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丸国纲不明白。
他不明白大典太光世为什么总是很容易为一些明明是事实的话而生气,又在生气之后,很快的把自己哄好。
也不明白大典太光世为什么,宁愿花费更多的时间和精力,也要选择效率并非最高的方案,去处理那只已经在恶性溢出中,完全失能的眼球。
明明只要挖出来就好,毕竟右眼并不像左眼一样,先是因为长时间强行抑制再生,以至于身体将当前状态,默认为左眼的正常状态,后来又因为阴差阳错,让这只处于残损状态的左眼,成了目前作为容器的这具身体上概念性的孔洞。
最后导致虽说如今被塞了一堆并不情愿,但还是能强制要求其上交房租的恶客在体内,并因此有能力修复这只左眼上的历史遗留问题的自己,因为其出现的新状况,而短时间内有些无从下手。
但对于如今已经逐渐意识到此身作为容器,究竟容纳了多少力量,中间又吃掉了体内名为摩诃迦梨的恶客的一个侧面,对己身进行了补强的自己来说,左眼的问题,也只是短时间内无法解决罢了。
所以如果对目前情况综合考量的话,最有效率的做法,理应是依照自己所说的,将这只眼球挖出来才对。
而不是徒劳的,对这只无论是神经也好,还是内部结构也罢,都已经因恶性溢出时,顺带失控了一瞬的咒诅和灵力,而发生器质性病变的眼球,做没什么实际意义的治疗。
鬼丸国纲不能理解,于是他试着调动那层说是把他的思维向正常人矫正,但在实际上,却是对他本来的思维逻辑进行扭曲,所以会被本意是舒缓精神的药物一道针对的拟似人格,对眼下的情况进行演算。
‘……啊,忘了拟似人格在恶性溢出前,就已经停机了,现在还在重写程序……那现在该怎么办?要试着,自己顺着拟似人格的逻辑去思考吗?’
并不擅长,甚至每次想要自主思考,而不是交给拟似人格,或者顺势而为,就会脑袋生疼的鬼丸国纲,此刻只觉得脑仁正在突突直跳。
本来就有的,只要试图进行自主思考,就会头痛的毛病,现在又添了在恶性溢出前,就因为药物原因,而受损的思维回路的灼痛,以及在恶性溢出中受损神经的刺痛感,三种并不完全相同的疼痛就这么混在了一起,来回的在脑袋里四处打洞。
如果让鬼丸国纲评价这种感觉的话,他会说这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袋里一边爬一边搅和,试图把脑袋里那点现在恐怕还有点焦痕,和过去多次重创所残留下来的瘢痕的脑子,搅成一碗稀碎的豆花再吸溜下去。
至于为什么能描述的那么有画面感……因为在鬼丸国纲稍微捡回来的一些记忆里,可以说是十分凑巧的,有一部分他还是山鬼的时候的一些记忆,而在这些记忆里,彼时的山鬼,也并不是什么祭祀,都要上台当祭品的。
毕竟被供奉的神只也是分档次和等级的,而彼时作为山鬼的鬼丸国纲,又是那种品级很高的祭品,能够直接享用由山鬼炮制而成的祭品的,也只有高位的神只,低位的神只能得到的,也只有用山鬼的一部分做的祭祀礼器。
而制作祭祀礼器的刁民们为了确保质量,和满足一些因为吃不到嘴里,于是提出离谱要求的神只,是干过往他脑袋里放毒虫毒蛇这种只能算是基本操作的事的。
更遑论事到如今,记忆片段也仍旧不给半个清晰画面和声音的嵬,其在疼痛相关的记忆上,相比山鬼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所以唯独在面对疼痛的时候,鬼丸国纲很容易就能合并同类项一样的,找出一个对他来说,算是比较容易理解,但对别人来说可能就属实是有点地狱的描述方式。
但现在的重点,并不是似乎很快就要被搅和成稀碎豆花的脑子,而是在于鬼丸国纲是否要顶着这一刻不停的痛苦,去继续主动思考那个问题。
那个关于,大典太光世为什么,要徒劳的,去救治这只已经彻底没救了的眼睛,而不是按自己所说的,去挖掉这只眼球,等着再生一只全新的,好用的出来,的问题。
鬼丸国纲一边温顺的,任由大典太光世用灵力检查那只自己已经给判了死刑的眼睛,一边努力的试图思考,同时悄悄的将垂在身侧的手,往身后挪了挪,遮住了手指有些不太自然的抽动。
虽说按理来说,头痛这种事,最直接的外在反馈,理应是体现在面上的,但鬼丸国纲自认对大典太光世还是有些了解,他要是敢表现出点自己现下正头痛的征兆,恐怕大典太光世能当场翻脸,抓着他不带重样的训上个把钟头。
鬼丸国纲自己倒是无所谓,被训斥对他来说,也不过是增添些精神压力就是了,以他丰富(?)的,应对大典太光世的经验,他到时候只要在从头听到尾的时候保持沉默,并在面上挂着一副知错了的表情,大典太光世自己就会心软下来,放他一马的。
但这个属于某个被剥了脸皮的家伙的本丸,却等不了那么久。
因为鬼丸国纲知道,自己每多耽误一秒,这里原本幸存的刀剑,被那些实际上是自己吸引来的恶孽杀死的概率,就越大。
虽然说鬼丸国纲真的不是什么普世意义上的好人,他甚至连是否算得上人都得打个问号——哪怕现在的鬼丸国纲去做基因检测,也能查出他的基因和普通人没什么大区别,甚至还有足以支持和某位老人间亲权关系的,百分之七十多的dna相似度也一样。
鬼丸国纲对自己是个披着人类外壳,但是内里已经完全异化的非人之物这一点,很有自知之明。
而都已经是这样的东西了,算不上人类,也算不上刀剑付丧神,作为一个什么都不算,反倒是容器这个称呼更恰当一点的东西,鬼丸国纲也理当没什么同理心之类的玩意儿在的。
毕竟鬼丸国纲就算不把那些刀剑男士的痛苦当一回事,也是有十分充足的正当理由的——这才哪儿到哪儿啊?和他过去那些经历比起来,这种程度的痛苦完全不值一提好吗。
当然如果让大典太光世来说的话,他大概会一边理直气壮的说,‘阿槐都已经被折腾成这样了,不该是所有人和刃都让着点他才对吗?’一边把其实并不柔弱的鬼丸国纲护在身后。
但鬼丸国纲没办法对这些苦痛视若无睹——虽然他经常习惯性的无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苦痛就是了——因为他发自内心的,哪怕知道自己最初是什么样的存在,又在那名为神州的大地上遭遇了什么,却也仍旧坚定不移的,认同自己是一个神州人。
哪怕他只有相对于那些漫长受苦经历而言,短暂如白驹过隙般的几十年,是作为神州人被认同,并接受了神州的教育,作为一个神州人活着也一样。
即使被苦难碾磨得支离破碎,但鬼丸国纲仍旧本能般的认同了神州的教育,神州的文化,所以他就算再怎么肯定自己不是个好东西,他也没办法对发生在面前的,本质上是因自己而起的苦难,视若无睹。
‘……所以果然……虽然并不算是完全的生命,但让他们因为自己而死这种事……再也不想见到了。’
在随着思考的进行,而逐渐变得愈发剧烈的疼痛中,另一条相对完整的逻辑浮现了出来,带着让鬼丸国纲有些不知所措的,尖锐的苦涩。
‘不要再……牵连任何人……不要再……吞噬任何人……这份不吉……这份灾厄……这份恶孽……必须……’
意志压过了疼痛,甚至压下了那份对于大典太光世态度的思考,和对接下来行为可能造成的后果的忧虑,做出了决断的鬼丸国纲于是向后仰头,挣开了大典太光世看似用力,实则小心的,捧住自己头颅,又小心的自指尖引导灵力过来的手。
噗叽。
像是刺穿烂熟果实一样的声音,自鬼丸国纲的眼眶处传来,没有半点迟疑或犹豫,鬼丸国纲干脆利落的,用指尖勾住了眼眶里的那颗眼球,将内部晶状体已经完全变了性质的球体用拇指的指甲刺穿固定,而食指则更深入进去,勾住了已经枯焦的神经和血管。
深黑的,好似脓水一样的液体,当着无论是表情还是身体,俱都僵硬住了的大典太光世的面,从那只因为眼球瘪了下去,于是眼皮也跟着凹陷的右眼处流出,好似黑色的泪一样,顺着鬼丸国纲苍白的面颊与颧骨,向下肆意流淌。
大典太光世想尖叫,他想质问鬼丸国纲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但在之前用灵力进行的检查中,他已经确认,并得出了和鬼丸国纲一样的结论——那只眼睛已经彻底失能了,发生了器质性改变的器官,就算大典太光世的灵力再怎么擅长治愈,也不可能起死回生。
更何况,大典太光世的灵力虽然有治愈的一面,但从他灵力的表征为雷这一点,就能看出他其实更擅长的是破坏和毁灭,只是因作为原典的大典太光世,具备祛病的逸闻,且雷,至少春雷,又确实和生机相关,所以四舍五入后,能被用来治疗就是了。
所以,在鬼丸国纲自己动手后,大典太光世悲哀的发觉,他就算是想斥责鬼丸国纲,说出来的借口恐怕也不太站得住脚——因为鬼丸国纲那么做是对的。
一颗完全坏死的无用眼球,在鬼丸国纲身上待得太久的话,保不齐就会跟已经被鬼丸国纲的身体误认为是正常的左眼一样,也被错判为正常的,导致就算后续想救治,也反而会因为身体默认了坏死才是常态,而导致治好了的眼球,被鬼丸国纲的免疫系统反过来攻击。
但对归对,直面这么令人心脏骤停的一幕,大典太光世仍是感到窒息和悲恸。
他想说,‘阿槐你是人啊,不要这么无所谓的对待自己,不要这么轻易的伤害自己,你是活生生的人啊,不是个能随意拆分的物件’,可理智又告诉大典太光世,‘现在的情况,阿槐他只能这么做,不然你难道要让他双眼都坏掉吗’。
大典太光世几乎要呜咽了,他没有形体的时候,什么都做不到,而如今有了形体,却还是什么都做不到,那他的存在到底……真的有哪怕一丁点的意义吗?
“光世?”鬼丸国纲像是本能觉察到了气氛的异常一样,在即使目不能视的情况下,于大典太光世肉眼可见的eo下去的时刻忽然出声。
他一边竭力的伸长手指,去清理那一个劲流黑水的空洞眼眶里,残损的坏死神经和血管,一边小心的把另一只手掌中握着的,那振保持着和他使用自己那振刀时截然不同的,表里都光洁如新,没有丝毫伤痕的太刀,摸索着塞回了刀鞘。
随后伸手,用那只之前握着太刀的手,抓住了大典太光世的手掌,“时间要来不及了……光世,帮我一把。”
下意识的,大典太光世回握住了那只手,并无需鬼丸国纲多言的,将颜色青紫的暴躁灵力驯服,剔除掉多余的属性,只作为纯粹的能量,灌输给了鬼丸国纲。
于是,流着黑色脓水的眼眶里,逐渐生出鲜活的血管和神经,又勾勒出眼球的轮廓,白色的球体则从血肉中被推挤出来,从小拇指甲盖的大小,逐渐吹了气一样的膨胀起来,而眼球正中的血色虹膜,也逐渐变得清透,簇拥着虹膜中央的瞳孔,将大典太光世的面容倒映其中。
“你看,我好了,光世,”那只虹膜清透的血色眼瞳,于是就这样的看过来,顶着仍残留着黑色脓水的眼周和面部,望着对面神情狼狈且僵硬的男人,“之前是我不对……所以能不能,看在我没乱来,好好的站在这儿的份上……”
“帮帮我,光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