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面虎吴志伟的覆灭,仿佛是一道晴天霹雳,狠狠地劈在了东星这只原本已经摇摇欲坠的巨兽身上。他的离去,就像是在东星这艘本来就千疮百孔的巨舰底部,又硬生生地凿出了一个巨大无比的窟窿,海水正源源不断地涌进来,形成一个个令人胆寒的漩涡。
如果将金毛虎沙蜢比作东星那只贪婪且鲁莽的利爪,那么吴志伟无疑就是长在其心脏旁边最为阴险狡诈的一根毒刺!如今,这根毒刺已被人无情地拔除,同时也意味着东星失去了支撑它庞大身躯运转的关键力量之一——鲜血!这个噩耗如同一股刺骨的寒风,迅速席卷整个东星组织,无论是高高在上的龙头骆驼,还是那些处于社会最底层的小混混们(俗称“四九仔”),都不禁感受到一阵彻骨的寒冷和发自内心深处的恐惧。
东星总堂内的愁云惨雾与乌鸦不甘的咆哮、擒龙虎忧心忡忡的沉默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幅末日将至般的景象。然而,在远离这片压抑漩涡的新界,奔雷虎雷耀阳的地盘上,气氛却呈现出一种异样的、近乎诡异的平静。
雷耀阳的堂口设在新界一处相对开阔的工业区内,外表看像是一家正经的物流公司。他本人年近四十,身材高大魁梧,皮肤黝黑,国字脸,浓眉之下是一双炯炯有神却时常半开半阖的眼睛,很少表露过多情绪。他不像乌鸦那样暴躁张扬,也不似吴志伟那般笑里藏刀,更与沙蜢的贪婪短视截然不同。他在东星五虎中,素以沉稳、务实、战力强悍且地盘经营得铁桶一般而着称。他的势力范围主要在新界北区和部分离岛,虽然油水不如尖沙咀、旺角,但根基扎实,手下多是跟随他多年的子弟兵,忠诚度颇高。
沙蜢和吴志伟接连惨死的消息,如同两块沉重的寒冰,砸进了雷耀阳看似平静的心湖。他没有像乌鸦那样愤怒叫嚣着报仇,也没有像骆驼那样强作镇定分派任务。他独自一人,待在堂口顶楼那间面向广阔荒地的办公室里,对着香江地图和手下送来的、关于星辰会近期行动的详细报告,沉默了整整一天一夜。
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雷耀阳的目光在地图上那些被标注为“星辰会新占”或“东星丢失”的区域反复流连,最终定格在代表沙蜢九龙北和吴志伟尖沙咀的、已然变色的板块上。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脑海中不断回放着已知的战斗细节:沙蜢如何被诱入陷阱,全军覆没;吴志伟如何被警方与星辰会联手做局,身死名裂。
“陈星……”雷耀阳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深深的忌惮。他不是怕死,刀口舔血这么多年,早将生死看淡。他怕的是死得毫无价值,像沙蜢一样因为贪婪和愚蠢被当成猎物围杀;怕的是败得不明不白,像吴志伟一样被最擅长的阴谋反噬,死无葬身之地。
星辰会的打法,完全超出了他过往几十年江湖经验的认知。那不是一个单纯的社团,那是一台组织严密、分工明确、既有雷霆手段又有诡谲阴谋的战争机器!雷虎的勇,赵龙的稳,王建军的狠,苏雪的智,韩宾的谋,老龟的算……这些人结合在一起,产生的能量是毁灭性的。更可怕的是陈星这个核心,他能将这些人完美捏合,更能审时度势,不惜借用官方力量来达成目的,心思之深、手腕之狠、目光之远,令人胆寒。
反观东星,沙蜢贪,吴志伟阴,乌鸦莽,擒龙虎司徒浩南守成有余进取不足,而骆驼……老了。或许威望仍在,但面对星辰会这种全新而强大的挑战,骆驼那套传统的江湖平衡术和权谋,似乎已经力不从心。骆驼召集会议,除了强调团结和分派防守任务,拿不出任何真正有效的反击策略。所谓的“大动作”和“里应外合”,在雷耀阳看来,更像是拖延时间和安慰人心的空话。
“继续硬顶下去,下一个,会不会轮到我?”这个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雷耀阳的心头。他的地盘新界,并非当前冲突的最前线,但也绝非安全。星辰会一旦解决或压制住乌鸦在旺角的抵抗,消化掉吴志伟的遗产,下一个扩张方向,很可能就是相对孤立、且资源丰富(走私、仓储、土地)的新界!
为骆驼尽忠?为社团拼死?雷耀阳不是没有义气,但义气也要看值不值得。眼看东星这艘大船正在快速沉没,难道要他带着手下几百兄弟,绑在一起为骆驼的旧日荣光殉葬?
不!雷耀阳猛地掐灭手中的烟头,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他不能坐以待毙,更不能盲目地去填这个无底洞。沙蜢和吴志伟就是前车之鉴!现在和星辰会正面硬碰,无异于以卵击石。
他要暂避锋芒,保存实力!
这个决定并非懦弱,而是一个老江湖在绝境中求存的精明算计。雷耀阳立刻召集了几个最核心、也最信得过的头目,关上房门,密议至深夜。
“从现在起,所有场子,转入‘静默’状态。”雷耀阳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收缩不必要的战线,关掉那些惹眼又赚钱不多的偏门生意。与星辰会控制区接壤的地方,尤其要低调,尽量避免任何摩擦。如果星辰会的人试探,只要不过分,可以让一些无关紧要的小利。”
一个头目迟疑道:“阳哥,这样会不会让兄弟们觉得我们怕了星辰会?而且骆驼哥那边……”
“怕?”雷耀阳冷笑一声,“沙蜢和吴志伟不怕,现在他们在哪里?面子重要,还是兄弟们的命和我们的根基重要?骆驼哥那边,我自有交代。现在社团需要的是保存有生力量,而不是无谓的消耗。”
他继续部署:“第二,加强我们核心区域和重要产业(码头、仓库、几个主要赌档)的防御。人手要精简,但要最可靠、最能打的。装备要更新,特别是通讯和监控设备。我要确保我们的老巢,固若金汤。”
“第三,”雷耀阳眼中精光一闪,“秘密转移部分资产,特别是现金和容易变现的货物,到几个绝对安全的地方(海外或极其隐秘的境内点)。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第四,密切监视星辰会的一切动向,特别是他们对新界方向的意图。同时……也要留意骆驼哥、乌鸦,还有擒龙虎那边的动作。”这句话意味深长,显示出雷耀阳已经开始考虑东星可能分崩离析后的自保之道。
“阳哥,我们这是要……自立门户?”一个心腹压低声音问。
雷耀阳沉默片刻,缓缓摇头:“还没到那一步。但我们必须有自己的打算。东星这面旗,能扛当然要扛,但如果扛不住了……我们也不能跟着一起倒。”
命令迅速而隐秘地得到执行。雷耀阳的地盘上,那种外松内紧的气氛变得更加明显。表面上,他积极响应骆驼的号召,增派了少量人手象征性地支援乌鸦在旺角的防线(实际上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角色),对总堂的报告也一如既往的恭敬。但暗地里,他的势力如同冬眠的巨熊,开始收缩爪牙,囤积脂肪,加固巢穴,静静地观察着外界的风雪。
当乌鸦在旺角骂骂咧咧地抱怨雷耀阳支援不力、只知自保时,当擒龙虎忧心忡忡地向骆驼进言需警惕内部离心时,雷耀阳只是在自己的地盘上,更加勤勉地巡视着他的码头和仓库,训练着他的精锐,仿佛外界的腥风血雨与他无关。
他就像一头感知到致命威胁的猛虎,不再咆哮示威,而是悄然退入丛林深处,舔舐并不存在的伤口,用最警惕的目光注视着猎人的动向,等待着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到来、又或许转瞬即逝的机会。
奔雷虎的“蛰伏”,并未引起星辰会的立即反应。陈星的注意力更多放在旺角的乌鸦和整合新占区上。但这股力量的主动退缩与自我保全,无疑进一步削弱了东星整体反抗的力度和决心,也预示着这个老牌社团内部,裂痕正在不可逆转地扩大。香江的地下棋局上,又一颗重要的棋子,选择了保守甚至消极的走法。风暴来临前,往往会有短暂的死寂,而雷耀阳,正试图为自己和手下,在这片死寂中,找到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