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锦在梦中看见了巢穴。
那并非物质意义上的巢穴,而是由规则、概念与扭曲的集体意志编织成的“孕育场”。无数紫红色的脉络如同血管或根须,在虚空中脉动、延伸,连接着一个又一个不断膨胀、收缩的“节点”。每个节点内部都翻滚着粘稠的、色彩不断变幻的混沌物质,但这些混沌却被脉络中流淌的、冰冷僵硬的秩序框架强行约束、塑形。
有东西在里面蠕动,成型。不是生命,更像是……被赋予特定功能的“规则构装体”雏形。
视野拉近,聚焦在一个相对完整的节点上。透过半透明的、布满异化纹路的膜,她看见内部有一个近似人形的阴影正在被“浇筑”。紫红色的秩序丝线刺入阴影的各个部位,如同提线木偶的操控绳,同时将粘稠的混沌物质泵入其“体内”。阴影剧烈地颤抖,无声地呐喊,形态在崩溃与重组间反复。
一个低沉、非男非女、仿佛无数意识杂糅而成的声音呢喃着,回荡在整个“巢穴”空间:
“……平衡……非此……非彼……吾等……铸就……真形……容器……需更多……碎片……”
声音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饥渴与狂热。
苏锦想移开视线,却无法动弹。她感觉到自己意识的存在被那巢穴感知到了。并非清晰的定位,而是一种模糊的“吮吸感”——就像深海中的发光诱饵,对路过的小鱼散发出的那种致命吸引力。
那道心镜上的裂痕,在梦中散发出灼热感。
她猛地惊醒。
单人休息舱内一片昏暗,只有环境系统运行的微弱嗡鸣。她坐起身,冷汗浸湿了额发。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
抬起手,指尖轻触眉心——那是心镜在她精神图景中的映射点。裂痕的异样感依然残留,仿佛刚刚真的有一根无形的“吸管”搭在了上面,试图汲取什么。
是幻觉吗?是过度紧张和接收了过多污染信息导致的精神压力反应?
她调出个人健康监控数据。意识稳定度、精神疲劳指数均在正常范围偏高区间,但没有突破警示阈值。没有检测到外部规则污染直接入侵的迹象。
然而,当她尝试静心凝神,主动检视心镜时,那道裂痕边缘闪烁的、陌生的七彩流光再次出现,比白天更加清晰了一分。流光中,似乎有极其细微的、不属于她的记忆信息碎片——一幅快速闪过的画面:无数管线连接着一个巨大的、搏动着的紫红色核心;一段模糊的音节,与梦中那呢喃声的调性相似;一股冰冷的、纯粹“工具化”的意志触感……
她立刻切断了深度自检。
不能再看了。至少现在不能。
阿莱克西正在隔壁的训练室进行高强度密钥共鸣适应。他需要专注,不能分心。织机维度进入紧急状态,每个人都绷紧了神经。她不能因为自己无法确定的异常,在这个时候增添不必要的变数和担忧。
苏锦深呼吸几次,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下床,走到观察窗前。外面是织机维度内部的人造景观——模拟的自然山峦与湖泊,在柔和的夜间照明下显得宁静祥和。但在这片宁静之下,她能感觉到整个维度如同一个缓缓收紧肌肉的巨人,防御系统在看不见的层面层层激活,规则屏障正在被重新编织、加厚。
还有十四天。
她必须控制住这裂痕的异动。至少在阿莱克西出发之前。
祭司碎片的本体——那枚已经与阿莱克西意识深度共生、并进化出复杂信息处理结构的银色晶体——悬浮在专用的高维接口上,以近乎燃烧效率的速度处理着海量数据。
它的任务繁重:协助林晚和陆沉舟解析“终末回声走廊”的残缺信号;持续监控织机维度内外规则场的微妙变化;优化阿莱克西的密钥共鸣训练模型;同时,它还有一个隐秘的子进程,按照阿莱克西的指令,以最低权限、最隐蔽的方式,扫描维度内部信息网络的异常数据流。
复合技术势力展现出的渗透与融合能力,让阿莱克西不得不警惕最坏的情况:敌人可能已经以某种未知方式,在织机维度内部埋下了“钉子”。
祭司碎片的扫描是细致而耐心的。它不寻找明显的病毒或攻击代码,而是寻找那些“过于正常”中的细微不谐——某个数据包的校验和多了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偏差;某段常规通讯的延迟出现了无法用网络负载解释的、极其规律的微小波动;某些底层维护协议的调用频率,与历史模式相比发生了统计上显着但单独看毫无问题的变化。
第三天傍晚,它发现了一个。
在后勤物资管理系统的日常库存同步日志中,编号为“前哨站γ-7”的资源采集点,上传的一份稀有金属“规则稳定铱”的入库记录,其附带的环境规则背景辐射读数,出现了一组奇特的、与该矿区已知地质规则特征不完全匹配的谐波。
差异非常小,混杂在正常的环境噪声中,甚至可能只是传感器偶然的误差或矿脉深处未被记录的微小规则扰动。
但祭司碎片将这份读数与维度内部其他数千个监测点的历史数据进行交叉比对,并调用了一部分“结构稳定密钥”的规则参照能力进行深度分析。
结果发现:这种奇特的谐波模式,在最近三十个标准日内,于织机维度外围的七个不同位置(包括三个资源前哨、两个无人监测浮标、一个废弃的气态行星观察站)的传感器数据中,以极低强度、极短持续时间的方式,零星出现过共计二十七次。
二十七次孤立事件,分布在不同地点、不同时间、不同类型的传感器。单独看,每一件都可以被合理解释为设备误差或偶然环境现象。
但当它们被放在一起,用特定的规则关联算法分析时,隐约呈现出一个极其模糊的……“扩散路径”模型。就像一滴墨水在吸墨纸上缓慢晕开的、最外围几乎不可见的痕迹。
更关键的是,祭司碎片尝试模拟这种谐波可能对应的规则扰动源。模拟结果指向一种高度内敛、善于伪装成环境背景的“规则探针”或“信息载体”的特征。这种技术风格,与已知的干预者秩序网络、织梦者混沌感应、甚至人类现有技术都不同,却与“混源追踪者”能量残留中解析出的、那种融合技术的“秩序框架”部分,有微弱的底层逻辑相似性。
祭司碎片立刻将这一发现,连同所有原始数据、分析过程和初步判断,以最高加密级别和最小范围通知,发送给了阿莱克西、江澜和林晚。它没有做出“确定渗透”的结论,而是标注为“高度可疑异常模式,需进一步监控与验证”。
无声的警报,在数据海洋的深处,悄然拉响。
阿莱克西悬浮在训练场的中央。这里并非物理空间,而是织机维度规则内核附近开辟出的一个高维模拟环境。周围是不断流动、变幻的规则光流,模拟着各种极端或复杂的规则条件。
他的意识完全沉浸在与三枚密钥的共鸣中。
“寂静之种”(动态平衡)在中央,如同一个温和的引力源,维持着整体的稳定与协调。
“结构稳定密钥”(暗金晶体)在左侧,散发出坚实、确定的规则力场,抵御着模拟环境中不断冲击而来的规则湍流和概念碎片。
从宁静回廊获得的那枚“信息流转密钥”(在意识中呈现为淡蓝色的、不断分解与重组的数据流漩涡)在右侧,高效地处理着环境信息,预测规则变化趋势,并尝试与另外两枚密钥建立更优化的信息交互通道。
阿莱克西正在练习的,不是简单的力量输出,而是在动态压力下,维持三者之间微妙的“平衡态”。这种平衡不是静止的均势,而是随着外部条件变化,三枚密钥的力量配比、作用方式、共鸣频率都需要实时调整的“动态过程”。
模拟环境突然从温和的规则波动,切换到高强度“秩序冲击”——模仿干预者秩序网络的压制效果。
结构稳定密钥光芒大盛,主动前出,构筑防线。但阿莱克西感觉到,如果只依赖它的绝对稳固,会导致整个共鸣体系变得僵化,失去灵活性。他引导“寂静之种”的力量渗入防线,在坚固中注入一丝“柔韧”与“适应性”,使防线能够更好地化解冲击而非硬扛。同时,“信息流转密钥”快速分析冲击的构成与弱点,将信息反馈给另外两者,优化防御策略。
秩序冲击刚刚减弱,环境瞬间切换为“混沌侵蚀”——模仿织梦者极端派的混乱污染。
绝对的秩序防御在混沌面前容易产生排斥反应,甚至可能被混沌找到逻辑漏洞反向侵蚀。阿莱克西迅速调整:结构稳定密钥的力量稍微回缩,转为提供稳定的“内核”保护;“寂静之种”的力量扩展,在内外交界处形成一个“缓冲层”与“转化区”,将一部分侵袭而来的混沌进行有限度的分解、中和或引导;“信息流转密钥”则全力扫描混沌的构成与流向,识别出其中最具破坏性的部分和相对无害的波动,进行区分处理。
整个过程需要极高的专注力、瞬间判断力和对密钥力量精细入微的掌控。阿莱克西的精神负荷极大,额头渗出虚拟的汗珠。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结构在训练中不断被锤炼、微调,变得更加致密、更有韧性,与密钥的融合也更深了一分。
但危险也在于此。每一次深度共鸣,都像是在走钢丝。稍微失衡,就可能被某一枚密钥的力量过度同化,或者引发密钥间的内部冲突。他的意识中,那由动态平衡协议重塑的结构,是唯一的保障。
训练间隙,他收到了祭司碎片发来的加密警报。快速浏览后,阿莱克西的心沉了沉。
渗透的阴影,果然可能已经蔓延进来了。敌人比想象的更耐心,手段也更隐蔽。
他没有声张,只是将这份警报的优先级提到最高,并授权祭司碎片在不引起系统警觉的前提下,将监控范围适度扩大到与那七个外围位置有直接数据或物资往来的内部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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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需要更多证据,也需要在出发前,尽可能排除隐患,或者至少弄清楚渗透到了什么程度。
裂痕的异动频率在增加。
白天,在进行常规心镜训练或协助规则分析时,偶尔会有瞬间的恍惚,眼前闪过破碎的画面:脉动的紫红色核心、被丝线操控的阴影、堆砌的规则碎片……
那种被“吮吸”的感觉也出现了两次,都是在深夜,她意识放松的临界点。感觉越来越清晰,仿佛裂痕的另一端,真的连接着什么遥远而贪婪的存在。她不得不加强自我精神屏障,甚至在休息时也保持浅层的警戒状态。
她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精神持续紧绷会加速疲劳,影响她在关键时刻的发挥。
今天,她尝试主动接触那道裂痕,不是深入探查,而是试图用自身的心镜之力去“包裹”和“安抚”它。她将清澈、宁静的镜面力量,如同最柔和的水流,缓缓浸润裂痕边缘。
起初,裂痕的异样流光似乎被安抚了,闪烁频率降低。但当她持续注入力量时,异变陡生!
裂痕深处猛地传来一股强大的、冰冷的吸力,不仅贪婪地吞噬她注入的心镜之力,还反过来试图将她的部分意识拉扯进去!同时,一个远比梦中清晰、充满了扭曲渴望的意念碎片,顺着那吸力冲击而来:
“……钥匙……持有者……连接……定位……奉献……”
苏锦闷哼一声,果断切断了力量输送,并以最强的意志力将自己的意识锚定在现实。吸力消失了,但那股冰冷的意念残留,让她浑身发寒。
那意念的目标,是“钥匙持有者”——阿莱克西?对方想通过她的裂痕建立连接?定位?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敢再轻易尝试。裂痕的问题,比她预想的更严重,也更危险。它可能不再只是一个需要修复的伤疤,而是变成了一个潜在的……“通道”或“信标”?
必须告诉阿莱克西了。在他出发前,必须让他知道这个风险。但怎么说?何时说?他正在最关键的准备期。
苏锦陷入深深的矛盾与焦虑。
江澜面前的屏幕上,并列显示着多条信息流:
还有一堆待审批的资源调配申请和人员调度方案。
压力如同无形的巨石,压在她的肩上。作为总指挥,她必须在信息不完备、时间紧迫的情况下,做出可能决定无数人生死的决策。
阿莱克西的试点探索方案是目前看来最可行的折中路径,但风险依旧巨大。防御升级能否在十五天内有效应对可能的外部渗透或袭击?内部那些零星的、无法确认的异常谐波,到底是不是渗透?如果是,敌人想做什么?仅仅是侦察,还是为后续攻击铺路?
她调出了最近一周所有内部异常事件(包括设备故障、人员短暂失神、数据微小错误等)的汇总报告。数量在正常波动范围内,但仔细看分布,似乎……在那些异常谐波出现过的区域周边,轻微异常的报告频率有难以察觉的上升。
巧合?还是关联?
江澜揉了揉眉心。她需要更多信息,但又不能引起内部恐慌。她召来了情报和安全部门的负责人,下达了数条指令:对内部所有关键岗位人员进行一次非常规的、非侵入性的背景与近期行为复核;对所有与外围前哨有直接物理接触(如人员轮换、物资运输)的环节进行二次加密核查;在防御升级的最后阶段,加入针对特定谐波模式的被动监测与过滤模块。
她希望这些只是过度谨慎。但作为指挥官,她必须为最坏的情况做准备。
阿莱克西结束了又一轮高强度训练,意识回归时带着明显的疲惫,但眼神却更加深邃凝练。他来到观景台,发现苏锦独自站在那里,望着外面模拟的夜色。
他走到她身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住她的手。他能感觉到她手心的微凉,以及精神深处一丝不易察觉的绷紧。
“你有心事。”阿莱克西低声说,“最近几天,一直都有。”
苏锦身体微微一僵,沉默了片刻,终于轻声开口:“我的镜……裂痕,有点问题。”
她没有隐瞒,将噩梦、幻象、吮吸感、以及那次危险的尝试全部告诉了阿莱克西,包括那个清晰的意念碎片——“钥匙持有者……连接……定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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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莱克西听完,握紧了她的手,脸色凝重。他立刻调动意识,通过两人之间紧密的精神联系,小心翼翼地探向苏锦心镜的方向。他没有直接接触裂痕,而是用自己的平衡之力,如同最轻柔的薄纱,包裹住苏锦的整个精神图景,进行感知。
在动态平衡密钥的独特视角下,他“看”到了那道裂痕。它确实不再仅仅是损伤,其边缘萦绕着一种极其隐晦的、带着复合技术势力特征的“规则信息残留”,像是一种被动触发的“接收天线”或“弱共鸣器”。它本身不主动发送信息,但当外部存在(很可能是复合势力制造的某种特定信号或存在)发出“呼唤”时,它会产生反应,并可能建立单向的、极其微弱的信息泄露通道。
更麻烦的是,裂痕深处,似乎还纠缠着一丝源自混沌裂隙的、极淡的污染印记——可能是在初始共鸣谷外侦察时,被混沌裂隙的辐射间接沾染,与原本的伤势结合,产生了不可预知的变化。
“这不是你的错。”阿莱克西安慰道,声音沉稳,“是敌人的手段太诡异,环境也太复杂。裂痕本身在试图应对外部压力时,可能被利用了。”
“它会暴露你的位置吗?或者影响你?”苏锦最担心的是这个。
“目前看来,它只能被动接收非常特定、非常强烈的信号,而且泄露的信息极其有限,精确定位可能性不高。”阿莱克西分析道,“但确实是一个潜在的风险点。而且,它在影响你,消耗你的精神。”
他思索着:“出发前,我们需要尝试处理它。不能强行修复,那可能引发反噬。或许……可以用平衡之力,在裂痕外围构筑一个‘隔离滤网’?既不影响你心镜之力的正常使用,又能过滤掉那些特定的、恶意的共鸣信号,同时慢慢净化那丝混沌污染。”
“能做到吗?”苏锦问。
“我们一起试试。”阿莱克西看着她,“你的心镜之力是主体,我的平衡之力作为辅助和外部框架。我们需要非常小心,循序渐进。时间不多,但至少可以在我们出发前,建立一个初步的屏障。”
苏锦点了点头,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希望。只要不成为阿莱克西的负担和弱点,再难她也要尝试。
两人没有离开观景台,就在这里,在模拟的星空下,开始了极其精细而危险的协同操作。阿莱克西的意识引导着温和的平衡之力,如同最细的丝线,开始在心镜裂痕的周围,编织一层复杂而精密的规则网络。苏锦则全神贯注,调动清澈的心镜之力维持自身稳定,并引导阿莱克西的力量避开关键区域。
这是一个缓慢的过程,需要绝对的信任与默契。
祭司碎片的监控网络,捕捉到了一个更值得警惕的信号。
在织机维度中层区域,一个负责维护内部环境规则稳定性的次级调控节点,在进行日常自检时,其核心协议库的底层校验码,出现了一次持续时间为00003秒的、与标准值不符的偏差。偏差立即被节点的自我修复功能纠正,没有引发任何警报。
但祭司碎片记录下了这个偏差的“特征码”。经过分析,这个特征码与它之前发现的“异常谐波”,在规则扰动的数学描述上,存在高度相似的底层模式。
这意味着,那曾经只出现在外围的、模糊的“扩散痕迹”,可能已经触及了维度内部的功能系统。虽然只是极其轻微、瞬间被修复的扰动,但这就像一个探针,已经轻轻触碰到了内层屏障。
与此同时,林晚团队对“终末回声走廊”信号的模拟有了突破性发现:那种“节点-脉络”的伪平衡网络,其扩展可能并非单纯依靠自身生长,而是可以利用周围环境中现成的“规则富集点”或“信息汇聚处”进行“嫁接”或“感染”,快速形成新的节点。
而织机维度这样的高度秩序化、能量与信息富集的人工环境,在某种层面上,可能正是这种网络理想的……“潜在培养基”。
所有的线索,似乎都在隐隐指向一个令人不安的可能性。
渗透或许早已开始,并且正在以人类尚未完全理解的、极其隐蔽的方式,向着织机维度的深处,悄然蔓延。
距离阿莱克西小队出发,还有最后一天。
倒计时的最后几格,空气仿佛凝固,沉重得让人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