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恒风暴区的观测站在时间湍流中显得格外孤寂。
时间同步泡穿过锚点网络的回归通道，重新出现在观测站大厅时，距离十二小时豁免期结束还有四十七分钟。舱门开启的瞬间，阿莱克西看见的首先不是莫里斯执行长或议会执行官，而是林晚的投影——她显然已经通过织机维度提前收到了部分数据，脸上的表情混合着震惊、悲伤和某种决绝的坚毅。
“欢迎回来。”林晚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什么，“裁决之刃在观测站外三公里处待命，莫里斯执行长要求你们在站内等待，不要做任何可能被视为抵抗的举动。议会已经对海洋行星事件展开紧急审议，审议期间你们的修复者权限……暂时冻结。”
秦枫几乎是瘫坐在控制台前，他的身体因为时间质量的归还而显得异常沉重——那种“时间重量”离体后的虚脱感，加上艾丽莎牺牲带来的精神打击，让他连抬起手指都困难。苏锦的状态更糟，她的半透明化没有因为离开海洋行星而恢复，反而更加明显了。现在能透过她的皮肤看见内部流动的规则光流，那些光流不时组成潮汐议会的文字或神的几何符号，然后又散开。
阿莱克西将新宇宙的光点从五钥系统中分离出来，让它悬浮在掌心。这个微小但完整的宇宙散发着柔和的银光，内部可见缓慢旋转的星云雏形。“我们需要一个安全的存放地点。在议会审判结束前，不能让他们知道我们创造了一个子宇宙。”
“观测站底层有一个古老的时间胶囊，”林晚调出结构图，“是永恒风暴区最初建立时留下的，采用永恒摇篮时期的加密技术，除了五钥持有者，无人能开启。但一旦存放，在你们下次开启前，任何人都无法接触它——包括你们自己。”
“就用那个。”阿莱克西说。他需要确保新宇宙不会被议会没收或研究。这不仅仅是一个承诺的证明，更是艾丽莎用存在换来的可能性种子。
存放时间胶囊的过程很简单：阿莱克西将光点放入一个非欧几里得几何结构的容器中，容器自动封闭，沉入观测站地基深处。在消失前的那一刻，阿莱克西似乎听见了新宇宙内部传来的微弱脉动——仿佛在说：我在这里等待。
完成这件事后，审判的时刻到了。
观测站的主气闸开启，六个身影走入。为首的正是莫里斯执行长，一个看起来像人类中年男性但实际年龄超过八百岁的记录者议会高级成员。他的面部特征普通得令人过目即忘，但那双眼睛——一双完全由数据流光组成的眼睛——显示出他作为执行长的特殊改造。
莫里斯身后是五名执行官，他们都穿着议会标准的灰色制服，胸口佩戴着代表不同职能的几何徽章。阿莱克西注意到，其中三人的手始终放在腰间的规则抑制器上，那是专门设计用来限制五钥级存在的装置。
“涉嫌哪些行为？”阿莱克西问，同时示意秦枫不要做出任何可能被误解的动作。
莫里斯调出一个全息列表：
“一，在永恒风暴区未经授权调用时间干涉协议，导致区域时间稳定性永久性下降37。”
“二，在海洋行星与‘不应被回忆之神’——议会档案编号k-719-Θ-7——进行未授权的接触与谈判。”
“三，导致议会观察员代号‘视界’（原名艾丽莎·陈）在任务中彻底性存在消散。”
“四，疑似创造或参与创造了未登记的规则实体，可能对k-719整体稳定性构成威胁。”
“五，在未通知议会的情况下，与镜渊之子势力发生直接冲突，可能升级为全面敌对状态。”
每条指控都附有数据摘要和时间戳。阿莱克西注意到，关于新宇宙的指控用了“疑似”，说明议会还没有确凿证据——时间胶囊的加密起了作用。
“我们有解释的权利吗？”秦枫虚弱地问。
“审判程序中将允许辩护。”莫里斯说，“但在此之前，根据议会紧急程序，需要暂时回收五钥。这不是惩罚，是预防措施。”
阿莱克西感觉到五钥在体内发出抵抗的脉冲。回收意味着什么？议会会如何“保管”这些奠基者遗物？更重要的是，失去了五钥，他们如何在三十天内修复中子星锚点？
“如果我拒绝呢？”阿莱克西平静地问。
莫里斯的数据流眼睛停止了闪烁一瞬。“那么我将不得不使用强制措施。而强制措施可能导致五钥受损，甚至可能伤害持有者。我不希望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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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凝固了。三名执行官的手指搭在了规则抑制器的触发钮上。阿莱克西评估着形势：在观测站内与议会执行官冲突，可能破坏第二锚点，而第二锚点才刚刚稳定。而且，即使能击败这六人，外面还有整艘裁决之刃，以及议会后续可能派来的更多力量。
就在这时，林晚的投影突然开口，声音通过观测站的全频段广播传出：“莫里斯执行长，织机维度刚刚收到归墟之眼的直接指令更新。”
所有人都看向投影。
林晚继续道：“指令编号：ocus-719-4。内容：鉴于修复者团队已完成三个锚点的修复或稳定工作，归墟之眼对文明存续评估进行第一次中期更新。当前评估结果：‘有条件延期’。条件一：剩余四个锚点必须在九十本地日内完成修复或稳定。条件二：镜渊之子人造归墟计划必须在它启动前被阻止。条件三：修复者团队必须保持完整性和行动能力。若上述任一条件未满足，清理协议将立即启动，无需等待三个纪元期满。”
莫里斯的数据流眼睛疯狂闪烁，显然在快速分析这条信息的含义。归墟之眼的直接干预，这本身就极为罕见。
“信息验证？”他问。
“织机维度已经通过七个独立信道确认信息真实性。”林晚说，“归墟之眼甚至提供了验证码：你三百年前在永恒摇篮遗迹中发现的第一个规则异常的具体坐标，以及你当时未上报的个人观察备注。”
莫里斯的表情——如果那张脸能称为表情的话——第一次出现了裂痕。那个坐标和备注是他内心深处最私密的职业污点：当年他选择隐瞒某个可能引发议会恐慌的发现。只有归墟之眼，通过它对k-719的全面监控，才可能知道这件事。
“这是要挟吗？”莫里斯低声说。
“这是现实。”阿莱克西接过话头，“执行长，议会可以审判我们，可以回收五钥，可以按照所有程序正义来做正确的事。但结果是九十天后——或者更早，如果镜渊之子成功启动人造归墟的话——整个k-719将被归墟清理。所有文明，所有存在，包括记录者议会本身。”
沉默持续了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然后莫里斯做出了决定。他转向身后的执行官：“根据议会紧急程序第31条，当外部威胁等级超过内部程序优先级时，执行长有权暂缓执行非核心指令。我决定：暂缓回收五钥，暂缓羁押修复者团队。但需要施加限制。”
他从怀中取出三个手环——不是物理手环，而是规则凝聚体。“这是议会监督环。佩戴后，你们的所有规则操作都将被记录并实时传输到裁决之刃。任何尝试破坏或屏蔽手环的行为将触发自动抑制协议。此外，你们在非任务期间的活动范围限制在观测站及裁决之刃指定区域。接受这些条件，你们可以保留五钥，继续执行锚点修复任务。”
“如果不接受呢？”苏锦突然问，她的声音带着奇怪的回音，仿佛多个时间层的她在同时说话。
“那么我将不得不执行原始命令，尽管那可能导致更坏的后果。”莫里斯坦率地说，“我个人相信你们在尝试做正确的事。但作为执行长，我的职责是确保议会协议被执行。监督环是妥协方案。”
阿莱克西看向同伴。秦枫微微点头，苏锦也以几乎难以察觉的幅度表示了同意。
“我们接受。”阿莱克西伸出手腕。
监督环扣上的瞬间，阿莱克西感觉到一股冰凉的力量渗入五钥系统。不是压制，而是包裹——就像给一把锋利的刀套上了刀鞘。他仍然可以使用五钥之力，但每次使用都会被记录、分析、评估。
莫里斯的表情放松了一些。“现在，告诉我海洋行星发生的全部事情。不是为审判，而是为下一场战斗做准备。因为根据裁决之刃的监测，镜渊之子的主力舰队确实在向第四锚点区域集结。而那个区域……”
他调出星图，放大到一个令人心悸的天体。
中子星。但不是普通的中子星。星图标注显示，这颗编号k-719-ns-7的中子星表面引力是地球的百亿倍，磁场强度达到常规中子星的十倍，而且——最关键的是——它的时间流速呈现周期性异常：每旋转一周（08秒），时间流速在正常值的01倍到1000倍之间震荡。更诡异的是，这种震荡没有固定规律，似乎是随机的。
“第四锚点位于这颗中子星的核心。”莫里斯说，“根据议会档案，这个锚点是七个中最古老的，由几何造物亲自安置，用于稳定k-719的基本物理常数。如果它崩溃，整个宇宙的物理法则都会开始波动——光速可能变化，引力常数可能漂移，基本粒子的质量可能不稳定。”
秦枫已经调出了中子星的详细数据，工程师的本能让他暂时忘记了疲惫和悲伤。“在这样极端的环境下，常规物质会在万分之一秒内被压碎成夸克汤。我们甚至无法接近表面，更不用说进入核心。”
“所以镜渊之子集结舰队做什么？”苏锦问，“他们也无法进入核心吧？”
“他们不需要进入。”林晚的投影调出另一组数据，“织机维度分析了镜渊之子在海洋行星收集的数据模式。他们不是在试图修复或控制锚点——他们是在尝试提取锚点的规则能量，直接用于人造归墟的启动。就像……从活体上抽取器官。”
阿莱克西明白了。镜渊之子已经放弃了伪装。他们不再试图通过控制锚点来间接控制k-719，而是要直接掠夺锚点的力量。
“第四锚点的剩余稳定时间？”他问。
“根据锚点网络的最新监测，二十七本地日。”林晚说，“但这是平均值。在中子星时间流速异常的影响下，实际时间可能更短——如果锚点在时间流速快的阶段崩溃，外界可能只有几天甚至几小时的反应时间。”
二十七天。修复一个位于中子星核心的锚点，同时阻止镜渊之子的掠夺舰队。
而且是在戴着议会监督环的情况下。
莫里斯看着他们：“我可以提供一些帮助。不是以议会执行长的身份，而是以……个人名义。裁决之刃上有一些议会禁止使用的原型设备，包括一套‘规则潜水服’的设计蓝图。那是三百年前为了探索极端规则环境而开发的，后来因为伦理问题被封存——穿着者需要将自己的意识与规则场深度绑定，风险极高。”
“多高？”秦枫问。
阿莱克西计算着概率。即使使用规则潜水服，成功修复锚点的概率可能不到20。去尝试，概率是0。
“我们需要设计图。”他说，“秦枫，你能改进它吗？”
秦枫已经沉浸在数据中了。“基础设计有致命缺陷：它假设规则场是稳定的。但中子星环境是极端动态的。的底层协议……而且需要实际测试，但我们没有测试环境。”
苏锦突然说话了，她的身体在说话时微微闪烁，仿佛信号不良的全息影像：“我可以在……时间层中测试。我的心镜变异让我能在不实际穿戴的情况下，模拟规则潜水服在不同时间流速中的表现。但每次模拟……会消耗我的时间。”
“消耗是什么意思？”阿莱克西警觉地问。
苏锦举起一只手，那只手现在是半透明的。在她刻意控制下，手迅速老化——皮肤皱缩，出现老年斑，然后又开始逆生长，恢复年轻，但又迅速衰老。如此循环几次后，她停下来，喘息着。
“我能预读未来几秒的可能性，也能在时间层中快速模拟长时间的过程。但代价是……我的生物学时间会加速。在海洋行星，我已经失去了大约十年的生理寿命。如果模拟规则潜水服的所有可能故障模式……可能会再失去三十年或更多。”
“不行。”阿莱克西断然拒绝。
“必须行。”苏锦看着他，那双一只正常一只珍珠白的眼睛里有阿莱克西从未见过的坚定，“艾丽莎用存在换来了新宇宙的可能性。潮汐议会用整个文明的凝固换来了神的囚禁。我们每个人都在付出代价。我的时间……如果用来拯救整个k-719，是值得的。”
秦枫开口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上了嘴。他知道苏锦说得对，但这种正确让人心痛。
莫里斯打破了沉重的沉默：“我会让裁决之刃的技术团队全力配合秦枫的改进工作。同时，我可以提供镜渊之子舰队的侦察数据——虽然议会禁止直接介入冲突，但信息共享在协议允许范围内。”
他调出舰队图像。二十七艘镜面战舰，每艘都有裁决之刃的三倍大小，正通过规则跃迁通道向中子星区域前进。预计抵达时间：十五本地日后。
“他们有优势。”莫里斯分析，“镜面技术能反射大部分物理攻击，甚至能偏转部分规则攻击。而且在中子星极端环境下，常规武器完全无效，规则战成为唯一选择，而这正是他们的专长。”
阿莱克西感受着体内被监督环包裹的五钥。即使有限制，五钥之力仍然是他们最强大的武器。但对抗二十七艘镜面战舰，甚至可能需要对抗莉娜那种级别的统御者……
“我们需要盟友。”他说，“和谐星域的七种族联盟之前承诺支持锚点修复。他们能提供什么？”
林晚调出通讯记录：“和谐星域已经响应了求助信号。他们能提供三艘规则强化战舰，以及一支由各文明精英组成的特种小队。但他们的舰队需要二十天才能抵达中子星区域——可能赶不上锚点修复的最后时限。”
“那就让他们直接前往第五锚点区域做准备。”阿莱克西做出战术调整，“我们不能把所有希望都押在一个锚点上。秦枫，你需要多久完成规则潜水服的改进？”
秦枫看着设计蓝图，快速计算：“如果有裁决之刃的技术支持，以及苏锦的时间模拟……七十二小时。但之后还需要至少二十四小时制作和调试。总共四天。”
四天。然后前往中子星，在极端环境中修复最古老、最关键的锚点，同时对抗镜渊之子的掠夺舰队。
而这一切，都在议会监督环的监视下进行。
莫里斯似乎做出了某个决定。他走到控制台前，输入了一串长达128位的密码。观测站深处传来机械运转的声音。“裁决之刃上有一件东西，或许能帮助你们。那是我的……个人收藏，从未上报给议会。”
一个圆柱形容器从地板升起。容器透明，内部悬浮着一块不规则的晶体，晶体内部有光在流动，像是活着的星河。
“这是什么？”秦枫问。
“永恒摇篮的核心碎片之一。”莫里斯说，“不是织梦者或持戒人留下的，而是更早的东西——奠基者们最初构建摇篮时使用的‘规则种子’。它能在极端环境中稳定一个小范围的规则场，但只能用一次，持续时间不超过一小时。”
他看向阿莱克西：“这是我个人能提供的最大帮助。不是因为你们是修复者，也不是因为议会命令。而是因为……艾丽莎曾经是我的学生。而我当年没有勇气去做她做过的事。”
阿莱克西接过容器，感受到晶体中蕴含的古老力量。这确实能增加他们的生存概率——在中子星核心，一个稳定的规则场比任何武器都宝贵。
“谢谢你，执行长。”
“不要谢我。”莫里斯转身向气闸走去，“如果你们成功了，议会可能会因我违规提供帮助而审判我。如果你们失败了……审判也就没有意义了。开始准备吧。七十二小时后，裁决之刃会将你们送到中子星区域的边缘。之后，你们只能靠自己了。”
他和执行官们离开了。
观测站再次安静下来，只有永恒风暴在窗外呼啸。
阿莱克西看着手中的规则种子，又看向正在与林晚讨论技术细节的秦枫，最后看向苏锦——她已经开始第一次时间模拟，身体在快速衰老与恢复中循环，脸上露出痛苦但坚定的表情。
代价清单已经长得无法计数。但清单下面，还有一行未写完的内容：可能拯救的一切。
他开始在心中规划中子星任务的每一个步骤，同时感觉到监督环在记录他的每一个想法。
这场战斗，将在最极端的物理环境下，在最严密的监视中，决定k-719的未来。
而时间，正在一秒一秒地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