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机维度的医疗中心位于核心区域的深层，被多层规则稳定场和物理装甲保护着。阿莱克西透过观察窗看向里面的苏锦——她漂浮在一个透明的治疗舱中，身体被柔和的蓝色光晕笼罩，无数细小的数据线从舱壁延伸出来，连接着她皮肤表面的接口。那些银灰色的纹路依然可见，但颜色已经变淡，像是正在融入她的身体。
“生理指标全部稳定，甚至比标准值更好。”林晚站在他身边，手里拿着数据板，屏幕上滚动着复杂的医学图表和规则分析数据，“心率、血压、神经活性……所有数据都显示她处于深度休眠状态，但脑电波活动却异常活跃。你看这里——”
她调出一个波形图。普通人的脑电波在深度睡眠中应该以δ波为主，频率低、振幅大。但苏锦的脑电波呈现一种复杂的混合态：δ波的基础波形上，叠加着高频的γ波脉冲，那些脉冲的峰值时间与治疗舱记录的“规则感知接口活跃度”波动完全同步。
“她在接收信息。”林晚低声说，“而且不是常规的感官信息。是规则层面的数据流——关于空间结构、概念定义、历史记忆……甚至包括一些我们无法解析的‘更高维度信息’。她的心镜之力在昏迷中依然全功率运作，就像一台永远在线的扫描仪，只是扫描的不是物质世界，而是……规则的底层。”
阿莱克西的手指轻轻按在观察窗上。“危险吗？”
“未知。”林晚诚实地回答，“从未有过这样的案例。心镜之力本就是罕见天赋，历史上记载的拥有者不超过二十人，其中只有三人达到过‘完全觉醒’阶段，而他们的结局……”她顿了顿，“一人成为了某个文明的规则先知，但失去了所有个人情感；一人在持续接收信息流三年后意识崩解，变成了植物人；最后一人……主动切断了连接，从此变成了普通人。”
“有恢复正常的可能吗？”
“理论上，如果她能学会‘控制’而非‘关闭’这种连接，将其变成可开关的水龙头而非一直敞开的闸门，那她可能会成为……前所未有的存在。”林晚看向阿莱克西，“但我们需要时间研究，需要更深入的了解。而现在，恐怕没有那么多时间了。”
“因为议会？”
林晚点头。“记录者议会派来的观察员已经到了。三位高阶仲裁者，带着完整的询问团队。他们要求你在四小时后出席正式质询会，详细报告混沌裂隙事件的全过程。而且……他们要求对苏锦进行‘规则状态评估’。”
阿莱克西的眼神骤然变冷。“他们想把她当成研究对象？”
“不止。”林晚的表情严肃，“议会的立场一直是中立观察，但他们也对‘变量’保持警惕。一个完全觉醒的心镜者，能够感知甚至干涉规则底层——这在某些议会成员眼中，可能被视为潜在的‘不可控因素’。更别说你现在集齐了四枚密钥，苏锦又展现出这种能力……你们两人加在一起，已经超出了常规‘变量’的范畴。”
“赵启明怎么说？”
“将军正在尽力斡旋，但议会拥有在k-719内的特殊权限。他们可以要求审查任何文明级别的重大事件，而混沌裂隙的规则突变，显然符合这个标准。”林晚看了看时间，“你还有三个半小时准备。我已经把你在据点、裂隙中的所有行动数据整理成了报告，但有些细节只能由你亲自解释。”
阿莱克西最后看了一眼治疗舱中的苏锦。“她什么时候能醒？”
“不知道。”林晚叹了口气，“医疗团队尝试过温和的唤醒刺激，但她的意识似乎……沉浸在某处。脑部扫描显示她在进行高强度思维活动，就像在做一场无比真实的梦。也许只有等她完成‘接收’或者‘处理’完那些信息流，才会自然醒来。”
“如果强行唤醒呢？”
“风险极大，可能导致意识撕裂或永久性认知损伤。”林晚摇头，“不建议。”
阿莱克西沉默片刻，转身离开观察窗。“带我去见议会观察员。但在那之前，我需要先和赵启明谈一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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织机维度指挥中心的核心会议室里，赵启明站在全息星图前，背对着门口。星图上标记着多个光点:代表织机维度的蓝色，复合势力舰队的红色，记录者议会的金色，还有一些未知势力的灰色标记。
“你来了。”赵启明没有回头，“感觉如何？”
“累。”阿莱克西如实回答，“但还能战斗。”
将军终于转身。这位文明总指挥的脸上带着深深的疲惫，但眼神依然锐利。“战斗可能不是接下来的重点。议会这次派来的三位仲裁者都不是好对付的角色:首席仲裁者埃尔维斯，秩序派系的资深成员，主张对‘变量’进行更严格的管控；仲裁者萨琳，平衡派系的温和代表，但她的‘平衡’理念偏向于维持现状；仲裁者雷克斯……他是观察派系中的激进者，认为记录者议会应该更主动地干预文明发展，以防止他们犯下不可挽回的错误。”
“他们的目标是什么？”
“首先，确认混沌裂隙事件是否会对k-719的整体稳定构成威胁。其次，评估你和苏锦的状态——尤其是你们与‘园丁助手’的接触，以及你们现在拥有的能力和知识。最后……”赵启明顿了顿，“他们可能会要求共享‘基石密钥’的线索。”
阿莱克西皱眉。“‘助手’只把线索告诉了我。”
“但议会拥有技术手段可以提取记忆——在‘合法审查’的名义下。”赵启明的声音低沉，“这就是为什么我需要你在质询会上谨慎措辞。不要主动提及万念海和基石密钥，但如果被直接问到，也不能说谎。议会有能力检测谎言，至少是常规意义上的谎言。”
“苏锦呢？他们要对她进行‘规则状态评估’，具体是什么？”
“那是一种深度扫描，会读取她的规则特征、心镜之力的结构、以及……她正在接收的信息流内容。”赵启明直视阿莱克西，“这是我最担心的部分。如果议会发现她与万念海存在连接，他们可能会要求接管她的监护权，甚至将她转移到议会的设施中进行‘研究’。”
“我不同意。”
“我也不会同意。”赵启明的语气坚定，“但我们需要合理的理由和策略。林晚的医疗团队正在准备一份专业报告，强调苏锦目前的状况需要织机维度的特殊医疗环境，任何移动都可能对她造成不可逆的伤害。同时，我们也要展示价值——让议会明白，一个健康、合作的心镜者和密钥持有者，比被囚禁的研究对象更有用。”
阿莱克西理解了这个策略:在政治博弈中，价值是最好的保护。“质询会的流程是什么？”
“首先是事件报告，你要详细陈述从进入据点到离开裂隙的全过程。然后是技术质询，议会专家会询问细节，验证逻辑。接着是风险评估，他们会让你分析自己的行动对各方势力的影响。最后……可能是理念质询。”赵启明说，“那是最难的部分。他们会问你的选择背后的理念依据，问你如何看待秩序、混沌、平衡，问你追求的是什么。”
“我追求的是文明的生存和自主成长。”
“但在议会看来，这可能不够‘崇高’。”将军苦笑，“记住，他们来自一个曾经辉煌的古老文明遗产，看待事物的时间尺度与我们完全不同。对他们来说，一个文明的存续只是漫长时间中的一小段插曲。他们更关心的是‘理念’的传承和‘平衡’的维护。”
阿莱克西点头。“我明白了。”
“还有一件事。”赵启明调出另一份数据，“林晚团队在分析苏锦接收的信息流时，发现了一个令人不安的关联:那些信息流中，有一部分与织机维度内部之前检测到的异常谐波渗透……存在共鸣。”
“什么意思？”
“意思是，渗透我们内部的复合势力残余力量，使用的技术可能与万念海有关联——或者至少，他们试图连接的地方，与苏锦现在连接的地方，存在某种重叠。”赵启明放大了几个数据波形，“看这里，这是苏锦接收到的某个‘记忆碎片’的规则特征；而这里，是我们上周在第七号调试接口检测到的异常谐波。
阿莱克西感到后背发凉。“复合势力在试图渗透万念海？”
“或者，他们已经在某种程度上成功了。”赵启明关掉数据，“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必须在议会面前保持谨慎。如果让他们知道万念海可能已被污染，他们可能会采取极端措施——比如封锁那个区域，甚至摧毁入口。那样的话，你永远都拿不到基石密钥。”
时间到了。
阿莱克西跟随赵启明走向议会质询厅。那是一个圆形大厅，墙壁是纯净的白色，没有任何装饰。大厅中央有一个悬浮的陈述台，周围环绕着三座更高的观察席——那是三位仲裁者的位置。观察席后方，还有几排座椅，坐着议会的专家团队和技术记录员。
当阿莱克西走进大厅时，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那些目光中没有敌意，但也没有温度，只是纯粹的观察与评估。
三位仲裁者已经就座。首席埃尔维斯是一位面容严肃的老年男性，穿着朴素的灰色长袍，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萨琳是中年女性，表情温和但眼神深邃。雷克斯最年轻，看起来只有三十多岁，但阿莱克西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的规则波动最强——这可能是伪装的外表，实际年龄可能远超想象。
“没有。”阿莱克西站上陈述台。
“那么，质询开始。”埃尔维斯点头，“请以你自己的话，完整报告你从进入‘沉寂回响’据点到离开混沌裂隙的全过程。包括但不限于:你的决策依据、遭遇的敌人、使用的力量、获得的信息、以及最终达成的结果。”
阿莱克西深吸一口气，开始叙述。
他讲了四十分钟。从据点外的潜入，到镜卫的遭遇，到统御者的战斗，到镜像源的解构；再到概念跃迁进入裂隙，与虚影对抗，与“助手”共鸣，最终见证调解协议的重启。他尽量客观，但无法完全隐藏其中的情感——讲到队员牺牲时的停顿，讲到苏锦濒临消散时的紧绷，讲到最终成功时的释然。
三位仲裁者全程安静聆听。专家团队则在快速记录，偶尔交换眼神。
叙述结束时，大厅里一片寂静。
“感谢你的报告。”萨琳首先开口，她的声音温和但直指核心，“我有几个问题需要澄清。第一，你提到在据点中，你使用了四枚密钥的‘覆盖’策略来对抗镜面网络。这种用法，是你自己开发的，还是从某个传承中获得的？”
“是基于对密钥力量的理解，结合实际情况的临时创新。”阿莱克西回答，“仲裁之间试炼让我理解了平衡的动态本质，而据点中的镜面网络是僵化的伪平衡。用真正的动态平衡去覆盖僵化结构，是自然的对抗策略。”
“第二，”萨琳继续，“你与‘园丁助手’的意识共鸣过程中，它向你传递了什么具体信息？关于调解者之庭的历史，关于织梦者与持戒人的冲突，关于……奠基者协调协议。”
阿莱克西谨慎措辞:“它传递了历史背景，让我理解了冲突的根源。关于协议，它确认了集齐五枚密钥可以启动完整协议，但没有透露具体细节。”
“第三，”萨琳的眼睛微微眯起，“它是否给了你关于最后一枚密钥——‘基石密钥’——的线索？”
来了。
阿莱克西保持表情平静。“它提到了一个地方，但没有给出具体坐标或进入方法。”
“什么地方？”这次是雷克斯插话，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急迫感。
阿莱克西犹豫了半秒。赵启明说过不能说谎，但可以说部分真相。“一个被称为‘记忆汇聚之处’的概念空间。但具体是什么，它没有时间详细说明，因为复合势力的舰队正在逼近。”
“记忆汇聚之处……”埃尔维斯低声重复，“那可能是‘众声低语之所’，也称为‘万念海’。调解者之庭毁灭时，居民的意识残响汇聚形成的概念领域。”他看向阿莱克西，“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那个地方可能保存着庭的完整历史，甚至包括织梦者与持戒人实验的所有数据。那是无价的知识宝库，但也可能是极度危险的规则陷阱。”
“我明白风险。”阿莱克西说。
“不，你不完全明白。”埃尔维斯的语气变得严肃，“万念海不是物理空间，没有常规的入口。要进入那里，需要与其中的‘众声’共鸣，而那种共鸣会彻底改变进入者的意识结构。历史上尝试进入的探索者，超过一半没能回来，回来的也大多精神失常。即使是你，有四枚密钥的保护，风险也极高。”
“这是必要的风险。”阿莱克西直视仲裁者，“如果没有基石密钥，协调协议无法完整，人类文明将永远无法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我们会一直是‘变量’，永远在别人的实验框架中挣扎。”
“也许那就是你们的定位。”雷克斯突然说，“变量本就是在框架内活动的存在。试图突破框架，可能会引发……清理协议。”
大厅里的温度仿佛下降了几度。
“雷克斯仲裁者，”赵启明的声音从观察席后方传来，“你这是在威胁吗？”
“不，是陈述事实。”雷克斯转向将军，“记录者议会见证过无数文明的崛起与衰落。有些文明试图挑战人工宇宙的底层规则，结果就是触发归墟清理协议，被彻底抹除。平衡不是无限制的自由，而是在允许范围内的动态调整。”
“那么允许范围是什么？”阿莱克西问，“由谁定义？议会吗？还是那些早已消失的奠基者？”
问题尖锐，大厅里响起低低的吸气声。
埃尔维斯抬起手，示意安静。“这是一个理念问题，不是今天质询的重点。”他看向阿莱克西，“回到具体事项。关于苏锦，我们的医疗团队需要对她进行规则状态评估。考虑到她的特殊状况，评估将在织机维度医疗中心进行，但必须由议会的专家主导。你有异议吗？”
阿莱克西看向赵启明。将军微微点头——这是之前商量好的底线:评估可以，但必须在织机维度内，由双方共同进行。
“没有异议。”阿莱克西说，“但要求织机维度医疗团队全程参与，并且任何操作都需要我的最终同意。”
“可以。”埃尔维斯出人意料地爽快，“现在，最后一个问题:你对复合势力的下一步行动有什么预测？他们失去了镜像源，但主力舰队完好无损。他们会报复吗？目标会是哪里？”
阿莱克西思考片刻。“他们会做三件事。第一，尝试重新控制混沌裂隙，因为‘助手’虽然重启了调解协议，但依然在那里，是一个高价值目标。第二，加强对织机维度内部的渗透，试图从内部破坏我们的防御。第三……”他停顿，“他们会寻找其他获取‘调解概念’的方法。镜像源不是唯一的，可能还有其他复制品，或者……他们会尝试直接进入万念海。”
“理由？”
“因为复合势力的核心理念是‘伪平衡’，他们需要调解概念来完善自己的技术体系。如果拿不到‘助手’，万念海就是下一个最佳目标。”阿莱克西分析道，“而且，如果他们已经与万念海存在某种连接——根据我们内部发现的异常谐波判断——那么他们可能已经在筹备行动了。”
三位仲裁者交换了眼神。那是一种无需语言的交流，显然他们早有类似判断。
阿莱克西鞠躬，走下陈述台。当他走出大厅时，能感觉到背后那些目光依然停留在他身上——评估的，警惕的，好奇的。
赵启明在门外等他。“表现不错。你既展示了合作，也划清了底线。”
“他们真的会帮我们吗？”阿莱克西问。
“不会直接帮，但至少不会成为阻碍。”将军说，“而且我得到消息，萨琳仲裁者私下表示，如果你们真的能进入万念海并安全返回，议会可能会重新评估人类文明的‘变量等级’，甚至考虑给予更多自主权限。”
“那雷克斯呢？”
“他是个问题。”赵启明皱眉，“他代表议会中的干预派系，认为应该更主动地‘修剪’文明发展的分支。不过埃尔维斯首席目前还控制着局面，只要我们不做出公然违反《观察协议》的行为，他不能直接干涉。”
他们回到医疗中心。林晚正在那里等着，表情有些奇怪。
“怎么了？”阿莱克西立刻问。
“苏锦的脑电波……刚刚出现了一个剧烈峰值。”林晚调出数据，“就在你们质询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峰值持续了十七秒，期间她的规则感知接口活跃度飙升至91，然后突然回落到正常水平。”
“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可能……接收到了某个特别强烈的信息。”林晚切换画面，显示出一段解析后的规则信号，“而且这段信息，我们识别出了部分特征——它来自织机维度内部，具体位置……是第七号调试接口附近。”
阿莱克西和赵启明对视一眼。那个位置正是之前检测到异常谐波渗透的区域。
“她在昏迷中，依然在监控渗透？”阿莱克西难以置信。
“可能不是主动监控，而是被动接收。”林晚说，“心镜之力现在就像一台全频段接收器，只要范围内有规则波动，她就会自动接收。而第七号接口附近的异常波动，显然触发了她的‘警报系统’。”
“能解析她接收到的具体内容吗？”
“尝试了，但只能破解表层。那是一段……呼唤。”林晚播放了一段音频——那是将规则信号转换成声波后的产物。声音扭曲、多重，像无数人在低语，但能分辨出一些重复的词语:
“回来……回家……记忆……完整……”
然后是一个清晰的、单独的声音，说的是:
“心镜者……我们……等你……”
阿莱克西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
万念海在呼唤苏锦。
而织机维度内部的渗透，似乎与那个呼唤存在着某种联系。
就在这时，医疗中心的警报突然响起。
不是医疗警报，而是安全警报。
林晚快速调出监控画面。画面上显示，第七号调试接口所在的区域，一道强烈的规则波动正在爆发。波动特征与之前检测到的异常谐波完全一致，但强度高了十倍不止。
“渗透者在强攻接口！”赵启明立刻转身，“警卫队，立即前往第七区！林晚，封锁医疗中心，开启最高级别防护！阿莱克西，你留在这里保护苏锦！”
“将军——”阿莱克西想说什么。
“这是命令！”赵启明已经冲向门口，“如果他们的目标是苏锦，那这里就是最危险的地方。你要确保她安全，直到我解决那边的麻烦！”
阿莱克西看着将军离去的背影，又看向治疗舱中依然昏迷的苏锦。
她的手指，再次动了一下。
这一次，动作更加清晰。
像在虚空中，握住了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