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7年5月27日,香槟前线,德军第3集团军观察哨
清晨的雾气像苍白的裹尸布,覆盖着这片曾经以葡萄园和气泡酒闻名的土地。但现在,这里只有弹坑、铁丝网和腐烂的尸体。观测员埃里希·冯·哈根上尉透过高倍望远镜,仔细扫描着三公里外的法军防线。
“奇怪,”他低声对身旁的助手说,“太安静了。”
确实奇怪。按照常规,这个时候法军应该在进行早餐后的第一轮骚扰炮击,前沿堑壕里应该有士兵活动的迹象,观测气球应该已经升起。但今天早晨,法军阵地一片死寂,只有偶尔升起的几缕炊烟,在晨雾中显得格外稀疏。
哈根调整望远镜焦距,仔细观察法军第二道防线的几处机枪阵地。沙袋工事还在,伪装网还在,但……没有人。机枪枪口指向天空,没有士兵在周围活动。他移动视线,看向一个已知的连级指挥所——半地下的混凝土掩体,天线应该竖起来的地方空无一物。
“记录:上午6时45分,观测区域a3至b7,法军前沿阵地活动异常稀少。未发现正常换防迹象,未发现早餐炊烟密集区,未发现观测气球升空。”
助手快速记录,然后犹豫地问:“上尉,会不会是陷阱?法军故意示弱,引诱我们进攻?”
哈根没有立即回答。他想起三天前截获的法国无线电通讯片段——混乱,充满争执,有些甚至明码发送,违反了所有通讯纪律。还有那些被击落的法军侦察机飞行员的口供:部队士气低落,军官与士兵关系紧张,对即将到来的进攻普遍抵触。
“也许不是陷阱,”他最终说,“也许……是别的东西。”
他转向电话员:“接炮兵指挥部。我要申请一次试探性炮击,测试法军反应。”
十分钟后,德军炮兵进行了五分钟的急促射,十二门150毫米榴弹炮向法军前沿阵地的三个不同地段倾泻了六十发炮弹。按照正常情况,法军应该立即还击,前沿观察哨应该报告落点,后续炮火应该压制德军炮兵阵地。
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法军阵地沉默着,像一片被遗弃的坟场。只有炮弹爆炸的火光和烟尘,没有还击,没有反应,连示警的照明弹都没有升起。
哈根的心跳加速。这不是正常的战场寂静,这是……真空。就像一个堤坝,外表看起来完好,但内部已经腐蚀,只需要一点压力就会崩溃。
“接集团军司令部,”他命令,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我要直接向艾内姆将军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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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8时,德军第3集团军司令部
“确认了吗?”他问刚刚赶到的哈根上尉。
“确认了,将军。我亲自观测了三个小时,从黎明到清晨。法军前沿阵地活动量不足正常情况的十分之一。我们的试探性炮击没有引发任何还击。而且……”哈根展开航空侦察照片,“这是今天凌晨侦察机拍摄的照片。法军纵深区域,原本应该集结预备队的地方,只有零星的部队调动,没有大规模集结的迹象。”
艾内姆看着照片,眉头紧锁。按照情报,法军应该在准备新一轮大规模进攻——尼韦勒承诺的“决定性攻势”。但照片显示的是相反的情况:部队在分散,物资在减少,防御在削弱。
“俘虏审讯呢?”他转向情报官。
“过去一周,我们俘虏了四十七名法军士兵,来自六个不同的团,”情报官汇报,“审讯显示普遍存在士气问题。士兵抱怨配给减少,休假取消,军官与士兵关系紧张。有几个俘虏甚至提到……‘拒绝进攻’的说法。”
“拒绝进攻?”艾内姆敏锐地抓住这个词。
“是的,将军。不是哗变,不是反抗,而是……消极服从。士兵们表示会待在堑壕里,会射击,但不会冲锋。有几个俘虏说,他们的部队已经私下约定:如果进攻命令下达,他们只做最低限度的抵抗,然后撤退。”
艾内姆在指挥部里踱步。这是一个难以置信的机会,也是一个巨大的风险。如果法军真的因为内部问题而防御薄弱,那么一次果断的进攻可能突破香槟防线,威胁巴黎。但如果这是陷阱,是法军故意示弱引诱德军进攻,然后围歼……
“我们需要更多证据,”他最终说,“命令:第一,所有侦察单位加强监视,特别是法军纵深交通线和补给站。第二,加大试探性攻击规模,但控制在营级以下。第三,联系我们在法国后方的间谍网,核实法军内部情况。”
命令迅速传达。整个上午,德军在香槟前线进行了超过二十次连排级试探攻击,攻击点分散在三十公里宽的战线上。结果令人震惊:超过三分之二的攻击几乎未遇抵抗就占领了法军前沿阵地;剩下的遇到抵抗,但强度明显不足,法军往往在短暂交火后就撤退。
下午2时,决定性证据来了。
一架德军侦察机在深入法军后方五十公里处,拍摄到了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场景:一条主要公路上,法军部队正在向南撤退——不是有组织的战术撤退,而是混乱的、溃散式的撤退。车辆、马匹、士兵混在一起,堵塞了道路,没有任何防空掩护,没有任何后卫部队。
飞行员报告:“至少一个师的部队在混乱撤退,丢弃了大量装备。观察到士兵与军官争执,部分部队似乎失去控制。”
同时,德军无线电监听站截获了大量明码或简单加密的法军通讯,内容混乱:
“我们需要增援!士兵拒绝进入阵地!”
“第87团失去联系,据说士兵逮捕了军官!”
“补给车队被士兵抢劫,无法向前线运送物资!”
“重复:我们需要宪兵!需要宪兵!”
艾内姆将军看着这些报告,终于做出了决定。这不是陷阱,这是法军防线的崩溃,是从内部开始的瓦解。就像一座蚁穴,外表看起来坚固,但内部已经被蛀空,轻轻一推就会倒塌。
“命令全集团军:进入一级战备。所有炮兵进入发射阵地,所有步兵师完成进攻准备。目标:全线突破香槟法军防线,向巴黎方向推进。进攻时间:明天拂晓,5月28日,清晨5时。”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但记住:保持谨慎。这可能不是陷阱,但法军仍有战斗力。我们要迅速但稳妥地推进,利用他们的混乱,但不冒进。”
作战计划迅速制定。德军第3集团军的八个步兵师将在四十公里宽的战线上同时进攻,重点突破法军防线的薄弱点,然后快速向纵深发展,分割包围仍在抵抗的法军部队。
这是一个历史性机会。自1914年马恩河战役以来,德军从未有机会在西部战线取得如此大规模的突破。如果成功,他们可能威胁巴黎,可能迫使法国退出战争,可能……赢得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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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28日,清晨4时30分,德军第56步兵师出发阵地
“听好了,”拜尔对他的士兵们说,声音在黎明前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今天的进攻与以往不同。情报显示法军防线可能崩溃,我们的任务是快速推进,占领关键阵地,但不与顽抗之敌纠缠。如果遇到强烈抵抗,立即报告,等待炮兵解决。明白吗?”
“明白,中尉!”士兵们齐声回答,但声音里透着一丝不确定。
拜尔理解他们的不确定。在经历了凡尔登、香槟包围圈之后,他已经不相信什么“轻松突破”了。每次将军们说有“机会”,就意味着更多的死亡。但他也看到了那些侦察报告,听到了那些俘虏的供词。也许,只是也许,这次真的不同。
清晨5时整。
炮击开始了。但与以往不同,这次不是长时间的毁灭性轰击,而是短促、密集、精准的炮火准备。德军炮兵集中轰击已知的法军指挥所、通讯中心、炮兵阵地和预备队集结区域,而不是盲目覆盖整个前沿。
炮击只持续了二十分钟,然后炮火开始向法军纵深延伸。信号弹升空:三发绿色,步兵进攻。
“前进!”
拜尔第一个跃出堑壕。他的排紧随其后,汇入进攻的洪流。起初的几百米,他们小心翼翼,等待预料中的机枪火力和炮击。但……什么都没有。
法军第一道防线几乎空无一人。堑壕里散落着个人物品:饭盒、照片、信件,还有少量武器弹药。显然,守军是在匆忙中撤退的,可能就在昨晚或今晨。
“检查掩体,注意陷阱。”
士兵们快速搜索堑壕和掩体,只找到几个受伤或生病的法军士兵,他们已经放弃抵抗,只是茫然地看着德军。
“俘虏他们,送往后线。继续前进。”
他们越过第一道防线,向第二道防线推进。这里遇到了零星抵抗——一个机枪小组在坚持射击,但很快被德军的迫击炮压制。拜尔带人冲锋时,那个机枪阵地的法军士兵已经举起了白旗:三个人,两个是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眼神里没有仇恨,只有疲惫和解脱。
“为什么撤退?”拜尔用法语问。
一个年轻士兵耸耸肩:“命令混乱。有人说进攻,有人说撤退,军官们吵架,士兵们……士兵们只是不想死。”
简单的答案,却说明了所有问题。
拜尔留下两人看守俘虏,继续前进。第三道防线,第四道防线……法军防御像腐朽的木头一样层层崩溃。有时会遇到有组织的抵抗,但往往持续时间很短,法军要么投降,要么撤退。
上午10时,拜尔的部队已经推进了六公里,远远超出了预定目标。他们到达了一个小村庄——或者说是村庄的废墟,因为炮击已经将其摧毁了大半。按照计划,他们应该在这里建立防御,等待两翼部队跟进。
但无线电传来新命令:“所有部队继续推进。法军全线崩溃,尽快向前,不要给敌人重新组织防御的机会。”
继续推进。拜尔让士兵们短暂休息,补充饮水,检查装备。然后继续前进。
推进变得像行军而不是战斗。沿途他们看到法军丢弃的装备:火炮、机枪、弹药箱、医疗物资。有些装备完好无损,显然是匆忙中无法带走。他们还看到法军士兵——不是俘虏,是散兵游勇,三五成群地在田野里游荡,失去了建制,失去了方向。
有些法军士兵看到德军,只是麻木地看着,既不抵抗也不逃跑。有些试图藏匿,但很快被发现。只有极少数进行抵抗,但很快被制服。
下午2时,拜尔收到令人震惊的消息:左翼的第112步兵团已经推进了十五公里,几乎没有遇到抵抗。右翼的第87步兵团更是推进了十八公里,俘虏了超过两千名法军士兵。
这不是突破,这是崩溃。法军的香槟防线已经不复存在,剩下的只是零星的抵抗点和溃散的部队。
傍晚时分,拜尔的部队到达了一条小河旁——这是预定中的第一个主要障碍。按照战前计划,他们应该在这里遭遇法军的预备队和坚强防御。但实际情况是:桥梁完好,对岸没有防御工事,只有几个法军士兵在河边取水,看到德军后举手投降。
“难以置信,”霍斯特下士——现在已经是霍斯特少尉了——走到拜尔身边,“三年来,我们为了每一米土地都要付出几十条生命。今天,我们一天推进了十二公里,伤亡……不到十人。”
拜尔望着对岸,夕阳给法国乡村染上了金色。美丽,宁静,如果不是战争,这里应该是田园诗般的地方。
“因为他们不想打了,”他低声说,“士兵不想打,军官控制不住,整个军队……崩溃了。”
他想起凡尔登,想起香槟包围圈,想起所有死去的战友。如果三年前法军就“不想打”,如果战争在1914年就结束,会有多少人活下来?他的战友,法军的士兵,所有那些本不该死的人。
但战争没有如果。战争只有现实:持续三年的屠杀,数百万人的死亡,最终以这种方式——不是决战,不是突破,而是崩溃——迎来转折。
“建立桥头堡,等待后续部队,”拜尔命令,“今晚我们在这里过夜。明天……明天继续前进,直到遇到真正的抵抗。”
士兵们开始构筑防御,但动作轻松,甚至带着一丝不真实感。对于习惯了血腥堑壕战的他们来说,这样的推进太容易,太顺利,反而令人不安。
夜幕降临时,拜尔坐在河边,看着对岸法军阵地上升起的炊烟——不是德军的,是法军俘虏的。德军按照命令,给俘虏提供了基本食物和医疗,然后由专门的押送队送往后方。
一个年轻德军士兵走过来,递给拜尔一杯热咖啡:“中尉,我们……我们赢了吗?”
拜尔接过咖啡,看着杯中升起的蒸汽:“赢?我不知道。我们突破了防线,法军在撤退,但战争……战争还没结束。”
确实,战争还没结束。即使香槟前线崩溃,法国还有别的防线,还有英国盟友,还有刚刚参战的美国。德军可以推进十公里、二十公里、甚至五十公里,但最终还是要面对重整旗鼓的法军,面对新的防线,面对……更多的战争。
但今天,1917年5月28日,德军在香槟前线取得了开战以来最大的突破。不是通过卓越的战术,不是通过英勇的牺牲,而是因为……法军自己崩溃了。
拜尔喝了一口咖啡,望向西面,巴黎在那个方向。如果继续这样推进,几周内就能威胁法国首都。但那意味着什么?更激烈的抵抗?法国的全民动员?还是……战争的终结?
他不知道。他只是个前线军官,执行命令,带领士兵,努力生存。战争的宏大战略,国家的命运,历史的转折……这些都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
他只知道,今天他活下来了,他的大部分士兵活下来了,他们推进了十二公里,几乎没有战斗。这应该算是一种幸运,一种解脱,但为什么心中只有一种沉重的空虚?
远处传来炮声——不是前线的炮声,是法军在后撤时炸毁物资和桥梁的爆破声。像一场溃退的挽歌,像一支军队的临终喘息。
拜尔喝完咖啡,站起身。明天还要继续前进,直到命令停止,直到遇到抵抗,直到……直到战争以某种方式结束。
而在法国后方,混乱正在蔓延。溃退的部队堵塞道路,惊慌的平民开始逃亡,政府紧急会议彻夜不眠。1917年5月28日,香槟防线的崩溃,将成为法国战争史上最黑暗的一页,也将成为整场战争的转折点。
但转折向哪里?没有人知道。只知道,从今天起,战争进入了新的阶段:不再是僵持,不再是消耗,而是……崩溃与混乱,绝望与机会并存的阶段。
拜尔走回营地,准备休息。明天,还要继续前进,在破碎的堤坝上,走向未知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