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救援舰队的汇合,是在一片相对平静但依旧弥漫着细微规则乱流的星域中完成的。当伤痕累累、引擎时断时续的“潜渊者”号,被两艘织机维度“守护者”级护卫舰如同呵护雏鸟般纳入编队时,舰桥内所有人都感到了一种近乎虚脱的松懈。紧绷了不知多少小时的神经终于可以稍微放松,随之而来的是潮水般涌上的疲惫和劫后余生的恍惚。
救援舰队的指挥官是江澜直接指派的一位资深舰长,他并未多问,只是传达了江澜的简短指令:“平安回来就好。医疗和维修团队已准备就绪。所有任务数据按最高保密等级封存,直接呈送中央分析室。”
“潜渊者”号被牵引着,与救援舰队一同踏上了返回织机维度的航程。途中,医疗机器人登舰,对阿莱克西和苏锦进行了初步稳定处理。阿莱克西依旧虚弱,但意识清醒,他拒绝了进入深度医疗舱的建议,坚持要亲眼看到维度屏障。苏锦的状态稍好,在心镜之力自我缓慢恢复的同时,她也承担起了初步整理任务报告和安抚队员情绪的责任。
李、赵铭、陈薇则配合着维修机器人,对“潜渊者”号最关键的系统和损伤进行评估,确保它能够支撑到返港。
航程在沉默与各怀心事中度过。每个人都在消化着静寂涡流中的生死搏杀、记录者议会那令人敬畏的裁决、以及那枚新获密钥核心发出的神秘指引。
当织机维度那熟悉的、由多重几何结构交织而成的庞大星港轮廓在舷窗外逐渐清晰时,一种复杂的情绪在小队成员心中升起。这是家园,是庇护所,但经历了这一切之后,他们知道,家园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而他们将带回的风暴,或许比外部的更加难以应对。
泊入深层船坞的过程安静而高效。舱门开启,外面是早已等候的医疗团队、技术接管人员,以及几名神色严肃的安全部官员。没有欢迎仪式,没有喧哗,只有迅速而专业的交接。阿莱克西和苏锦被分别送入医疗区进行详细检查和恢复性治疗,李等人则被要求前往简报室进行初步任务汇报。
“潜渊者”号本身,连同其上封存的所有数据、样本,以及那枚刚刚回收的“信息流转密钥”核心,则被直接送入第七区最深层的加强隔离实验室。那里,林晚的投影和太初之源的本体意识已经严阵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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织机维度中央分析室。气氛比以往任何一次会议都要凝重。
巨大的全息圆桌周围,江澜、林晚(投影)、太初之源光团、安全部长、数名核心科研主管、以及刚刚完成初步汇报的李(代表侦察小队)依次就座。阿莱克西和苏锦的医疗监测数据实时显示在侧屏上,他们本人通过加密的全息投影列席,但医疗团队严格限制了他们的发言时间和精神负荷。
会议首先由李进行任务简报,他尽可能客观地陈述了从进入静寂涡流到遭遇干预者、发现密钥核心、净化过程、遭遇隐秘观察者(帷幕之眼)提示、与干预者交战、记录者议会介入并裁决的全过程。关键节点辅以“潜渊者”号记录的数据片段和规则图谱。
随着李的讲述,会议室内众人的脸色不断变幻。当听到阿莱克西强行融合三枚密钥力量、释放出前所未见的平衡场击伤干预者战舰时,几位科研主管眼中爆发出炽热的光芒;当听到记录者议会那不容置疑的裁决内容时,安全部长眉头紧锁;当听到“信息流转密钥”核心自动发出新坐标引导信号时,连江澜都微微前倾了身体。
李汇报完毕,室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全息影像中涡流冲突的无声闪光和记录者议会那纯白平抑场的画面静静流转。
“所以,我们现在手上有三枚‘奠基者协调协议’的密钥碎片,”江澜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平稳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并且,记录者议会承认了我们暂时的保管权和阿莱克西的‘继承候选者’资格,同时禁止干预者直接攻击,但也限定了我们使用密钥的方式。”
“裁决内容已经由‘潜渊者’号记录并验证,真实性毋庸置疑。”林晚的投影补充道,“记录者议会的仲裁具有至高的权威性,至少在明面上,干预者短期内应该不会发动直接军事攻击。但这不意味着他们不会用其他手段。”
“其他手段?”安全部长冷哼一声,“情报显示,干预者的侦察活动在裁决后并未减少,反而更加隐秘。他们正在通过代理人,在黑市和边缘文明中高价悬赏关于我们维度内部结构、密钥研究进展、以及阿莱克西个人情报的信息。同时,我们检测到维度外围的规则监控网络中,出现了更多难以追踪的‘幽灵信号’,技术特征与之前在内部发现的古老观察印记有相似之处。”
“是‘帷幕之眼’?”一位科研主管问。
“无法完全确定,但可能性很高。”安全部长点头,“裁决中提到过他们。这个失落派系似乎将阿莱克西和密钥视为重要的‘观察目标’。他们的目的未知,但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变数。”
太初之源的光团缓缓脉动,发出温和的精神波动:“外部威胁复杂化,但并非迫在眉睫。裁决为我们争取了宝贵的时间。关键在于我们自身如何利用这三枚密钥,以及……是否要遵循新坐标的指引。”
话题引向了核心。
“新坐标解析的进展如何?”江澜看向林晚。
林晚调出一幅星图,上面用高亮标记出一个位于k-719气泡另一端的区域,距离织机维度极其遥远,中间隔着大片未曾详细探索的规则荒漠和已知的几个中小型变量文明区域。
“坐标指向的区域,在维度早期数据库中有零星记载,被称为‘初始共鸣谷’。”林晚解释道,“根据破碎的历史记录,那里被认为是‘摇篮’早期‘园丁’项目的数个重要初始测试场之一。‘园丁’项目,正是后来‘织网者’网络技术的理念雏形和实践先驱。那里可能保存着关于如何温和引导规则演化、构建稳定生态的最原始实验数据和协议遗产。”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更重要的是,‘信息流转密钥’发出的引导信号中,除了坐标,还包含了一组极其复杂的‘协议握手请求’。初步分析显示,这请求旨在验证‘协调协议’的完整性和持有者的‘平衡’倾向性。如果验证通过,可能会开启与‘初始共鸣谷’深处可能存在的、更完整的‘奠基者遗产’或‘协调网络’子节点的连接。”
这个消息让会议室内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与“园丁”项目直接相关的远古测试场!可能存在的更完整遗产或网络节点!这诱惑力太大了。如果能够获得“园丁”项目的原始理念和技术,对织网者网络的优化和人类文明在k-719内的定位,将产生不可估量的影响。
然而,风险也同样巨大。
“距离遥远,航路未知,穿越多个未探索区域和变量文明疆域,本身就有极高的航行风险和外交风险。”安全部长首先泼冷水,“即使抵达,那个‘初始共鸣谷’经历了无数岁月,其内部状态完全未知。‘园丁’项目是‘织梦者’理念的温和实践,但经过‘摇篮’崩解和漫长时光,谁能保证那里没有发生异变或污染?更何况,那里可能同样吸引着其他势力的目光——干预者、织梦者极端派、甚至其他对‘园丁’遗产感兴趣的文明。”
“还有验证请求。”另一位保守派的科研主管皱眉道,“‘协议握手请求’听起来像是某种考验或陷阱。我们的三枚密钥虽然凑齐了功能侧重,但毕竟都是碎片,阿莱克西作为‘继承候选者’也才刚刚起步,万一验证失败,会引发什么后果?触发防御机制?还是暴露我们的位置和底细?”
支持探索的科研主管立刻反驳:“风险固然存在,但机遇千载难逢!‘园丁’项目的原始资料可能包含着我们理解k-719气泡规则本质、乃至超越‘变量’身份的关键!织网者网络发展到今天,已经遇到了瓶颈,我们需要新的思路和更底层的支持!裁决给了我们喘息之机,不正是为了让我们积蓄力量、探寻根本吗?而且,验证请求本身也是一种指引,告诉我们如何才能获得更高级别的认可和接入权!”
争论再起。探索派强调战略机遇和文明未来,警戒派强调现实风险和生存根本。
江澜将目光投向一直沉默聆听的阿莱克西和苏锦的投影。“阿莱克西,你的状态,以及对新坐标和验证请求的直觉,至关重要。”
阿莱克西的投影显得有些透明,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深邃的平静。他缓缓开口,声音通过合成音传来,依旧有些虚弱:“我的意识结构……在裁决过程中,被记录者议会无意中导入了大量关于‘协调协议’的深层信息。现在,它更像是一个……微型化的、活着的协议模型。与三枚密钥的共鸣已经不再是负担,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状态,就像呼吸。”
他稍微停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关于新坐标……我能感觉到一种‘呼唤’。不是急迫的求救,而是一种……等待被理解的‘沉寂’。‘初始共鸣谷’给我的感觉,与‘静寂涡流’截然不同。那里没有剧烈的冲突伤痕,更像是一片被遗忘的、沉睡的‘花园’。验证请求……在我看来,更像是一把锁,等待正确的钥匙和开门的方式。我们手中的三枚密钥,或许就是钥匙的一部分,而我的状态和我们对‘平衡’的理解,可能就是开门的方式。”
苏锦的投影接着说道:“心镜之力在接触净化后的密钥核心时,感受到的是一种纯粹的、对‘连接’与‘理解’的渴望。那个验证请求,给我的感觉不是恶意陷阱,而是一种……谨慎的‘筛选’。它想确定来访者是否真的理解了‘协调’的真谛,而不是仅仅将密钥作为工具或武器。”
两人的话为探索派提供了有力的支持,但警戒派并未被说服。
“感觉?直觉?这无法作为决策的依据!”安全部长摇头,“我们需要更确切的评估和更稳妥的方案。”
江澜抬手制止了进一步的争论。她沉思良久,目光在全息星图上的“初始共鸣谷”坐标和侧屏上阿莱克西的医疗数据之间移动。
“探索是必须的。”江澜最终说道,语气坚定,“但不是现在,也不是以冒进的方式进行。”
她开始下达指令:
“第一,以最高优先级,对阿莱克西进行全面的、彻底的意识结构和身体状况评估。医疗部和意识科学部联合,林晚和太初之源提供支持,务必在最短时间内掌握他新状态的详细数据、潜力、以及可能的风险。评估完成前,阿莱克西暂停一切外勤任务,专注于恢复和适应。”
“第二,成立‘密钥协同研究专项组’,由林晚直接领导,太初之源深度参与,集中力量研究三枚密钥的完整协同效应,尝试模拟‘协议握手请求’,并进行小范围、高隔离的环境测试。目标是在可控条件下,尽可能理解密钥的深层运作机制和验证流程。”
“第三,情报部和安全部联合,动用一切资源,搜集关于‘初始共鸣谷’的一切历史记载、传说、近期异常报告,并评估航路风险。同时,加强对干预者、帷幕之眼及其他潜在势力的监控。”
“第四,外交部门尝试与航路可能经过的几个已知变量文明进行初步接触,建立信息渠道,为未来可能的通行做准备,但不得泄露真实目的。”
她看向争论的双方:“我们既不能因噎废食,也不能盲目冒进。下一步行动,必须建立在坚实的自身基础、充分的情报支持和可靠的风险评估之上。在专项研究和评估完成之前,任何关于远航‘初始共鸣谷’的提议,都暂时搁置。”
这个决定暂时平息了争论。探索派看到了希望和方向,警戒派也认可了谨慎的态度。
会议接近尾声,江澜看向阿莱克西和苏锦:“你们好好休息,恢复身体。你们带回来的不仅是密钥和坐标,更是希望和道路。但这条路,需要我们所有人一起,一步一步,稳稳地走下去。”
投影消散,会议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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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织机维度进入了一种紧张而有序的“备战”状态。第七区深层实验室的灯光彻夜不息,对三枚密钥及其协同效应的研究日以继夜地进行。阿莱克西成为了重点“研究对象”,但他并未感到被物化,反而在配合研究的过程中,对自身状态和密钥力量有了更深的掌控和理解。稳定度稳步回升,稳定在了75左右,但更重要的是“质”的变化——那种与密钥浑然一体、引导平衡之力的感觉越发得心应手。
苏锦的心镜之力也在缓慢恢复,并且在与密钥的共鸣中,似乎也得到了一丝滋养和升华,变得更具包容性和洞察力。
外部,正如安全部长所料,干预者的直接军事威胁虽未出现,但暗流汹涌。黑市情报交易活跃,维度外围的“幽灵信号”偶有闪现。记录者议会的“静默回响”号观测舰依旧停留在安全距离外,如同一个沉默的见证者,对维度内部的研究活动不置一词。
一周后,初步评估报告出炉。
阿莱克西的新意识结构被定义为“动态平衡协议载体”,具有极高的规则稳定性和适应性,与三枚密钥的共鸣已达到“半共生”状态,潜力巨大,但过度使用仍可能导致结构过载。密钥协同研究也取得了突破,成功在高度隔离的微型环境中模拟出了初步的“协议场”,验证了其强大的规则调谐能力,但对于“握手请求”的模拟,仍需要更多时间和关键数据。
也就在这一天,情报部门送来了一份加密简报,来自一个遥远的、与织机维度有过零星贸易往来的小型植物文明。他们用特有的信息素语言传递了一条模糊的信息:
“遥远的园丁之谷……最近有异常的光和声音……不是自然的韵律……像是古老的歌谣被惊醒……也有其他不协调的脚步在靠近……小心。”
“初始共鸣谷”的“沉寂”似乎正在被打破。而“其他不协调的脚步”,指向了谁?
阿莱克西站在自己休息舱的舷窗前,望着外面维度内部模拟的宁静星空,手轻轻按在胸前,那里,三枚密钥的共鸣温暖而坚定。
花园在呼唤,但觊觎者亦在暗处徘徊。
休息,或许很快就要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