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喘息之后,是更审慎的行动。“潜影”号并未立刻扑向密钥指向的东南侧区域,而是如同最耐心的猎人,开始了一段极其缓慢、迂回、且充分利用环境掩护的接近过程。
李操控着舰船,使其运动轨迹完全模仿周围那些缓慢漂移的规则结晶碎块和稀薄的规则尘埃云的天然流动。阿莱克西则持续维持着低强度的规则通感,如同一张极其细腻的感知网络,提前探查前方路径上的每一处规则密度变化、能量涡流以及可能存在的、未被标记的隐形监控节点。苏锦的心镜之力则如同最敏锐的声纳,在精神层面扫描着环境中任何潜在的、带有“恶意”或“审视”意图的意念残留。
他们放弃了直线接近,而是沿着一条不规则的弧线,巧妙地利用了几处“山谷”碗沿外围自然形成的、规则光带较为浓密的“背景褶皱”作为掩护。这些褶皱如同山脉的阴影,能有效偏折和吸收来自特定方向的探测波动。整个过程耗时近三个标准时,期间数次微调航向,以避开干预者侦察网络调整扫描模式后新增的几处高频扫描扇区。
距离在无声中拉近。当“潜影”号终于抵达一个相对理想的近距离观测位置——位于一片较厚的、淡紫色规则光晕之后,与目标区域直线距离缩短至不足一千公里(在这个尺度上已是极近)时,阿莱克西和苏锦才得以更清晰地“看”清那片引发密钥特殊共鸣的结构。
那确实并非“初始共鸣谷”主体那种无边无际、柔和流淌的光带海洋。它更像是一个从山谷“碗沿”延伸出来的、相对独立且结构精密的“附属建筑”。
整体呈现为一个狭长的、微微弯曲的梭形结构,长度约数十公里,宽度仅数公里。它并非实体物质构成,而是由高度凝结、秩序井然的淡金色与浅绿色规则光流编织而成。这些光流不像山谷主体那样自由流淌,而是遵循着极其严整的几何图案和逻辑回路,层层叠叠,交织成一个复杂而恢宏的立体网络。网络表面,隐约可见无数细微的、不断明灭的符文状光点,如同繁星,又像是某种古老语言的字符。
梭形结构的一端(靠近山谷主体方向)较为“粗壮”,规则网络向内收敛,形成一个明显的、多层嵌套的环形“门户”状结构。门户中央区域的光流呈现出奇特的“镜面”质感,平静无波,仿佛冻结的水银,又像是一面等待被照亮的规则之镜。这无疑就是阿莱克西感知到的“协议接口”。
而结构的另一端,则逐渐收细、消散,融入外围的虚空背景,仿佛一条未曾完工、或者被截断的“走廊”,遥遥指向宇宙深处某个不可知的方向。整体看来,这确实像是一条悬浮于虚空中、一端连接山谷、另一端不知通往何处的“古老回廊”的入口部分。
“信息流转密钥”的共鸣在此刻达到了顶峰,不再是模糊的指向,而是一种清晰的、几乎带着“雀跃”感的同步脉动。密钥核心正持续向阿莱克西传递着一种复杂的“协议数据包”,其中包含了对前方接口结构的“识别码”、“访问权限等级评估请求”以及一份极其简略的“安全接入引导协议”。
“它认识这里……或者说,这里认识它。”阿莱克西低声说道,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那面平静的规则镜面,“这个接口……是专门为持有特定密钥、理解特定协议的存在准备的。它现在在‘询问’我们是否有资格,并告诉我们如果符合条件,该如何‘敲门’。”
“资格?我们有三枚密钥,这不够吗?”李问道,目光紧盯着传感器上关于接口周围能量读数的分析。
“可能不够,也可能方式不对。”阿莱克西思索着,“密钥传递的信息暗示,需要同时满足‘持有有效密钥组件’、‘具备相应协议理解度’以及‘通过基础安全验证’。我们有三枚碎片,但它们是碎片,不是完整钥匙;我的协议理解来自记录者议会的信息灌注和自身感悟,但未必是标准的‘奠基者’认证方式;至于安全验证……恐怕需要实际接触才能触发。”
就在他们分析之际,苏锦突然微微蹙眉:“阿莱克西,李,注意回廊入口附近的规则结构……那些淡金色的光流网络中,有一些地方的光点黯淡、甚至熄灭了,网络的编织图案也出现了几处不自然的‘断裂’和‘扭曲’。还有……更外围的虚空中,残留着非常淡的、规则层面的‘灼伤’和‘撕裂’痕迹,非常古老,几乎被环境同化了,但确实存在。”
阿莱克西立刻将感知聚焦过去。果然,在那些精美绝伦的规则网络边缘和深处,仔细辨识下,能发现数处微小的“破损”。这些破损并非自然磨损,边缘规则呈现出不规则的“熔化”或“强行撕裂”后又勉强“愈合”的状态,残留着极其微弱的、性质矛盾的规则“瘢痕”。一种瘢痕带着冰冷的、强制性的“秩序覆盖”感(与干预者异化秩序略有相似但更加古老粗暴),另一种则残留着狂乱的、“拒绝任何结构”的“混沌侵蚀”气息(与织梦者极端派感觉接近但更加原始)。
而在回廊入口侧后方那片虚空中,苏锦提到的“灼伤”与“撕裂”痕迹更加难以察觉,它们更像是一片规则“底色”上的永久性变色,暗示着在极其遥远的过去,这里曾爆发过短暂但激烈的规则冲突,甚至可能涉及了实体攻击。
“这里……发生过战斗?”李倒吸一口凉气,“不是最近,是很久以前。有人试图强行闯入?还是回廊本身遭到了攻击?”
“都有可能。”阿莱克西面色凝重,“破损痕迹的性质显示,攻击者可能不止一方,而且理念迥异。这或许能解释为什么回廊入口处于封闭和待机状态——它可能启动了某种防御或自锁协议。”
密钥核心的共鸣脉动中也夹杂着一丝微弱的“警示”信息,似乎在提醒阿莱克西注意这些陈旧伤痕,并暗示接口可能处于“不完全稳定”或“需额外谨慎”状态。
外部压力也在悄然增加。陈薇通过远程数据链发来更新:“干预者侦察网络对包括我们所在方位在内的数个‘潜在接入点’区域的扫描频率提升了30,扫描深度也有所增加。西南方位的‘混沌探求者’活动迹象变得更加飘忽不定,难以预测轨迹。高层级的‘观察者’信号依旧时隐时现。”
时间,正在变得更加紧迫。
阿莱克西面临抉择:是立即尝试与接口进行最低限度的“协议握手”,哪怕只是交换基础信息、确认访问可能性?还是记录下所有观测数据和坐标,果断撤离,等待未来更安全、准备更充分的时机?
他看着那面平静的规则镜面,感受着密钥核心传来的、几乎带着渴望的共鸣。这里可能藏着理解“协调协议”、连接“园丁”遗产、甚至通往“回廊”深处秘密的关键。撤离固然安全,但可能错失良机,尤其是在其他势力环伺、此地状态可能随时间发生未知变化的情况下。
“我们需要尝试一下,但必须是最低限度、最快速度、且随时准备中断的接触。”阿莱克西最终下定决心,“李,保持引擎预热,随时准备执行紧急脱离方案,路线预设为多重随机折跃。苏锦,准备用最强的心镜之力笼罩我和舰船,隔离任何可能的精神反冲或信息污染。我将只通过信息流转密钥,向接口发送一份最基础的‘身份识别与访问查询’脉冲,不含深度协议数据,不尝试激活任何功能。我们只‘问路’,不‘推门’。”
苏锦和李点头,立刻开始准备。舰内气氛再次紧绷。
阿莱克西深吸一口气,将意识完全沉入与信息流转密钥的共鸣中。他小心翼翼地提取出密钥核心“协议数据包”中关于“基础身份识别”和“无害查询”的部分,将其编织成一道极其凝练、信号强度控制在最低必要水平的规则信息流。这道信息流中,包含了他自身意识与三枚密钥的复合“签名”,以及一个简单的询问:“持有部分‘协调协议’密钥,请求确认接口状态及基础访问信息。无意深入或激活。”
信息流如同一道细微的、泛着淡银色光泽的涟漪,从阿莱克西身上发出,穿过“潜影”号的伪装层和前方的淡紫色光晕,悄无声息地射向回廊入口那面规则镜面。
接触。
镜面如同被投入石子的古井,荡开一圈圈柔和的金绿色涟漪。涟漪中心,那些明灭的符文光点骤然加速闪烁,仿佛从漫长沉睡中被短暂唤醒。一股庞大、古老、但并无敌意的“感知”扫过阿莱克西发出的信息流。
等待。每一秒都如同一个世纪。
几秒钟后,镜面涟漪稳定下来。一道比阿莱克西发出的信息流更加凝练、更加结构化、如同经过精密编译的“回复”,沿着原路逆向传递回来,直接没入阿莱克西的意识。
信息量不大,但内容清晰:
“检测到有效但非完整‘协调协议’密钥复合签名(动态平衡、结构稳定、信息流转)。签名载体意识结构检测……符合‘协议适应性框架’,初步评估为‘继承候选者’(评级:初级/不稳定)。基础协议层)/部分受损(次级接入层)。访问权限:授予‘基础信息查阅’及‘环境状态同步’。警告:检测到接口外围存在陈旧高阶冲突污染残留及未授权活动痕迹。不建议在当前环境下进行深度协议交互或尝试修复。提供以下信息:”
紧接着,是一份经过压缩的“信息包”:
1 回廊标识: “初始共鸣谷附属结构——‘宁静回廊’接入前厅(第七号)。”
2 核心功能: “通往‘园丁初始培育区’、‘协议调和试验场’及‘深层共鸣数据库’的受控通道节点。需完整‘协调协议’授权及通过‘理念调和试炼’方可安全深入。”
3 当前状态: “前厅基础协议稳定,深层回廊路径因远古冲突受损(‘强制秩序入侵’及‘原始混沌侵蚀’),处于多重协议锁闭及自修复待机状态。核心数据库隔离完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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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关联警告: “检测到谷地核心区存在‘混沌裂隙’(高浓度原始混沌污染聚合体),活性持续上升,对谷地整体和谐构成严重威胁。该污染体与回廊受损存在历史关联。”
5 建议: “候选者应优先巩固自身协议理解,集齐缺失密钥组件(检测到‘边界定义’及‘冲突调解’密钥缺失),提升协议完整度。可在安全环境下,通过本接口远程同步部分‘基础共鸣环境数据’及‘受损结构图谱’,辅助研究。不建议在清除外部威胁及修复自身协议前进行物理接触或深度连接。”
信息流结束,镜面恢复平静,符文光点闪烁频率降低,仿佛重新进入待机。
阿莱克西猛地睁开眼睛,急促地喘息了几下。信息接收过程虽然短暂,但其中蕴含的古老威压和庞大信息量,依旧让他的意识有些震荡。
“怎么样?”苏锦立刻问道,心镜之力轻柔地帮他平复。
阿莱克西快速将获取的信息,通过意识链接分享给苏锦和李。
“宁静回廊……第七号前厅……”李咀嚼着这些名词,“所以这只是众多入口之一?真正的秘密在回廊深处,但路被封死了,而且需要更多钥匙。”
“关键是缺失的密钥——‘边界定义’和‘冲突调解’。”苏锦敏锐地指出,“我们手里的三枚是动态平衡、结构稳定、信息流转,看来至少还需要两枚,才能构成相对完整的‘协调协议’权限。而且……‘理念调和试炼’,听起来就不是容易通过的东西。”
阿莱克西点头,目光再次投向回廊入口,以及更远处山谷中心那道狰狞的“混沌裂隙”。“接口警告说,那裂隙与回廊受损有关,而且是‘原始混沌污染’。不是织梦者极端派那种后天理念,更像是某种更古老、更根本的‘混乱’本源……它正在侵蚀山谷的和谐。而我们如果想真正进入回廊深处,恐怕迟早要面对它,或者至少,要确保它不会在我们尝试修复或深入时造成破坏。”
“它还提供了‘远程同步’数据的选项。”李看着阿莱克西,“我们要接收吗?这会不会有风险?”
阿莱克西思考着接口的警告和建议。“同步‘基础共鸣环境数据’和‘受损结构图谱’……这对于我们理解‘园丁’理念、研究密钥协同、以及未来可能的修复工作,应该很有价值。接口明确表示这是安全环境下的可选项,而且建议我们以此辅助研究。这比盲目尝试物理接触要好得多。”
他看向苏锦,苏锦用心镜之力感知了一下回馈信息的“质感”,点了点头:“信息本身感觉是中性和有益的,没有隐藏恶意。但同步过程可能会产生微弱的规则波动,我们需要在极短时间内完成并立刻撤离。”
“就这么办。”阿莱克西做出决定,“李,准备接收数据流,用舰上隔离缓冲区存储。苏锦,加强防护。我会请求同步,一旦数据传输开始,我们立刻按计划撤离,不再停留。”
他再次连接信息流转密钥,向接口发送了同意接收“基础共鸣环境数据”及“受损结构图谱”的请求。
镜面再次泛起涟漪,这一次,一道更加庞大、但结构清晰稳定的淡金色数据流,如同舒缓的光之瀑布,向着“潜影”号涌来。舰载数据系统全速运转,开始接收。
就在数据流传输进行到大约三分之一时,负责监控外部环境的苏锦和李同时脸色一变!
“检测到高能规则扰动!方位——正东!距离极近!正在高速接近!”李急报,屏幕上,一个之前未被发现的、散发着强烈紫红与暗金混杂能量的信号源,如同从规则背景中突然“跃出”,正以惊人的速度朝着他们所在的位置直冲而来!其能量特征既不同于纯粹的干预者,也不同于织梦者极端派,反而带着一种……扭曲的“协调”感,但又充满了暴戾和强制!
“是混合体?!还是某种我们没见过的……”苏锦惊呼。
与此同时,那始终在高处若隐若现的“帷幕之眼”观察者信号,也骤然变得清晰了一瞬,仿佛也因这突如其来的闯入者而产生了强烈的“兴趣”或“警惕”。
数据流传输还在继续,但突如其来的威胁已迫在眉睫!
“中断接收!紧急脱离!”阿莱克西当机立断。
李猛地拉动操纵杆,“潜影”号引擎爆发出最大推力,同时强行切断了与接口的数据链接。舰船如同受惊的箭鱼,从藏身处猛地蹿出,沿着预设的紧急脱离路线,一头扎向最近的一处规则褶皱深处。
在他们身后,那道混杂着紫红与暗金的扭曲能量源,已经逼近到可以肉眼观测的距离——那是一个形态不断变化、如同畸形肿瘤般的规则聚合体,其表面同时闪烁着干预者的异化秩序和某种被扭曲的“结构稳定”光芒,发出无声的、充满饥渴与暴怒的嘶鸣,紧追不舍!
而在更高处,那道纯白的、“帷幕之眼”的观察波动,如同冷静的目光,牢牢锁定了这场突如其来的追逐。
宁静回廊的边缘低语尚未完全聆听,古老谜题的面纱刚刚掀起一角,最危险的访客,却已带着被扭曲的“钥匙”,悍然登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