带着胸腔轻微的震动,在寂静的室内荡开一丝暧昧的涟漪。
然后他抬手,将那片梨——
放进了自己口中。
动作自然得仿佛本该如此。他慢慢咀嚼,喉结滚动,目光却一直锁在我脸上,眼底流转着某种深沉的、势在必得的光。
像一场无声的宣告。
像一次隔着唇瓣的、间接的吻。
他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削梨。匕首在白玉柄上灵巧一转,又一片梨皮旋落。
笨拙与锋利,温柔与掌控,在这双手上矛盾又和谐地共存。
————
我想动。
撑着胳膊试图坐起,却发现浑身软得不像自己的。骨头像被抽走了筋,肌肉绵软无力,勉强撑起上半身,后背便软软地滑靠在榻边雕花围栏上。
悲酥清风的药劲,显然还没过。
双腿更是灌了铅般沉重,脚尖勉强能动,却根本支撑不起身体。
我低头打量自己。身上换了一身柔软的白绸中衣,料子细腻光滑,贴着皮肤冰凉舒适。
昨日激战中被范公公毒刃划破的手臂,此刻裹着整齐的白色绷带,包扎得细致妥帖,伤口处传来隐隐的清凉感,显然上过极好的药。
内心os:啧,售后服务挺到位啊,五星级囚禁套餐是吧?包吃包住包疗伤,接下来是不是该推销会员卡了?充一万送三千,包年附赠镣铐抛光服务那种?
李清帆又削好一片梨。
这次他没递过来,只是捏在指尖把玩,梨片薄得透光,在他苍白指间像一片易碎的琉璃。
他抬眼,声音清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愉悦的揶揄:
“皇妹。”
“昨夜你昏迷时,有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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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目光深深看进我眼底:
“你叫了整整981次。”
我瞳孔微缩。
内心os:我屮?!981次?精确到给个位数?!李清帆你半夜不睡觉蹲我床边数数玩儿呢?我不和你解释,这玩意我不追更我都不知道怎么回事!
李清帆见我不语,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补充道:
“可惜,叫的不是洛无尘。”
“为兄听得真切——”
他倾身靠近,气息拂过我耳畔,声音压得低而清晰,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
“是杨康。”
室内陷入短暂的死寂。
烛火“噼啪”轻响。
李清帆直起身,慢条斯理地将那片梨放入自己口中,咀嚼,吞咽,然后才抬眼,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温淡,却字字藏刀:
“莫不是在皇妹心里……”
“除了洛无尘,还藏着……旁人?”
我盯着他,忽然咧嘴笑了。
笑容痞气,带着刚醒的慵懒和毫不掩饰的嘲讽:
“皇兄连梦话都得记下来,这东宫是埋了多少盯梢的?合着您还想把大理寺、慎刑司的差事全抢了不成?
我歪头,故作思考:
“需不需要我报上籍贯年庚,生辰八字?省得皇兄费事,直接建宗立卷?”
内心os:藏没藏关你屁事!你这是查岗还是搞数据分析啊?要不要再整个excel表格列个清单?有病得治,皇兄!
李清帆闻言,不怒反笑。
那笑容在烛光下明明温润如玉,眼底却掠过一丝深不见底的暗芒。
他放下匕首,拈过一旁雪白的绸帕,慢条斯理地拭着指尖沾染的梨汁,动作优雅。
“皇妹说笑了。”
他抬眼,目光如柔韧的丝线,将我牢牢缠绕:
“为兄只是担心……”
“你心里装了太多人。”
“会累。”
话音落下。
他忽然伸手,指尖轻轻拂过我散落在枕畔的一缕黑发,动作温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我感觉很不自在,挣扎着想下床,
手腕刚撑到榻沿,指尖还未触及地面——
被一只微凉的手掌按住了肩膀。
力道不算重,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将我钉回柔软的锦褥里。
李清帆的声音响在耳畔,语气带着几分命令式的冷硬,可俯身时垂落的眸光,却软得一塌糊涂:
“药劲还没过。”
“安分点。”
他俯得更低,气息拂过碎发,温热的呼吸搅得人耳尖发烫。一字一句,带着蛊惑的质地,慢条斯理渗入耳膜:
“等你好起来,想去哪里……”
“我都陪你去。”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蹭过耳垂——
“前提是——”
声音低了几分,混着呼吸的热气,钻进耳蜗:
“心里不要再想着那个人。”
内心os:我想谁关你屁事!你这是要垄断我的脑内搜索引擎吗?要不要给你开个超级管理员权限,实时监控我的思想动态?
李清帆直起身。
目光落在我缠着白色绷带的手臂上,那眼神复杂得像打翻的调色盘——心疼、不悦、占有欲,层层叠叠。
他伸出指尖,隔着绷带轻轻点了点伤口位置。
“想他会让你受伤。”
语气平静,却字字如刀:
“这,就是他没有护住你的证明。”
他收回手,指腹残留着绷带粗糙的触感。眼神沉了沉,像阴云遮蔽的湖面,可声音却温柔得近乎蛊惑:
“从今往后,为兄不会再让你受半点伤害。”
烛光在他侧脸跳跃,将那张温润如玉的面孔照得半明半暗:
“前提是——”
“你要安安分分,待在我的身边。”
内心os:安分?老娘的人生字典里就没这俩字!你这是想把我从野狼驯化成家猫?不好意思,品种不符,拒绝进化!
李清帆转身,端过案几上的汤药。
青瓷碗素雅,药汁浓黑。他执起药匙,舀起一勺,稳而准地递到我唇边。
我立刻闭紧嘴巴,头偏到一边。声音因久未进水而沙哑,带着毫不掩饰的警惕:
“谁知道这是不是忘尘水——”
“能把人洗得六亲不认的那玩意。”
内心os:这家伙时时刻刻惦记着把我送轮回谷“格式化”,怕不是现在就想给我灌孟婆汤,直接一步到位?
李清帆低笑出声。
笑声干脆,眉眼微弯时阴影恰到好处。可眼底深处,偏执如藤蔓疯长,藏在笑意的缝隙里:
“你以为为兄会给你喝“忘尘水”吗?”
他放下药匙,指尖快而轻地掠过我颊边发丝,动作利落得像掸去灰尘:
“那些东西,不过是给江湖上不听话的废物用的。”
他俯身,与我平视,呼吸近得几乎交融:
“皇妹这般机智,精通五行奇境、熟稔兵法武功,论起谋略手段,肱骨谋臣都不及你半分——”
指尖在我唇角停顿,声音压低:
“为兄怎么舍得,让你忘记这些……”
内心os:特么想忘都不行?难道一辈子记着你是我“哥”?还得被你囚着?哎呦我去,简直是变态界的天花板!
我依旧抿着唇,狠狠斜楞着他。
哪怕浑身无力,眼底那簇火也烧得噼啪作响。
李清帆轻轻挑眉。
伸手,稳而准地捏住我的下巴。
力道带着几分不容反抗的亲昵,指尖在下颌线流连,像在把玩一件属于自己的玉器。
“皇妹尽快好起来吧。”
他声音很轻,像在说情话,可内容却让人脊背发凉:
“明日便要启程去轮回谷。”
“路途颠簸,恐对你伤势不妙。”
他顿了顿,拇指利落地摩挲过皮肤,语气放柔:
“悲酥清风不能停。”
“不是为兄狠心,是怕你伤了自己——”
“于恢复无益。”
内心os:于恢复无益?于你掌控有益吧!这说辞跟“我为你好”的经典pua话术有啥区别?
他俯身。
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瞳孔的倒影。
声音轻而清晰,藏着不容置疑的决心:他顿了顿,鼻尖几乎触碰,却在最后一寸停住。
烛火在他眼底跳动,像两簇幽暗的鬼火:
“为兄自有办法……”
“让你……”
“心甘情愿地——”
“留在我身边。”
最后五个字,一字一顿。
像判决。
也像誓言。
说完,他直起身,端起药碗,自己先饮一口,然后重新舀起一勺,稳稳递到我唇边。
这次,他没说话。
只是静静看着我。
目光温柔,却深沉如古井,井底沉着千年不化的冰。
内心os:心甘情愿?你语文是体育老师教的?建议回炉重造,重点学习“自愿”与“胁迫”的语义区别!
但药匙已抵在唇缝。
黑稠的药汁,映着他平静无波的眼,也映着我眼底燎原的不服。
我梗着脖子僵了半晌,终究敌不过他眼底那潭看似温和、实则不容置喙的深黑。
牙关松了半分,药汁入喉,苦得钻心。
我猛地偏头躲开,却瞥见他垂眸时,眼底那抹冰碴似的笑意,一闪而逝。
————
一声轻响。
药碗,已搁在紫檀案几上。
然后,收手,起身。
李清帆走到窗边,推开雕花木窗。
晨光与寒意一同涌入,照亮他挺拔如竹的背影。
“好好休息。”
他没有回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却字字清晰:
“这里很安全。”
“没人能再伤害你。”
包括——
你心里那个人。
这句话他没说出口。
但我听懂了。
我看着窗外渐亮的天光,看着李清帆逆光而立的背影,缓缓握紧了身侧柔软的被褥。
内心os:安全?呵……
最危险的,不就是你吗,皇兄。
烛火摇曳。
将我们两人沉默对峙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投射在铺满昂贵波斯地毯的地面上——
一道影子将另一道牢牢笼住,边角锐利,像一张织好的网,密不透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