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锦睁开眼睛的那一刻，整个医疗中心的监测设备同时发出轻微的嗡鸣。不是警报，而是一种规则层面的共振——仿佛她的苏醒本身，就是一个需要被记录的事件。
她的眼睛还是银灰色，但瞳孔重新出现了，像两枚深色的星辰嵌在银镜般的底色中。视线先落在治疗舱的天花板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缓缓转向站在舱外的阿莱克西。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但阿莱克西通过口型读懂了那个词:“时间？”
“你昏迷了十四个小时。”林晚的声音从控制台传来，带着压抑的激动，“感觉怎么样？”
苏锦的视线转向林晚，点了点头。她试图坐起来，但身体显然还很虚弱，手臂颤抖着撑到一半就要倒下。阿莱克西立刻打开舱门，伸手扶住她。
“慢一点。”他说，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你的身体经历了……很多。”
苏锦靠在他手臂上，深吸了几口气——不是真的需要氧气，更像是一种重新习惯身体的本能动作。她的皮肤表面的银灰色纹路在她苏醒后反而变得更淡了，几乎要融入肤色，只在特定光线下才能看见隐约的痕迹。
“第七接口……”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情况？”
“赵将军在处理。”阿莱克西说，“战斗已经结束，渗透者被击退，但我们损失了七名警卫。敌人的新型武器能复制阵亡者的规则特征，制造临时的镜面傀儡。”
苏锦闭上了眼睛，几秒钟后又睁开。“不是被击退……是他们主动撤离。”
“为什么这么说？”林晚走过来，手里拿着便携扫描仪。
“我在昏迷中……能‘听’到他们的规则通讯。”苏锦的声音逐渐恢复了一些力量，但依然虚弱，“他们强攻第七接口，不是为了打开通道……而是为了校准。”
“校准什么？”
“校准与万念海的共鸣频率。”苏锦抬起手，指向自己的太阳穴，“第七接口下方……埋着一块古老的概念锚定石，是调解者之庭建造织机维度时留下的调试基准点。复合势力一直试图激活它，建立与万念海的稳定连接。刚才的强攻，是在测试他们最新破译的共鸣参数……他们成功了30。”
阿莱克西和林晚对视一眼。如果复合势力已经能够部分连接万念海，那情况比预想的更糟。
“你还知道什么？”阿莱克西问。
苏锦沉默了几秒，银灰色的眼眸中流过数据般的光影。“我在昏迷中……看到了一些图景。不是连贯的记忆，而是碎片……来自万念海的碎片。”
她开始描述:
第一幅图景:无数光点汇聚成海洋，每个光点都是一个意识的最后回响。它们低语、歌唱、争论、哭泣，形成了永恒的合唱。那是万念海的本质——不是物理空间，而是概念的记忆库。
第二幅图景:海的中心有一个岛屿，岛上有一棵树。树是透明的，根系扎入光的海洋，枝叶伸向虚无的天空。树梢挂着一枚果实，果实内部有复杂的几何结构在缓慢旋转——那是基石密钥的具象化。
第三幅图景:海的边缘，黑暗在渗透。不是混沌裂隙那种无序的黑暗，而是有组织的、镜面般的黑暗。它像油污一样在海面上扩散，污染着那些光点，将它们扭曲成尖叫的镜面碎片——复合势力已经在万念海中建立了据点。
第四幅图景:她自己站在海岸边。不是此刻的她，而是未来的某种可能性。她的脚下延伸出一条银灰色的路径，直通中心岛屿。但路径上布满了裂痕，裂痕中倒映着无数个失败的结局。
“要进入万念海，需要三个条件。”苏锦总结道，“第一，完整的心镜之力，作为导航和翻译。第二，至少四枚密钥的保护，抵御概念海洋的侵蚀。第三……一个‘牺牲锚点’。”
“牺牲锚点？”林晚皱眉。
“进入者必须留下自己的一部分——一个深刻的记忆，一种强烈的情感，或者一段重要的生命经历——作为锚点固定在入口处。”苏锦解释，“这样才能在概念海洋中保持自我定位，不至于被众声淹没，失去‘我是谁’的认知。而且这个锚点必须是……自愿给出的，不能是被迫剥离的。”
阿莱克西明白了。这是万念海的保护机制:你要拿走它的宝藏，就必须留下你自己的宝藏。公平，但残酷。
“如果拒绝留下锚点呢？”
“会被海洋拒绝，或者……被接受，但失去归路。”苏锦说，“历史上那些进入后没有回来的探索者，有些可能是主动选择留在那里，有些可能是失去了锚点，再也找不到回来的路。”
医疗中心的门滑开了。赵启明走了进来，他的作战服上有烧焦的痕迹，左臂缠着临时绷带，但步伐依然稳健。身后跟着三位议会观察员——埃尔维斯、萨琳，还有脸色阴沉的雷克斯。
“第七接口已经稳定，我们击毁了敌人的三台镜面构造体，但核心操作员逃脱了。”赵启明先向阿莱克西和林晚汇报，然后转向议会观察员，“正如我之前所说，渗透者确实在尝试连接万念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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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尔维斯微微点头，目光落在苏锦身上。“她醒了。看来来得正是时候。”
萨琳走到治疗舱旁，温和地看着苏锦。“苏锦女士，我是记录者议会的仲裁者萨琳。我们很欣慰看到你恢复意识。但鉴于你昏迷期间表现出的特殊规则活动，议会需要对你进行初步评估。这是为了你的安全，也是为了织机维度的稳定。”
“我明白。”苏锦平静地回答，“但我需要先完成一件事。”
她看向阿莱克西，又看向林晚，最后目光落在赵启明身上。“我在昏迷中收到了一条信息……来自万念海内部，但不是那些古老记忆的回响。是一条新的信息，时间戳显示是……七十二小时前。”
“谁发的？”阿莱克西问。
“‘助手’。”苏锦说，“它在万念海内部建立了临时连接点，向外界发送了警告:复合势力已经成功派遣了一支先遣队进入万念海，正在向中心岛屿推进。他们的目标是提前获取基石密钥，或者至少污染它，让它无法被用于完整协议。”
医疗中心陷入短暂的寂静。
“先遣队的规模？实力？”赵启明问。
“未知。‘助手’的信息不完整，它自己似乎也在躲避万念海中的某些东西。”苏锦闭上眼睛，似乎在回忆，“但它给了我们一个时间窗口:万念海内部的‘潮汐周期’正在进入平缓期，接下来的九十六小时内，进入的风险相对最低。九十六小时后，概念海洋将进入活跃期，那时进入的生还率不足5。”
九十六小时。四天。
“还有更紧急的。”苏锦睁开眼睛，银灰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忧虑，“‘助手’检测到，复合势力的主力舰队正在向织机维度移动。不是报复性攻击，而是……护送。”
“护送什么？”雷克斯第一次开口，声音尖锐。
“护送一个‘大型概念反射装置’。”苏锦看向他，“根据‘助手’破译的信息，复合势力计划在织机维度外围部署这个装置，用它来放大万念海内部先遣队可能获取的基石密钥信号，然后……直接从外部复制密钥的概念结构。即使拿不到实体，他们也能复制一个功能基本相同的伪钥。”
“这不可能。”林晚立刻反驳，“基石密钥的概念结构极度复杂，且与万念海深度绑定。从外部复制需要难以想象的计算力和规则操纵精度——”
“他们已经有四枚密钥的数据了。”苏锦打断她，“镜像源在被摧毁前，已经将阿莱克西的四枚密钥特征完整上传。加上他们之前在调解者之庭遗迹收集的数据，他们对奠基者协调协议的理解可能远超我们的预估。如果他们再获得基石密钥的信号……他们可能真的能制造出一个‘伪完整协议’。”
房间里温度骤降。如果复合势力先一步完成伪协议，即使那是扭曲的版本，也足以让他们获得对整个k-719的规则干涉能力。届时，人类文明将不再是对手，而是实验品——或者需要被“修正”的错误变量。
“我们必须先进入万念海。”阿莱克西说，“在九十六小时内，拿到真正的基石密钥。”
“风险呢？”埃尔维斯问，“根据你刚才的描述，进入万念海需要付出代价，且成功率并不高。如果你们失败，不仅会损失关键战力，还会暴露入口位置，让复合势力有机可乘。”
“风险已经存在了。”赵启明接过话头，“无论我们进不进入，复合势力都在那里推进。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四天后，他们可能已经拿着复制品在敲我们的大门。主动出击，至少还有一线机会。”
萨琳沉思着。“议会可以提供一些支援:规则稳定设备、概念防护技术、以及对万念海的历史研究数据。但我们不能直接参与军事行动，这违反《观察协议》。”
“我们不需要议会参战。”阿莱克西说，“我们需要的是……不阻止我们。”
他的目光扫过三位仲裁者，最后停在雷克斯脸上。
雷克斯冷哼一声。“如果你们行动失败，导致万念海污染加剧，或者将复合势力的注意力完全引向那个区域，造成更大规模的规则失衡——这个责任，谁来承担？”
“文明为自己的选择承担责任。”阿莱克西平静地说，“人类文明从流亡开始，就一直在承担风险。如果害怕责任而不敢行动，我们早就死在地球了。”
“但你们的行动会影响整个k-719！”雷克斯提高音量，“这不只是你们自己的事！”
“那么议会的选择是什么？”苏锦突然开口，声音虽然虚弱，但清晰有力，“继续观察，直到复合势力完成伪协议，掌握人工宇宙的控制权？然后看着他们‘修剪’所有不符合他们理念的文明？包括我们，可能也包括……议会自己？”
雷克斯的表情僵住了。
苏锦继续说:“我在昏迷中看到了很多东西。包括调解者之庭毁灭的根本原因——不是因为织梦者或持戒人哪一方错了，而是因为他们都拒绝妥协，都认为只有自己的道路才是唯一正确的。结果就是内耗、分裂、最终毁灭。”她顿了顿，“现在，复合势力在重复同样的错误:他们追求一种绝对可控的‘完美平衡’，为此不惜扭曲一切。如果我们不阻止，历史会重演，只是规模更大。”
萨琳轻轻叹了口气。“她说得对。议会不能因为害怕风险而纵容更大的灾难。”她看向埃尔维斯，“首席，我建议议会批准支援方案，并给予织机维度进入万念海的临时许可。但附加条件:他们必须每二十四小时向议会报告一次进展；如果情况超出控制，议会有权介入并接管行动。”
埃尔维斯沉默良久，手指轻轻敲击着座椅扶手。“雷克斯仲裁者，你的意见？”
雷克斯脸色铁青，但最终还是说:“我保留反对意见，但服从多数决定。”
“那么，决议通过。”埃尔维斯站起身，“织机维度，你们有九十六小时。九十六小时后，无论结果如何，议会将重新评估局势并可能采取必要措施。愿平衡指引你们。”
三位仲裁者离开后，医疗中心的气氛才稍微松弛下来。
“九十六小时……”赵启明揉了揉太阳穴，“准备时间太紧了。我们需要选定进入小队，准备装备，规划撤离方案，还要防备复合势力在外部的干扰。”
“小队不能太大。”阿莱克西说，“万念海不是物理空间，人数优势没有意义，反而会增加锚点负担。我建议不超过四人。”
“我进入。”苏锦说，“没有我的心镜之力导航，你们会在概念海洋中迷失。”
“那意味着你需要留下一个锚点。”林晚担忧地看着她，“你刚刚从昏迷中恢复，再剥离一部分自我……可能会造成永久性损伤。”
“锚点不一定是剥离。”苏锦摇头，“根据我看到的图景，锚点可以是‘寄存’。将一部分自我暂时留在入口，等返回时再取回。但风险在于……如果我们在万念海中死亡，或者被困住，那部分自我就永远遗失了。”
“还有谁？”赵启明问。
“我必须去。”阿莱克西说，“四枚密钥是必要的防护。而且如果遇到战斗，我是主要战力。”
“第三个人……”林晚犹豫着，“理论上，我应该去。我的科研能力可能有助于理解万念海中的古老知识。但我没有战斗能力，可能会拖后腿。”
“第四个人需要是规则工程专家。”赵启明调出人员名单，“能够处理突发性的规则异常，并在必要时建立临时稳定场。我推荐秦枫，他是我们最好的规则工程师，也有过在极端环境下工作的经验。”
阿莱克西点头。“四人小队:我、苏锦、林晚、秦枫。准备时间……”
“二十四小时。”赵启明决断，“不能再长了。我们需要十八小时完成装备适配和方案推演，六小时休息调整状态。二十五小时后，必须出发。”
“入口位置呢？”林晚问。
苏锦闭上眼睛，片刻后，她举起手。皮肤表面的银灰色纹路再次浮现，这次它们不是随机分布，而是在她手臂上组成了一个复杂的星图。纹路发光，投射出一片三维影像——那是织机维度的结构图，其中一个点正在闪烁。
“第七接口下方三百米，概念锚定石的位置。”苏锦说，“那里是离万念海最近的物理坐标。我们需要在那里进行仪式，打开概念通道。”
“仪式？”
“留下锚点的仪式。”苏锦睁开眼睛，“每个人，都需要面对自己最珍贵的记忆或情感，然后……自愿将它暂时寄存。”
阿莱克西感到一阵沉重。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每个人都要暴露自己内心最柔软的部分，并且冒着永远失去它的风险。
“如果拒绝呢？”林晚轻声问。
“那就无法进入。”苏锦说，“万念海会检测到不完整的诚意，拒绝开放通道。历史上所有强行闯入的尝试……都失败了，闯入者都被概念海洋吞噬，变成了新的、痛苦的记忆碎片。”
赵启明拍了拍阿莱克西的肩膀。“去准备吧。二十四小时后，我在这里为你们送行。”他顿了顿，“还有一件事:议会虽然批准了行动，但我不完全信任他们，尤其是雷克斯。我会安排一支警卫队守在入口区域，防止任何……意外干扰。”
阿莱克西点头。他看着苏锦，女子已经重新躺回治疗舱，闭上眼睛，显然在继续整理她从万念海获得的信息。银灰色的纹路在她皮肤下缓缓流动，像有生命的河流。
林晚开始快速制定装备清单和训练计划。秦枫被紧急召来，这位中年规则工程师听到任务内容时脸色发白，但还是坚定地点头接受。
时间开始倒数。
而在织机维度外围的虚空中，复合势力的主力舰队正在集结。舰队的中央，一艘长度超过五公里的巨型舰船正在部署——它没有武器阵列，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如花朵般缓缓张开的镜面结构。结构内部，无数细小的镜面单元在调整角度，准备捕捉从遥远概念空间传来的信号。
舰桥内，一个穿着镜面长袍的身影站在指挥台前，看着全息星图上闪烁的织机维度标记。
“还有九十六小时。”它说，声音是无数合成音的混合，“在那之前，找到他们的入口，然后……送一份‘礼物’进去。”
身后，几名镜面构造体躬身领命。
星海的另一侧，混沌裂隙边缘，“园丁助手”感知到了远方的规则波动。它站在稳定后的裂隙入口，看向织机维度的方向。
“时间不多了，钥匙持有者。”它低声说，“希望你们准备好了，面对自己内心的深渊。”
“因为万念海……从不原谅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