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夏军营,议事厅。
烛火煌煌,映着满壁军图——贺兰山地形如巨兽脊骨般狰狞铺展,各处关隘、水源、密道标注细密如蛛网。一品堂十二高手肃立两侧,玄铁甲胄在火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气息沉凝如铁铸雕像,无人敢擅动半分。
主位案前,光影分割。
李清帆一袭宝蓝锦袍,坐在明亮处。
他此刻不见半分沙场戾气,反而心情极好地铺开一张素白宣纸,手执紫毫狼笔,慢条斯理地勾勒着一幅踏雪寒梅。
笔尖落墨极轻,梅枝却虬曲苍劲如铁画。不过片刻,半幅寒梅已跃然纸上——枝干嶙峋刺破雪色,留白处皆是凛冽。
他搁笔端详,唇边噙着一抹极淡的愉悦笑意,这才抬眼,语气散漫得像在闲话茶点:
“笑面,此处距轮回谷还有几日?”
笑面伶官趋步上前,躬身时袍角纹丝不乱:“回殿下,短则五日,长则七日。”
李清帆又问,目光重新落回画上梅枝:“轮回谷行宫呢?”
“已修建三分之二。”笑面伶官声音平稳,“最迟三个月,便可竣工。殿下的‘栖凰台’也已开始铺设地暖,用的是南诏进贡的暖玉。”
李清帆闻言,眼底笑意深了几分。
他执笔蘸墨,在梅枝旁添上一只敛翅寒鸦,笔触精准利落,这才缓缓开口——语气里的满意毫不掩饰:
“好。”
“好得很。”
——他素来吝啬言辞,这般夸奖已是破天荒。
话锋陡转。
李清帆抬眼望向立于阴影处的摩诃迦罗,语气瞬间冷冽如帐外寒霜:
“国师,刀鞘那边,如何了?”
摩诃迦罗合十躬身,大红袈裟在火光下如凝固的血:
“回殿下,已于流沙谷围困五日。”
李清帆眉峰微蹙,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腰间玉佩——那玉佩温润如脂,刻着西夏皇族图腾。
他抬眼望向帐门。
门帘高卷处,漫天风雪正疯狂倾泻。贺兰山的峰峦早被厚雪裹成连绵的玉色巨兽,嶙峋岩骨隐在雪层下,只露几道狰狞的黑色棱线。天地苍茫,连飞鸟的踪迹都寻不到半分。
北风尖啸着撞进帐来,卷着细碎雪沫,篝火猎猎狂舞。
他收回目光,声音沉得压住风声:
“千人围困五日,拿不下一个中毒之人?”
摩诃迦罗眉头微锁:“那‘刀鞘’似天生擅雪地厮杀。处处设局,步步藏阱——”
他顿了顿,声音凝重:“借风雪埋机关,引我军入雪沟冰窟,将千余合围之势拆解得支离破碎。”
“不过,”国师言辞悲悯,眼中却一片狠厉:
“锁魂毒所剩时日无多。他要么臣服,要么等死。”
随即补充:“突厥使臣巴兰所训三千锁魂卫,三日后抵达。正好……试试这‘刀鞘’,是否顺手。只是……”
李清帆指尖在玉佩上轻轻一叩:“只是什么?”
摩诃迦罗抬起眼皮:“这‘刀鞘’意志过于坚韧。锁魂毒仅剩数日,仍不肯屈。”他声音压低,字字诛心,“成为‘刀鞘’前,还差最后一关——”
“失智。”
“丧失所有理智。”
帐内霎时寂静,唯有风雪呼啸与篝火噼啪。
李清帆执笔的手悬在半空:“国师有何高见?”
摩诃迦罗合十的指尖微微收紧:“使其失智,唯攻其软肋。”
他抬眼,目光如毒蛇探信,“据老衲所察,刀鞘软肋……恐只长公主一人。”
“长公主”三字落下的刹那——
李清帆执笔的手猛地一顿。
一滴浓墨猝不及防坠下,“啪”地落在宣纸上,迅速晕染开来,污了半枝精心勾勒的梅影。
墨迹如狰狞的伤疤。
摩诃迦罗恍若未觉,继续道:“若在突厥锁魂卫围困时,以长公主要挟……或是最强刺激。”
“但仅是要挟,反会绷紧其神经。”他顿了顿,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淬毒的钉子:
“唯当众斩其‘软肋’——”
“方能令刀鞘彻底失智。”
话音落。
议事厅内空气瞬间凝固。
十二高手气息骤紧,甲胄发出极细微的摩擦声。
李清帆脸色未变,只是指尖缓缓收紧——那支紫毫狼笔在他掌中被攥得笔杆发白,指节因用力而泛起青白。
这个动作隐晦至极,却藏着压不住的戾气。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摇曳阴影,将那抹惯常的温润笑意撕开一道裂隙。
片刻死寂。
李清帆忽然低笑出声。
笑声冷得刺骨,瞬间撕裂凝滞:
“倒也简单。”
他抬眼看向摩诃迦罗,语气平淡如吩咐晚膳:
“国师,去唤‘画心鬼母’。”
随即转向笑面伶官,目光锐利如刀:
“笑面,在你手下寻一个——年龄、身形、骨相皆与长公主相近者。”他顿了顿,加重语气,“这次,让鬼母化得再仔细些。万不可有半点疏漏。”
“孤记得,”李清帆执笔轻点案面,“上次沙洲城悬尸,刀鞘……特意看了一眼假尸右手。”
他抬眼,目光扫过帐内每一张脸:
“让鬼母去看清——长公主右手究竟有何蹊跷。”
“这一次,必须一模一样。”
“万无一失。”
这番话一出,帐内紧绷骤然松解。众将领纷纷躬身,连声附和:“殿下此计甚妙!”
——那赞叹里,藏着对这份阴毒算计的畏惧。
摩诃迦罗迟疑开口:“那真正的长公主……”
李清帆抬手打断,语气淡漠如拂去尘埃:
“长公主须于五日内抵轮回谷。”
“这围杀场景……”
他顿了顿,笔尖在污损的梅枝旁轻轻一点,晕开的墨迹边缘被巧妙勾勒成嶙峋石纹:
“她,不必看了。”
————
众将领轰然应诺,次第退下。
玄甲摩擦声渐远,帐内只剩风雪呼啸。
李清帆却忽然开口,声音清冷如碎玉:
“玉面饕客——神医,你。”
“留下。”
待最后一道身影没入风雪,议事厅内只剩二人。
李清帆重新执笔,蘸墨,继续勾勒那幅踏雪寒梅——污损的墨迹已被绘成卧石,梅枝从石缝斜刺而出,反倒添了三分孤峭。
他头也不抬:
“长公主右臂所中之毒,如何了?”
玉面饕客躬身,语气笃定:“西厂梵宫之毒,无非西夏‘赤练砂’变种。解毒拔脉,于属下不过举手之劳。”他顿了顿,“长公主按时服药,加之药浴,再有五日,便可无碍。”
李清帆听罢,唇角极淡地一勾。
他蘸了朱砂,笔尖悬在梅枝上空——正欲点下第一朵红梅。
玉面饕客却忽然压低声音,语气郑重至极:
“但有一事,殿下千万牢记——”
“这五日,长公主务须清心寡欲。”
“七情六欲,一概不得沾染。怒、悲、喜、惊、忧、思、恐……皆要压得死死的。”他抬眼,目光凝重,“一旦动情念,都可能引奇毒反噬。纵使华佗再世,也难回天。”
————
笔尖悬停。
一滴朱砂猝然坠下,“嗒”地落在宣纸上。
赤红如血,在素白纸面迅速晕开,染红了半朵未开的梅苞。
李清帆微微抬眼,看了玉面饕客一眼。
烛火在他眸中跳动,将那片琥珀深眸映出诡异的光泽。
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不容逆转的掌控力:
“无妨。”
笔尖落下,就着那晕开的朱砂,勾勒成一朵被风雪摧残的残梅。
“五日后——”
“她已在轮回谷了。”
————
帐外,风雪更狂。
贺兰山如沉默的巨兽,将所有阴谋与算计吞入皑皑白雪之下。
而那幅踏雪寒梅图上——
梅枝嶙峋如铁,红梅残破如血。
像一场精心布置的局,亦像一句未说出口的谶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