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典太光世这次是非常严肃且认真的,预备好了要在之后,找鬼丸国纲算账的。
甚至连那颗打从他还没成为大典太光世的时候,就已经养成了,无论鬼丸国纲做了多离谱的事,但只要见到鬼丸国纲露出那种,因为半垂着眼帘又抿着唇,于是看上去便显得好似在示弱一样的神情,就会自动开始左右脑互搏,最后直接快进到无事发生的心。
也对之后肯定绝对要找鬼丸国纲算账这件事,完全没有半点的迟疑或者动摇,大典太光世这回是真真切切的,下足了决心,一定要让鬼丸国纲吃点教训的。
而之所以不在现在算账,也不过是因为大典太光世清楚,以鬼丸国纲目前的状态,他说什么做什么,也都不会有大作用罢了。
毕竟虽说药物确实是把鬼丸国纲脑袋里,那堆让他一度走进死胡同的极端情绪给洗干净了,但同时也对鬼丸国纲那用糟糕来形容,都完全算得上是美化了的精神状态,造成了些无可避免,也无法挽回的损伤。
而追根溯源的话,这事倒是跟鬼丸国纲大部分时间,都只是在依靠他捏的那个勉强能模拟正常人思维和反应的壳子,作为从性质上来说,和套皮活动的vtuber无差别的拟人有关。
本来吧,鬼丸国纲的大部分情绪变化,都是他在作为中之人套皮行动的时候,根据外层皮套那某种意义上,和ai实时演算无差的反馈演出来的这件事,其实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大典太光世虽然更希望鬼丸国纲能有货真价实的,属于自己的情绪,但也不会因此指摘鬼丸国纲这种怎么看都像是在逃避和外界主动交互的行为。
因为作为亲历者,大典太光世完全能够理解鬼丸国纲,为什么要套皮才能表现得近似常人,甚至他对作为人格和自我,在过去岁月里不止一次,遭受了几乎完全破碎程度重创的受害者的鬼丸国纲,如今只是套个皮套就能像个人一样这一点,多少还是有点欣慰在的。
只是偏生不凑巧,一直想要让自己更像,或者严谨点说,更是个人一点的鬼丸国纲,最近在试图把自己作为中之人,那用破破烂烂来形容都是美化的的自我,和虽然因为中之人状态不稳定,于是也产生了不少逻辑漏洞,但整体运行起来还是比较像人的皮套合二为一。
而这么做最直观的影响,便是鬼丸国纲作为中之人的思维回路,与皮套的拟似人格间,产生了相当程度的耦合。
结果就是,药物在洗鬼丸国纲作为中之人的脑子的时候,顺手把外面逻辑漏洞没补好的皮套也给洗了。
虽然鬼丸国纲早在建立拟似人格之初,就已经为自己这层皮套,做足了受损后如何尽快恢复的预案,但这层皮套偏偏和鬼丸国纲本人一样,都反复遭了不知多少次堪称毁灭性的打击和折磨,最近更是疯狂产出了一系列逻辑漏洞。
于是到了最后,原本的预案,已经没办法在短时间内,让这层虽然本意是辅助鬼丸国纲,让他至少看起来和正常人无异的外壳,在短时间内完成重建了,而外层皮套处于损毁状态的鬼丸国纲……
他的思维回路和各方面认知,甚至到了不能说是拟人,只能说是初具人形的地步,而在这种情况下,想要对鬼丸国纲说教也好,找他算账也罢……
对于此刻状态好似大脑光滑没有褶皱一样的鬼丸国纲来说,根本就是毫无意义的,所有的努力都只会顺着鬼丸国纲这时候光滑到,根本找不到半点能让裹挟了情感的信息驻留的脑袋原样进原样出,一点痕迹都不会留下。
所以算账也好,让人吃教训也罢,多少也要等到鬼丸国纲的脑袋重新建立起理解其中意义的思考回路再说,现在更重要的,还是鬼丸国纲的眼睛。
大典太光世无声的做了几次深呼吸,把自己沸腾的情绪尽数压了下来,随后一瞬不瞬的,凑到乖觉的,站在原地不再挪动的鬼丸国纲面前,开始盯着那只已经全黑的眼睛瞧。
站在一边旁观的大典太,下意识的想要挪动脚步,凑过去也看看鬼丸国纲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自己是否有那个立场接近这件事,却又从大典太的心底冒了出来,让他有些彳亍的在原地徘徊。
“……过来,我没那个心思在处理阿槐的问题的时候,再额外延伸出那么多的灵力,来照顾你的安危。”
大典太光世似乎是磨了磨牙,那对颜色浅淡的唇左右位移了片刻,随后不动了,转而有低沉的,完全没有掩饰说话者不爽的词句,从唇间吐出。
大典太于是从善如流。他知晓这一部分是大典太光世给他递的台阶,另一部分则也算是事实,毕竟那些颜色铁青,与时间溯行军模样相仿,但却被深黑的,沥青样物质支撑着的行尸,并没有因为大典太光世的灵力洗地,而停止向本丸内的入侵。
甚至正相反的,这些突然出现的东西的数量,正在成指数倍的增加,就好像本丸内,有什么让这些行尸势在必得的东西一样,吸引着这些好似被打窝吸引来的鱼一样,数量一直在增加,就没少过的行尸。
虽然灵力也算得上强盛,而契约另一头,笠原给予的,维持自身显现的灵力也尚未中断,但大典太对自己的战力还是心里有数的——让他和一文字则宗守着的鹤丸国永他们一样,据地防守还差不多,论起实战,他那点实力只能说是捉襟见肘。
所以无论从哪个方面考虑,按着大典太光世的话,凑过去贴着大典太光世和鬼丸国纲寻求庇护,才是正解。
只是这一挪步靠近,大典太便觉察出了异样。
按大典太光世之前所说,维持那些行尸行动的,理应是滞留在被主世界舍弃的世界线中的某些存在,与被舍弃后,在虚空中逐渐溶解的世界线,对于就此朽烂,就此被遗忘的不甘和怨愤所形成的共鸣。
但大典太从几乎是站在那些沥青样黏稠液体形成的,好似泥潭一样地形正中的鬼丸国纲那里所感觉到的,却并不完全是这样的东西。
不甘和怨愤的成分虽说也有,但更多的,却是一种像是咒诅和怨憎的,令大典太不由得联想到本丸内那振数珠丸恒次的气息。
不过一想到数珠丸恒次,大典太就难免的想起,和他一起被留在地下室的三日月宗近与岩融,还有那个做了诸多恶事的审神者笠原,毕竟抛开别的不说,至少如今,笠原的存在,还是维系本丸没有彻底崩溃的重要基石。
然而担忧的情绪刚冒出来,大典太就想起了一个因为被留下几刃中的当事刃,出于各种原因,实在是缺乏存在感,而容易被忽略的事实——
——虽然岩融的知性所剩无几,不过因为之前一直有被笠原当成护卫、苦力之类的存在使用,有时候还要帮忙压制被笠原那个神必召唤阵不知道从哪儿拉过来的刀剑付丧神,所以这振薙刀,实际上是本丸里唯一允许保留练度的刃,而且自身练度也相当高来着……
大典太的念头于是瞬间便通达了,他毫无心理负担的,把对还留在地下室里的几刃,以及某个至少目前还不能死的渣滓的担忧丢到了脑后,并迅速的将注意力继续放到了鬼丸国纲身上。
而这么一转移注意力,大典太就从鬼丸国纲的现状上,发现了更多的异常。
首先是自那些好似活物般蠕动着的,试图攀到鬼丸国纲身上去的,呈现出沥青状的液体中散发出来的,十分鲜明的,针对鬼丸国纲的咒诅和怨憎,那些情绪甚至一度压过了构成那些沥青主体的,对于被主世界割舍的不甘和怨愤。
以至于到了最后,大典太甚至从中品出了一种,仿佛比起割舍遗弃了自己的主世界,鬼丸国纲才是更应该被怨怼,被憎恨的那一个的感觉。
但大典太尚且来不及多想些什么,就自鬼丸国纲那只即使被大典太光世用拇指直接按住了内部脆弱的球体,也并没有阖上眼帘的眼中,感觉到了比起那些沥青,要更加浓重且深沉的黏稠恶意。
鬼丸国纲那只裸露在外的右眼,此刻正呈现出一种特别的质感,好似那并不是一只眼球,而是烧得通透的,只染了一层轻薄白色的琉璃瓶,现下不过是因为内容物的颜色过于深沉,才会被压了本来颜色。
而作为内容物的墨色,则在脆弱的眼球内翻卷着,好似云雾烟霞,却又似波涛潮水,透着只要细看就绝不会遗漏或无视的,象征着其正在运动的明暗变化。
看上去甚至可以说是有些诗意了——如果这一情景,不是出现在鬼丸国纲一个活人身上,而是在某个本来就是为了供人赏玩的艺术品上的话。
大典太喉咙发紧,不仅是因为鬼丸国纲的眼球呈现出这种怎么看都非人的状态,更是因为他从那些好似流动一样的深沉墨色里,觉察到了浓重且深沉的黏稠恶意。
幸运的是,那些恶意并非是只针对大典太的,而是近乎一视同仁的针对着所有一切,而不幸的是,恶意只是近乎一视同仁罢了,而被祂们可以说是刻意针对了的,则恰好是作为载体的鬼丸国纲。
大典太张了张口,他很想问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鬼丸国纲身上为什么会有那么可怖的,尤其针对他自己的,近乎实质化的恶意?这些恶意从何而来,又是自什么时候开始,附着到了鬼丸国纲的身上?
但大典太到底是没能说出来,因为他从大典太光世虽然气得不轻,但还是小心的运转灵力的动作里看出来,眼下并不是追问这个的好时候,反倒是被按着的鬼丸国纲,先一步期期艾艾的开了口。
“没什么的……只是很普通的,恶性溢出罢了……作为容器,遇到这种事,早就不是第一次……”
“你非要在这个时候说这种话吗阿槐?”大典太光世的声音平静了下来,不再是之前那种听起来好像下一秒就要碎了,又或者极力压抑咆哮冲动的感觉,而是透着一种淡淡的,像是活人微死的疯感,“在我试图处理你这只眼睛的时候?”
“因为其实不妨事?毕竟就算光世你不小心失手,把眼球搞坏了,我也可以重新长一个新的出来……不如说,现在的情况,重新长一个出来的性价比,要更高一点。”鬼丸国纲,毫无自觉的说出了即使对刀剑男士,也有点过于惊悚的发言。
毕竟虽然说是所有的伤势在手入后都会恢复,但是肢体残损和器官缺失这种程度的……就算恢复了,短时间内也会有一种不协调感,所以就算是刀剑男士,也会尽可能避免这种情况的出现。
但鬼丸国纲……他是活人,对、对吧?活人的话……除非是种族特殊或者掌握特别的术式,不然是没可能做到让眼睛这种高精度器官完好无损的重生的,哪怕是以眼下时之政府瀛洲分部的技术,换只义眼什么的,也反而是要更容易一些的。
然而,然而面对说出如此惊世之言的鬼丸国纲,大典太光世虽然也进行了呵斥,但却并不是大典太预想中的那种呵斥。
“……你该不会一开始就抱着这种想法吧!阿槐!你的身体机能已经……已经不再是过去那种样子了!更何况就算你的身体机能没问题,现在这里也缺少足够支撑你复原眼球的营养物质……”
“营养物质其实并不算是刚需?严格来说,只要有充足的能量,再生并不是很困难的事的,只要把我过去的尸骸扔进火里烤一烤就可以……”
鬼丸国纲完全没抓住重点的,顺着大典太光世呵斥的点,解释了起来。
“你想都别想!阿槐!我已经……已经眼睁睁看着你在火里……你还要让我再看你继续把自己丢进火焰里熬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