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香槟地区,埃佩尔奈以东20公里
晨雾如乳白色的牛奶般覆盖着香槟起伏的丘陵。齐盛小税枉 更薪最全这片以葡萄园和气泡酒闻名的土地,如今已被战争彻底重塑:葡萄藤被铁蒺藜取代,酒窖变成了地下掩体,村庄的废墟如同大地化脓的伤口。
在德军第二集团军的前沿观察哨里,集团军司令弗里茨·冯·贝洛将军举起他那只单筒望远镜,仔细审视着对面法军阵地的每一个细节。这位以防守战闻名的将军,此刻脸上却带着猎手般的专注神情。
“他们果然上当了,”他低声对参谋长说,“看第三道防线后面那些新挖的掩体——那是炮兵预备阵地。还有那些临时铺设的铁路支线。霞飞把香槟的预备队调去凡尔登了。”
贝洛放下望远镜,嘴角露出一丝冷笑。凡尔登战役已经进行了七个月,双方在那座“绞肉机”里投入了超过一百万人。法国总司令霞飞坚信德军的主力已被牢牢吸引在默兹河畔,因此不断从其他战线——特别是相对平静的香槟地区——抽调部队增援凡尔登。
这正是德国总参谋部设下的双重陷阱。
“凡尔登是铁砧,”贝洛喃喃自语,引用着总参谋长法金汉的比喻,“而香槟将是铁锤。”
他转身走向地下掩体深处的作战室。巨大的沙盘几乎占据了整个房间,上面精确再现了香槟前线六十公里宽的地形。蓝色小旗代表德军,红色代表法军。可以明显看到,在沙盘中央的三十公里地段,红色标记稀疏得多。
“进攻计划最后确认,”贝洛站在沙盘前,手中的指挥棒像手术刀般精确,“第一波:第10、第12、第14军,九个步兵师,在三十公里宽的正面上同时进攻。目标:在第一天突破法军前三道防线,前进至少五公里。”
指挥棒划过沙盘上的几处高地:“关键点:这里的‘寡妇山’,这里的‘磨坊岭’,还有这里的‘圣血高地’。占领这些制高点,就能俯瞰整个香槟平原,炮火可以覆盖法军纵深二十公里。”
“炮兵准备?”
“空前规模,”克鲁格将军回答,“我们集中了1800门火炮,其中重炮超过六百门。弹药储备足够连续轰击十二小时。重点是:这次我们将使用新型炮弹——延时引信混凝土破坏弹,可以钻入地下三米后爆炸,专门对付法军的深层掩体。”
贝洛点头。香槟地区的法军防线以纵深防御着称,堑壕层层叠叠,地下掩体深达十米,能抵御常规炮击。但德国军火工业在过去半年里没有闲着。
“毒气呢?”
“准备了两种:光气对付开阔地带,芥子气对付掩体和堑壕。气象预报显示,进攻日将吹稳定的西南风,有利于毒气向法军阵地飘移。”
一切都已就绪。贝洛看着沙盘,想象着三天后的景象:炮火如雷,毒雾如潮,步兵如海。这将是西线开战以来规模最大的攻势,投入兵力超过五十万,火炮数量超过凡尔登战役最激烈的阶段。
但风险同样巨大。如果香槟攻势失败,德国不仅会损失大量精锐部队,还会暴露总参谋部的战略意图,让法国人意识到凡尔登只是一个诱饵。
“士兵们知道真实计划吗?”戈尔茨上校问。
贝洛摇头:“只有军级以上指挥官知道完整计划。师级只知道香槟是‘有限攻势’,目的是缓解凡尔登压力。团级以下他们只需要执行命令。”
这就是现代战争:士兵是棋子,将军是棋手,而棋局在远离战场的地方制定。
“进攻时间?”
“9月18日,清晨5时。代号:‘收获行动’。因为现在是葡萄收获的季节,而我们要收获的是胜利。”
命令在绝密状态下逐级传达。整个香槟前线,德军开始进行最后的准备,但所有动作都伪装成常规轮换和防御加固。铁路运输在夜间进行,火炮在伪装网下进入阵地,士兵在掩体里待命,连炊烟都被严格限制。
法军似乎没有察觉。或者,他们察觉了但无能为力——主力部队已经调往凡尔登,剩下的部队只能祈祷德军不会选择这里作为突破口。
祈祷很快就会被炮声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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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17日,深夜,德军第56步兵师集结地
“每人额外配发六个弹鼓,总共420发子弹,”他对排里的士兵说,“但记住:这不是步枪,不要点射,要短促连发。三到五发一个点射,控制后坐力。节约弹药,我们可能一天都得不到补给。”
士兵们默默点头。这个排又是新组建的,老兵不到三分之一。拜尔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想起四年前自己也是这样的新兵,满怀恐惧和茫然。现在,恐惧还在,但茫然已经被某种更沉重的东西取代:一种对战争本质的理解,一种对生存几率的清醒认识。
“少尉,”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拜尔抬头,看到霍斯特——那个科隆大学的学生兵,现在已经是下士了,脸上多了一道从眉骨到下巴的狰狞伤疤,那是沃堡战斗留下的纪念。
“听说这次是大攻势?”霍斯特压低声音,“整个集团军一起进攻?”
拜尔没有直接回答:“执行命令就好。知道太多反而不好。”
“但我想知道为什么,”霍斯特固执地说,“凡尔登还在打,为什么又要在香槟开辟新战线?我们的兵力够吗?”
这个问题拜尔也想过。从逻辑上讲,同时在两个主要方向发动大规模攻势是军事冒险。除非除非其中一个方向是佯攻,或者两个方向互相配合。
他想起了沃堡沙盘上那些夸张的德军兵力标记,想起了法军对德军实力的高估。一个猜想在他脑中形成:也许凡尔登确实是佯攻,用巨大伤亡吸引法军主力,然后在其他方向发动真正的决定性打击。
如果是这样,那么香槟攻势的成败,将决定整个西线战局,甚至整场战争。
“做好你自己的事,下士,”拜尔最终说,“让将军们操心战略。我们只需要冲锋、占领、生存。其他都不重要。”
霍斯特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被远处传来的轻微震动打断。不是炮击,是某种更沉重、更持续的声音,像大地深处传来的呻吟。
“那是什么?”一个新兵紧张地问。
拜尔侧耳倾听。声音来自后方,持续不断,越来越响。然后他明白了:那是火炮在夜间进入阵地的声音,不是几门,不是几十门,是几百门、上千门重炮在同时移动。
整个大地都在微微震颤,仿佛一头巨兽在苏醒。
“炮兵,”拜尔简单地说,“很多炮兵。”
士兵们交换着眼神。即使是最新入伍的人也能听出那声音的规模。这将不是一次普通的进攻。
凌晨3时,伙食兵送来了“战前餐”——这几乎成了德军进攻前的传统:热汤、新鲜面包、甚至有一点香肠。士兵们默默吃着,知道这可能是很多人最后一顿像样的饭。
拜尔没什么胃口,但强迫自己进食。生存需要能量,战斗需要体力,在战场上,连吃饭都是战术的一部分。
4时,军官们做最后简报。拜尔的连队任务明确:进攻开始后,跟随第一波步兵,清除法军第二道防线的残存抵抗,然后继续向第三道防线推进。目标是当天中午前占领“磨坊岭”——香槟地区的一个关键制高点。
“法军防线有三道,每道之间间隔一到两公里,”连长解释,“但情报显示,第二和第三道防线之间有一个天然反斜面,炮火无法直接覆盖。那里可能有法军的预备队和隐蔽火力点。你们要特别小心。”
4时30分,所有人进入出发位置。拜尔检查了每个士兵的装备:武器、弹药、防毒面具、工兵铲、水壶。他拍了拍几个特别紧张的年轻士兵的肩膀,什么都没说,但那个简单的动作似乎有些安慰效果。
4时45分,天空开始泛白。晨雾依然浓厚,能见度不足五十米。这是好事——掩护进攻部队,但也是坏事——影响炮火观测和部队协调。
4时50分,最后一片寂静降临。几十万人等待着同一个信号,同一道命令,同一次冲锋。
拜尔拿出怀表。表盖上的玻璃换了新的,但安娜的照片还在,只是边缘有些磨损。他轻轻抚摸照片,然后合上表盖,放回口袋。
如果今天死在这里,至少有人会记得他。这就是战争中最卑微的安慰:你不是完全消失,至少在某个人的记忆里,你还存在过。
4时55分。五分钟。
拜尔做了最后一次深呼吸。他想起训练时教官的话:“战场上,恐惧是正常的,但不要让恐惧控制你。把注意力集中在任务上,集中在下一个动作上。生存是一次一个瞬间完成的。”
4时58分。两分钟。
远处传来炮兵军官通过扩音器下达预备命令的声音,微弱但清晰:“所有单位准备”
4时59分。一分钟。
拜尔举起手,示意士兵们准备。所有人握紧武器,身体前倾,像赛跑运动员等待发令枪。
5时整。
起初什么都没有发生。然后,东方地平线上,一道闪光撕裂了晨雾。不是一道,是几百道,几千道。紧接着,声音传来——不是雷鸣,而是连绵不绝的、撕裂天地的咆哮。
1800门火炮同时开火。
世界在那一刻失去了所有其他声音。只有炮声,只有爆炸声,只有大地痛苦的呻吟。炮弹如暴雨般落在法军阵地上,爆炸的火光在晨雾中染出一片诡异的橘红色。
拜尔看着这景象,即使经历了凡尔登的炮击,此刻仍然感到震撼。这不是炮击,这是天罚,是毁灭的具现化。他无法想象对面法军阵地上的情景,但知道那一定是地狱。
炮击持续着,五分钟,十分钟,二十分钟。德军使用了精确的徐进弹幕——炮弹落点以每分钟一百米的速度向法军纵深延伸,为步兵清理出一条“安全通道”。
5时30分,炮火开始向第二道防线延伸。信号弹升空:三发绿色,步兵前进。
“冲锋!”
拜尔第一个跃出堑壕。他的士兵紧随其后,汇入灰色的洪流。成千上万的德军士兵同时跃出掩体,形成了一条宽达三十公里的人浪,涌向法军阵地。
起初的进展顺利得令人不安。法军第一道防线已经被炮火彻底摧毁,只有零星的抵抗。德军士兵几乎是以行军速度前进,越过被炸平的堑壕,跨过法军士兵的尸体——很多尸体残缺不全,显然是炮击的直接结果。
拜尔保持着警惕。经验告诉他,平静往往是陷阱的前奏。果然,在接近第二道防线时,抵抗开始了。
不是来自前方,而是来自侧面。法军在一些炮击死角设置了隐蔽机枪巢,现在开始向德军侧翼射击。
“左侧!机枪!”
拜尔立即指挥士兵卧倒还击。但机枪位置很刁钻,在一个半地下掩体里,只露出很小的射击孔。
“迫击炮!”
连属迫击炮班迅速架设,但第一发炮弹偏离目标。第二发接近了,但没有直接命中。
“烟雾弹!掩护靠近!”
烟雾弹在机枪阵地前方爆炸,形成白色烟幕。拜尔带着一个班的士兵从侧翼迂回,利用弹坑和废墟接近。
距离三十米时,他们投掷手榴弹。爆炸后冲锋,用冲锋枪向掩体内扫射。
短暂的近战,六名法军士兵阵亡,两人受伤被俘。德军两人轻伤。
“继续前进!”
他们越过第二道防线,向第三道防线推进。但这里地形开始变化——进入了一片缓坡,视野开阔,缺乏掩护。
“注意炮击!”拜尔警告。
话音未落,法军炮火开始了。显然,法军炮兵在德军炮击时保持了沉默,现在开始还击。炮弹落在进攻队形中,造成伤亡。
“散开!快速通过!”
拜尔带头冲锋,尽量利用每一个弹坑、每一个土堆、每一处植被作为临时掩体。炮弹不断落下,最近的一发离他只有十米,冲击波把他掀翻在地。
他爬起来,检查伤势——没有,只是耳朵嗡嗡作响。回头看,他的排已经分散,但大部分还在前进。
前方出现了法军的第三道防线。这里的抵抗更顽强——法军显然在这里部署了预备队。机枪火力从多个方向射来,迫击炮弹如雨点般落下。
“建立立足点!”拜尔大喊,“等待后续部队!”
他们占领了一个较大的弹坑,作为临时防御阵地。拜尔清点人数:他的排还有十八人,损失了六人,不知是阵亡、受伤还是失散。
法军开始组织反击。大约一个排的兵力从防线后跃出,向弹坑阵地冲锋。
“准备近战!”
子弹呼啸,手榴弹爆炸,刺刀碰撞。拜尔用冲锋枪扫倒两名法军士兵,但第三名已经冲到他面前,刺刀直刺而来。
拜尔侧身躲避,刺刀划过他的肋部,割开军服和皮肤。他忍住疼痛,用手枪抵住对方腹部开火。法军士兵倒下,眼睛瞪大,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死亡。
战斗持续了十分钟,法军被击退,留下十几具尸体。但拜尔的排又损失了三人。
“少尉,你受伤了,”霍斯特指着拜尔肋部的伤口。
拜尔低头,看到军服被血浸透。疼痛现在才开始袭来,尖锐而持续。
“包扎一下,继续前进。”
卫生兵简单包扎伤口。拜尔知道这只是临时处理,需要尽快后送,但现在不行。任务还没完成。
上午8时,后续部队赶到。拜尔的连得到增援,继续向“磨坊岭”推进。但进展明显变慢,法军抵抗越来越顽强,德军的伤亡不断增加。
上午10时,他们终于接近“磨坊岭”山脚。从这里可以看到山顶的法军阵地,机枪火力如镰刀般扫射着山坡。
“我们需要炮兵支援,”连长通过无线电呼叫。
几分钟后,德军炮弹开始落在山顶。但效果有限——法军阵地利用了反斜面,德军炮火很难直接命中。
“只能强攻了,”连长疲惫地说,“拜尔少尉,你的排从左翼迂回。其他人正面牵制。”
拜尔点头,尽管每动一下肋部的伤口就剧痛一次。他带着剩余的士兵开始向左翼移动。
山路陡峭,植被稀疏,几乎没有掩护。他们只能爬行,尽量压低身体。子弹不时从头顶飞过,炮弹偶尔落下。
爬到半山腰时,拜尔发现了一个机会:一条雨水冲出的沟壑,可以直通山顶侧面。法军显然没有注意到这个死角。
“从这里上去,突然袭击。”
他们沿着沟壑爬行,尽量安静。伤口疼痛加剧,拜尔咬紧牙关,强迫自己继续。
接近山顶时,他们听到了法语对话声——很近,就在沟壑上方。
拜尔打手势示意准备。士兵们握紧武器,检查弹药。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跃出沟壑。
眼前是一个法军机枪阵地,四名士兵正在操作两挺机枪,背对着他们。
“开火!”
冲锋枪和步枪同时射击,法军士兵来不及转身就纷纷倒下。拜尔冲上前,确保没有幸存者。
占领这个阵地后,他们获得了关键立足点。从这里可以俯视整个山顶,看到其他法军阵地的位置。
“标记目标,呼叫炮击!”
拜尔用望远镜观察,霍斯特记录坐标。然后通过无线电将坐标传回炮兵。
五分钟后,德军炮弹开始精确落在法军阵地上。这次不再是无目的的覆盖射击,而是针对具体目标的精确打击。
一个接一个,法军火力点被摧毁。山顶的抵抗开始瓦解。
下午1时,德军从多个方向冲上山顶,“磨坊岭”被占领。
拜尔站在山顶,看着下方蔓延的战场。香槟平原在秋日阳光下延伸,远处可以看到其他战线的硝烟。在他周围,德军士兵正在清理残敌,建立防御。
任务完成了,但他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深深的疲惫和疼痛。伤口又开始流血,他不得不坐下来。
霍斯特走过来,递给他水壶:“少尉,我们做到了。”
拜尔点头,喝水。水是温的,带着金属味,但此刻如同甘露。
他望向西北方向,凡尔登在那个方向。那里的战斗还在继续,那里的伤亡还在增加。而这里,香槟,一个新的战场刚刚开启。
德国在凡尔登铁砧上锤打了七个月后,终于挥出了香槟这把铁锤。但铁锤能否砸碎法国的防线?还是会在挥舞中崩裂?
拜尔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还活着,今天还活着,完成了一个任务。而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还有更多任务,更多战斗,更多死亡。
这就是战争,这就是1916年的秋天,这就是香槟攻势的第一天:一场规模空前的进攻,一次血腥的推进,一个尚未解答的问题。
在山顶上,德军开始建立观察哨,架设通讯天线,准备迎接法军的反击。而山下,更多的德军部队正在推进,更多的火炮正在开火,更多的士兵正在冲锋。
战争还在继续。香槟,这曾经以美酒闻名的土地,现在以鲜血和火焰重新定义了自己。
拜尔闭上眼睛,试图休息片刻。他知道很快会有新的命令,新的任务,新的战斗。
但至少现在,这一刻,他可以呼吸,可以感受心脏的跳动,可以知道自己还活着,完成了今天的任务。
在香槟的这片山岭上,在1916年9月18日的这个下午,成千上万的德国和法国士兵,都在经历着同样的战争,同样的生活,同样的死亡。
香槟攻势开始了。但开始只是意味着更多战斗的开始,更多牺牲的开始,更多未知的开始。
拜尔重新睁开眼睛,望向远方。战争还在那里,等待着他,等待着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