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沙被火舌舔成赤红,古柏在硫磺烈焰中烧成冲天火炬。
热浪扭曲着空气,厮杀声、惨嚎声、刀剑撞响混成一片,震得人耳膜发麻。
我与杨康背抵背而立。
身前,摩诃迦罗操控的锁魂卫如潮水嘶吼逼近,青灰面孔在火光中狰狞如鬼;
身后,西夏的重甲兵刀光凛冽,铁甲映火,步步紧逼。
四面绝境。
他却全然不顾自身。
后背死死贴着我后心,侧翼刀锋袭来,他总先转身格挡;
冷箭破空,他剑尖回护总快过本能——剑锋挑飞敌刃时,左肩被长枪划开血口,血瞬间浸透白衣,他却眉都不皱,反手斩断枪杆,堪堪替我截住那支夺命弩箭。
哪怕刀锋划开皮肉,哪怕鲜血顺着衣摆往下滴,也顾不上擦一下。
眼里似只有我的安危。
豁出性命,在所不惜。
我望着他眼底翻涌的金红血丝,望着颈间那道绯色梵文如烧红的烙铁刻进肌理——刀光剑影间,那双眸子里是必死的决绝。
心头猛地一沉。
内心os:疯批!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活不成了,才拼了命护我,只想把我从这死局里送出去?!
想到此,心中豁然清明。
旋身矮避,袖中短刃擦着他肋下掠过,“噗嗤”扎进一名锁魂卫眼窝。
腥血喷溅间,我右手硬生生替他架住一记重斧劈砍,虎口崩裂,骨头都在发颤,却抵死不放。
无需任何言语,彼此已无言自通。
——“十死无生局,双心护一人。剑招皆为守,逆势可破尘。”
剑与刀碰撞的火星,血溅在彼此衣襟的温度,每一次格挡都先护对方要害的本能——哪怕自己空门大开,下一瞬就可能被刀锋贯体。
这般不要命的守护,反倒淬出诡异的默契。
————
高台之上,李清帆斜倚太子交椅,姿态闲适如观戏。
指尖却摩挲着一枚透明琉璃球。
球内,形似巨蜂的寻踪母蛊正疯狂躁动,翅翼高频震颤,拼死撞击球壁——嗡嗡声刺耳。
他垂眸望着火海中背脊相贴的两人,看着那些刁钻杀招在二人全然不顾自身的互救中被寸寸拆解,琥珀眸底掠过一丝躁动,随即凝成深潭般的惊疑。
侧头,声音很轻,却带着冰棱般的锐:
“笑面,你手下这舞姬……何时练就这般身手了?”
笑面伶官一哽,竟答不上来。
李清帆收回目光,又瞥向凤辇里虚弱无骨的“长公主”——她对“洛无尘”的绝境竟毫无反应,只自顾自瘫着,柔弱如风中菟丝。
他原本舒展的眉,悄然收紧。
摩挲琉璃球的指尖,力道重了三分。
————
“咚!咚!咚——!”
沉重的脚步碾过黄沙,连地面火焰都随之震颤。
一个高逾两米的铁甲巨怪从锁魂卫阵中踏出。
巨大狼牙棒在手中如孩童玩具。裸露的臂膀筋肉虬结,每走一步,沙地便陷下一个深坑。
内心os:我去……这哥们是吃金坷垃长大的吧?搁这儿演魔兽世界真人版?!
摩诃迦罗举起漆黑法螺。
“呜——呜——!!”
螺声凄厉如鬼泣。
巨怪双目瞬间赤红如血,抡起狼牙棒便朝杨康头颅砸下!风声凄厉,这一击足以碎金裂石!
杨康横剑格挡。
“铛——!!!!”
巨响炸裂耳膜。
精铁长剑的剑身,竟被打得卷了边!虎口崩裂,鲜血顺剑柄淌下,染红月白衣袖。
“杨康!”我心头骤紧,挥刀砍向巨怪腿弯。
却被巨怪反脚踹中胸口!
“咳!”我倒飞出去,踉跄数步才站稳,喉头腥甜上涌。
高台上,笑面伶官窥见破绽,为搏头功陡然暴喝:
“放箭——!”
“咻咻咻咻——!!!”
数千弩箭破空,遮天蔽日如蝗群过境!箭镞在火光中映出密密麻麻的寒星,朝着古柏下那方寸之地,倾盆而下!
我狼狈翻滚躲闪,灰布斗篷被箭矢撕裂成碎片——
颈间那枚血泪石项链,倏然暴露!
赤金链身映着烈焰,殷红宝石在箭雨中折射出一道妖异刺目的红光。
同一刹那。
高台之上,李清帆手中的琉璃球轰然炸裂!
寻踪母蛊如疯般冲出,翅翼狂震,拼死扑向火海中央——扑向那个颈戴血泪石、灰头土脸却眼神狠绝的女人!
李清帆脸色骤变。
猛地转头,看向凤辇上那位“虚弱倚靠”的“长公主”。
母蛊躁动的力道,分明直指——
她?!
劈手一拽!
“刺啦——!”
人皮面具被狠狠撕下,露出内娟惊慌失措、涕泪横流的脸。
“不关我的事!是长公主逼我——”她尖声哭嚎。
李清帆却已听不见。
瞳孔缩成针尖,死死盯着火海中那道身影,盯着那刺目的红,盯着二人背脊相贴的亲密……
——你,竟敢……从头到尾,把我当猴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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癫狂嘶吼撕裂长空:
“不准放箭——!!!”
可终究,晚了一刹。
一支侧翼冷箭,穿透稀疏箭雨,结结实实钉进我的左肩!
“噗嗤!”
血肉撕裂的闷响。
剧痛如雷电窜遍全身,我被箭势带得飞起,如断翅蝶般重重摔进沙地。
“黄帮主!——”
杨康目眦欲裂,疯了一般扑来,剑光泼洒如瀑,在重围中硬生生撕开血路。左支右绌间,肩头、后背接连被长刀砍中,鲜血浸透月白长衫,每一步都在沙地烙下血印。
他却浑然不觉,死死将我护在身下。
高台上,李清帆陡然暴起,眼底翻涌着近乎崩溃的暴怒——与锥心的慌。
————
肩头血汩汩涌出,浸透衣襟。
可我却清晰看见——
杨康颈间梵文,正从暗红转为妖异的深紫精光。
内心os:糟了!锁魂毒在濒死危机与暴怒刺激下,疯狂反噬!
一瞬间。
周遭静得骇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声响,耳膜里只剩一片嗡鸣,静如失聪。
我看见,杨康抬眼,目光落在我肩头颤动的箭矢上,落在我惨白失血的脸上。
眼底猩红,骤然浓稠如血。
没有嘶吼,没有怒号,只一股杀气自他周身蒸腾而起,如墨翻涌,如狱乍开。
犹如困兽濒死的戾气,修罗降世的寒芒,无声无息,却压得周遭空气凝滞。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流沙谷中,所有锁魂卫的动作,同时僵滞。
他们脸上狰狞凝固,空洞眼眶齐转向杨康,喉间“嗬嗬”怪响渐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本能的、骨髓深处的恐惧颤栗。
杨康缓缓起身。
月白衣袍已染成暗红,脊背却挺直如青松破雪。他将我小心护在身后,抬眼扫视时,颈间梵文刺青正闪烁着妖异威严的紫色幽光。
那是,锁魂卫之主的印记。
——“刀鞘”,彻底觉醒了。
“噗通。”
“噗通、噗通——!”
跪地声如潮水蔓延。
方才凶神恶煞的锁魂卫,此刻如朝拜君王,齐刷刷跪倒,头颅低垂,姿态驯服。
巴兰声音扭曲变调:“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杨康垂眸,看了一眼怀中意识模糊的我。
再抬眼,眼底紫光凛冽如刀。
五字,如铁砸地:
“屠净——”
“西夏军。”
————
命令落下刹那,三千锁魂卫如提线木偶齐转身。
抛弃突厥阵营,抛弃法螺操控,猩红眼眶里只剩对那道月白染血身影的绝对服从。
然后,如潮决堤,扑向西夏弩阵!
“不——!射箭!射箭!” 笑面伶官嘶声令下。
晚了。
锁魂卫冲入弩阵,如虎入羊群。
不知疼痛,不惧刀剑,徒手撕甲,利齿断喉。
惨叫声、骨碎声、血溅声混成一片,肃整弩阵瞬化人间炼狱。
黄沙被血浸透,在火光下泛出暗红黏腻的光。
摩诃迦罗踉跄后退,盯着杨康颈间紫光,那佛光普度的脸上出现恐惧的裂痕:
“刀鞘……炼成了!”
“但这刀鞘……根本控不住!”
————
李清帆再也按捺不住。
从高台一跃而下,宝蓝朝服在火光中展如鹰隼掠影,陨铁陌刀出鞘,直指杨康心口!
“放手。”声音嘶哑淬毒,“将她——还来。”
杨康将我小心放下,转身迎刀。
“铛——!!!”
双刃相撞,火星迸溅!
二人从地面战至半空,剑气纵横,每一招皆奔取命而去。李清帆刀法刁钻狠戾,专攻杨康毒发经脉;杨康则以伤换伤,招招直逼要害。
“你死了,”李清帆眼底癫狂如焚,“她就会回头——回我身边!”
刀锋毒蛇般刺向杨康颈侧梵文——锁魂毒核心,亦是最大命门。
可就在即将触及刹那——
李清帆余光,瞥见了古柏后我在古树后,骤然滑落的手。——因失血苍白过多,已几近昏厥。
刀势,几不可察……偏了半寸。
只这半寸。
杨康的剑,已如银龙出洞,刺穿他肩胛!
“噗——!”
李清帆闷哼倒退,鲜血染红宝蓝锦衣。捂肩抬头,眼底翻涌着震惊、暴怒,与一丝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
为何会手软。
这份扭曲执念,终成致命破绽。
————
摩诃迦罗见状,咬破舌尖,血沫喷溅,拼尽最后法力吹响法螺!
这次,他不再贪多,所有法力悉数对准那个最强的怪物。
“呜——呜——!!”
螺声凄厉如鬼哭。
那两米巨怪浑身剧震,双目血光暴涨,抡起狼牙棒朝我猛扑而来!
阴影笼罩,死亡腥风扑面。
“住手——!”
杨康身影如离弦箭,长剑化白虹贯日,精准刺穿巨怪太阳穴!几乎同时,狼牙棒锯齿刮过他肩头,皮肉翻飞,血浸白衣。
“轰隆——!”
巨躯轰然倒地,沙尘漫天。
杨康踉跄后退,肩头血流不止,脸色惨白如纸。
————
厮杀声渐弱。
尸横遍野,残肢断臂散落,活着的人也皆带重伤。
血腥混硝烟弥漫,连风都倦了,卷着尘土,静得骇人。
一道黑影自火光阴影中钻出。
巴兰。
他半边脸糊满血污,眼神狠厉如淬毒刀,俯身,金刚手指几乎触到我脸颊:
“长公主,让我送你去西天。你先去……他,也就跟着去了。”
屠刀高举,寒光摄魂——
我绝望地闭眼。
“咻——!”
弩箭破空,快如闪电。
“噗嗤!”
利箭精准射穿巴兰完好的手腕,血喷溅而出。他惨叫着松刀,踉跄后退,猛地回头——
高台上,李清帆手中弩弓轻颤。
杨康已欺身而至。
剑光一闪,钉死沙地。俯身,握住金刚假手,硬生生——扯断!
“突厥使者,”声音冷如地狱风,“看来不光是手——”
“你的头,也不想要了。”
剑落。
头断。
尸身未倒,已被蜂拥锁魂卫撕碎。
————
天地异象陡生。
谷震,天暗。
“轰隆 ——!”
古柏焚尽老根,轰然倒塌。
它是流沙谷的骨。
骨一断,山塌石滚,流沙成潮,四面席卷。
所过之处,万物皆被吞噬,直教山河倾倒、乾坤错位!
“啊——!逃——!”
西夏兵与锁魂卫瞬被流沙吞没,惨叫掩于黄沙。
塌陷蔓延,眼看吞没高台废墟。
李清帆单膝跪地,猛地呕出一口鲜血。
抬头,看向被杨康紧护怀中、即便濒死仍咬牙倔强瞪着他的我。
那眼神里,恨,嘲,不屈。
独无半分柔软。
他忽然低低笑了。
笑声嘶哑,裹着血沫。
“快带她,”哑嗓,字字如肺腑挤出,“走罢。”
————
我强撑最后意识,吹响口哨。
“唏律律——!”
马嘶裂空,枣红汗血宝马如赤电奔来。
杨康抱我,翻身上马。
余光里,西夏惨败。摩诃迦罗携残部,架起那具宝蓝身影,狼狈逃窜。
“驾——!”
骏马撒蹄,踏火海血沙,冲出流沙吞噬之界。
我靠在他怀中,肩头箭伤痛如刀绞,意识渐模糊。仍竭力抬眼,看向他脖颈——
那里,妖异紫光,正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灰烬中零星残火般的微光,明明灭灭,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熄灭。
心口一痛。
泪毫无预兆涌出。
我知道。
他凭超常意志,将锁魂毒爆发,硬生生多压了三天。
而今日血战,毒力反噬,已至极限。
锁魂毒,三月毙命之期——
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