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的沈阳,冰雪初融,但寒意并未褪去,反而夹杂着潮湿的、侵入骨髓的料峭。工业区的喧嚣一如既往,甚至更加密集,但那轰鸣声中,似乎多了一丝不同以往的、更为沉重而决绝的律动。某种临界点,正在逼近。
一个天色阴沉的下午,一封带有最高级别加密标识的电报,被机要员以最快速度送到了工业部赵刚的办公室。电报来自北京,内容极为简洁,并未提及任何具体决策或命令,只是要求东北工业部主要负责人(列了李云龙和赵刚的名字),就“当前军工生产最大潜力、应对高强度大规模消耗的紧急增产方案、以及关键性防御技术(特别是防空与反装甲)的研制进展”,进行一次“最详尽、最务实、不带任何水分”的书面汇报,限期极短。
电报的措辞平静,但字里行间透出的那种重量和急迫感,让赵刚握着电文纸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立刻叫来了李云龙。
李云龙匆匆赶来,看完电报,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这啥意思?是上面要听咱们的底牌?还是要动真格的了?”
赵刚将电报轻轻放在桌上,走到窗前,凝视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恐怕两者都有。这是在最后核实我们的‘家底’,评估我们能为一场……超出以往任何规模与强度的对抗,提供多少实质性的支撑。也是在告诉我们,决策的天平,正在向最严峻的那一侧倾斜。”
“那咱们咋汇报?”李云龙走到桌旁,手指敲击着桌面,“照实说?咱们的产能是比年初翻了不少,‘探空-i’能凑合用,‘破甲箭’和那高射机枪也像个样子了,可跟人家比,还是叫花子跟龙王比宝!这汇报上去,不是给上头泄气吗?”
“正因为差距巨大,才更要照实说!”赵刚转过身,目光如炬,“老李,这个时候,任何虚报、浮夸,都是在犯罪,是在拿无数战士的生命和国运开玩笑!我们必须把最真实的情况,包括我们已取得的每一点进步,正在努力解决的每一个难题,以及仍然存在的、短期内无法克服的巨大短板,毫无保留地报上去!让决策者清楚,我们有什么,能提供什么;更清楚,我们没有什么,可能会面临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缓和下来,但更显坚定:“同时,在汇报中,要突出我们全体工人、技术人员、干部群众,为了弥补这些差距,所付出的极限努力和展现出的决心。要说明,我们的工厂、我们的队伍,已经进入了‘准战时’状态,只要一声令下,可以立刻全面转向为战争服务。这不是泄气,这是在告诉上面,尽管我们穷、我们弱,但我们有拼死一搏的意志和尽可能周全的准备!”
李云龙沉默了片刻,重重点头:“是这个理!哭穷归哭穷,不能软了脊梁骨!行,我这就去把各厂的负责人、还有钱工、林工他们都叫来,咱们连夜搞这个汇报!有一说一,有二说二!”
接下来的两天两夜,工业部大楼灯火通明。各分厂厂长、主要技术负责人被紧急召来。没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题:逐项核实产能数据,评估增产极限,列出当前主要技术瓶颈和材料短缺清单,汇总“探空-i/ii型”、“破甲箭-1型”、新型高射机枪等项目的详细进展、优缺点及量产准备情况。
钱思远、陆秀兰带来了最新的“探空-ii型”改进方案,重点提高了在恶劣天气下的工作稳定性和操作简便性,但坦承作用距离和精度提升有限,且关键元器件的稳定供应依然是最大隐患。林致远汇报了高射机枪生产线正在搭建,但优质枪管钢和光学玻璃的供应紧张;同时,“破甲箭-1型”的引信可靠性问题仍未彻底解决,哑火率需要进一步降低。
韩山河则代表机械加工部门,提出了一系列在现有设备条件下,通过改进工装夹具、优化工艺流程来挖掘潜力的具体措施,但也指出了精密加工能力(特别是对于雷达和引信所需的小零件)的严重不足。
每个人都神色凝重,汇报的内容既有令人振奋的突破,更多的是触目惊心的困难和差距。会议室里烟雾缭绕,争论声、叹息声、翻动纸张的哗啦声不绝于耳。但所有人的目标空前一致:拿出一份能真实反映东北军工现状与潜力的“底账”。
李云龙和赵刚亲自执笔,综合所有人的意见和数据,字斟句酌,起草汇报。他们既列举了已经形成的、可紧急调用的武器弹药产能,也详细说明了防空预警、反装甲、野战防空等关键领域的“初创”成果与巨大风险;既强调了全体职工“为应对最坏情况”已充分动员起来的决心和潜力,也毫不避讳地指出了在工业基础、原材料、高技术装备等方面与潜在对手存在的“代差”。
报告的最后,赵刚写下这样一段话:“……我们深知自身力量之不足,与强敌相较,犹如雏鸟之于苍鹰。然国若危难,寸土必争。我东北全体军工战线的同志,已做好一切准备,必将以最大的牺牲精神、最严谨的科学态度、最极致的生产效率,为前线将士提供一切力所能及的支撑。我们无法承诺提供最先进的武器,但我们将确保提供的每一件武器都经过最严格的检验;我们无法保证供应无穷无尽的弹药,但我们将竭尽全力让弹药输送线永不中断。此即为我部当前之全部所能与所志。”
报告被以绝密等级紧急发出。送出报告的那一刻,李云龙和赵刚都感到一种虚脱般的疲惫,但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似乎落下了一半。他们已经尽了全力,将己方的真实面貌和决心,呈递了上去。接下来,就是等待命运的回响。
报告发出后没几天,一种更加微妙而明确的变化,开始如同水银泻地般,渗透到东北的各个层面。虽然公开的报纸和广播依然保持着原有的宣传基调,但内部传达的指示、物资调拨的优先顺序、人员流动的管控,都出现了清晰的“战时特征”。
更多的、番号陌生的部队开始隐秘地向边境方向集结、轮换,铁路军事运输的优先级提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民用列车经常需要长时间待避。边境地区的防空哨所明显加强,民兵训练的次数和强度陡然增加,内容也更加贴近实战。一些重要的工厂,特别是与军工相关的,开始实施更加严格的出入管制和保密教育。
在工业部内部,赵刚接到了几项没有明确说明缘由、但指向性极强的指示:加快“探空-ii型”设备的试生产和小批量部署准备工作;优先确保新型高射机枪和“破甲箭-1型”的定型与初期产能爬坡;对所有库存的、适用于寒区作战的军服、装具、医疗用品进行紧急清点、检修和补充生产;加强对各厂要害部门、仓库、动力设施的警卫与防空预案演练。
一切都指向那个尚未公开、但已如箭在弦上的可能性。
这种气氛下,人的状态也发生了改变。工人们似乎从干部们更加紧绷的神色和越来越具体的生产指令中,读懂了什么。旷工率降到了几乎为零,自愿加班加点的人更多了。车间里,以前或许还有说笑,现在更多的是专注的沉默,只有机器规律的轰鸣和工具碰撞的清脆声响。质量检验员的眼睛瞪得更大,任何一点瑕疵都可能引来严厉的追责。没有人公开谈论,但一种“最后冲刺”的默契,在无声地流淌。
钱思远和陆秀兰夫妇搬进了雷达试制组所在的小院,几乎不再回家。他们的“探空-ii型”样机正在紧张地进行最后的环境适应性测试,同时,第一批预定培训的操作和维护骨干,已经开始了秘密的理论学习和模拟训练。小院里架起了伪装网,进出登记异常严格。
林致远则泡在了高射机枪和“破甲箭”的生产线上,亲自盯着每一个关键工序,和工人们一起解决试生产中冒出来的各种工艺问题。他嗓子哑了,眼睛通红,但看到第一批经过严格检验、打上编号的成品装箱时,脸上露出了近乎虔诚的神色。
李云龙更忙了,他像一头不知疲倦的老虎,在各个厂区、仓库、试验场之间穿梭。骂人的时候更多了,但工人们发现,他骂完之后,往往会扔下几包自己都舍不得抽的好烟,或者拍拍你的肩膀,说一句“兄弟,抓紧,这东西等着救命用”。他去看望钱思远夫妇时,不再大声嚷嚷,只是默默看着那些精密的、脆弱的电子设备,然后对钱思远说:“老钱,这些东西金贵,但也得扛造。真用上的时候,可能没条件让你们慢慢修。”钱思远重重地点头:“李部长放心,我们在设计时,就考虑了野战维护的简便性。”
一天傍晚,赵刚独自登上工业部大楼的楼顶平台。春寒料峭,暮色四合,沈阳城笼罩在淡淡的炊烟和工厂排放的蒸汽混合的雾霭中。远处,铁路编组站的灯光星星点点,一列长长的、覆盖着篷布的列车正缓缓驶出,消失在苍茫的暮色里。那列车的走向,是南方。
赵刚久久地凝望着列车消失的方向,心中思绪万千。他知道,或许用不了多久,从这里运出的,将不仅仅是物资,还会有无数和他当年一样年轻、一样怀揣着理想与热血的生命,奔赴那片未知而凶险的战场。他们带去的,将是这里夜以继日生产出来的武器,是这里呕心沥血研制出来的技术雏形,更是这片土地上人民沉默而坚定的嘱托。
“我们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吗?”他低声问自己,也像是在问这片深沉的土地。
风从北方吹来,带着残冬的寒意,也似乎带来了鸭绿江水的冰凉气息。山雨,真的要来了。
就在这高度紧张压抑的氛围中,一个意外的“插曲”,为这凝重乐章增添了一个复杂而意味深长的音符。
一位名叫程墨轩的中年男子,辗转来到了沈阳工业部,要求面见负责人。他衣着朴素但整洁,带着浓重的南洋口音,风尘仆仆,眼神中却有一种知识分子特有的清亮和倔强。他自称是毕业于美国麻省理工学院的无线电工程博士,抗战初期曾回国效力,后因局势再度出国,如今看到新中国建立,尤其是听闻朝鲜局势紧张,毅然放弃海外职位和优渥生活,携家带口归来,希望“将所学贡献给最需要的地方”。
接待人员不敢怠慢,将情况报给了赵刚。赵刚在办公室接见了程墨轩。仔细查验了他携带的证件、学历证明(包括一些国外学术期刊上发表的论文)以及一路上艰难跋涉的痕迹。程墨轩的言辞恳切,对国际无线电技术前沿(特别是雷达和电子对抗方面)的了解,让赵刚暗暗心惊,这远非国内目前任何专家所能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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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在这个特殊时期,这样一个背景复杂、突然出现的“高级人才”,不能不让人心生警惕。赵刚并未立刻表态,而是安排程墨轩暂时住下,表示需要时间研究他的工作安排。
李云龙得知后,直接找到赵刚:“老赵,这人可靠吗?别是美国鬼子派来的特务!这节骨眼上,可不能出岔子!”
赵刚眉头紧锁:“从技术背景看,他如果真材实料,对我们的‘苍穹之眼’乃至未来电子技术的发展,可能有着不可估量的价值。但他的来历和动机,必须严格审查。我已经让人通过特殊渠道,核实他所说的情况了。在这之前,不能让他接触任何核心项目。”
“那也不能干晾着!”李云龙摸着下巴,“是骡子是马,总得拉出来溜溜。要不……先找个不相干的、但又需要点技术的难题,试试他的深浅和心性?”
赵刚想了想,同意了。他交给程墨轩一个“难题”:目前工厂里一些重要的进口精密机床,其配套的电子控制部分(简单的继电器逻辑电路)故障频发,国内无人会修,只能瘫痪。这些机床对提高某些关键零件加工精度很重要。赵刚让程墨轩去“看看”,能否想办法修复或提出替代方案。
这任务看似边缘,实则颇有难度,且能观察程墨轩的动手能力、解决问题思路以及工作态度。
程墨轩没有任何怨言,拿到任务后,立刻扎进了那个满是油污和旧设备的维修车间。他没有嫌弃环境,挽起袖子,拿着万用表和简陋的工具,对着那些复杂的线路图和陌生的(对他而言已显落后)控制器,一研究就是几天几夜。他不怎么说话,只是不停地测量、记录、演算,偶尔向车间里老师傅请教一些机械结构问题。
几天后,他不仅找到了几处主要故障点(多是元器件老化和接触不良),还提出了一套用当时国内能找到的元件进行替换和电路简化的方案,虽然性能可能略有下降,但足以让这几台宝贵机床恢复基本运转。他还顺手帮车间改进了照明线路,排除了一个安全隐患。
负责观察他的人将情况汇报给赵刚和李云龙。程墨轩展现出的扎实功底、务实态度和不畏艰苦的劲头,让人印象颇深。而背景调查的初步反馈也显示,他当年确曾回国参加抗日技术工作,口碑不错,后因家庭原因和局势动荡再度出国,在海外期间也未发现与敌对势力有明确关联。
赵刚心中的天平开始倾斜。在又一次与李云龙商议时,他说:“老李,人才难得,尤其是这种我们急需又极度匮乏的高端人才。风险固然有,但如果我们因为过度谨慎而将真正的人才拒之门外,或者寒了归国者的心,损失可能更大。我提议,可以让他逐步接触一些非核心的技术工作,比如帮助‘苍穹之眼’项目组进行理论计算和部分电路优化,但严格隔离核心数据和总体设计。同时,继续深入考察。你看呢?”
李云龙沉吟良久,啪地一拍桌子:“行!就按你说的办!不过得跟他把规矩讲清楚,也得有人盯着。是真心回来报国的,咱们绝不负他;要是起了歪心,老子第一个毙了他!”
于是,程墨轩被有限度地引入了“苍穹之眼”项目的外围,负责一些信号处理算法的理论推导和辅助电路设计。他的到来,果然带来了新的思路和方法,解决了一些钱思远团队困扰已久的理论难题,项目进展似乎加快了一线。钱思远和陆秀兰最初对这个“空降”的博士有些本能的隔阂,但在几次技术交流后,也被其深厚的学识和专注所折服,开始进行一些有限的合作。
程墨轩的到来,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微小却深远。它既带来了技术突破的希望,也提醒着人们,这场尚未公开的较量,其背景和牵连,远比眼前所见更为复杂广阔。归国者赤诚的报国心,与严酷斗争环境中必不可少的警惕,微妙地交织在一起。
天气一天天转暖,泥土开始变得松软,杨树吐出了嫩芽。但沈阳城内外,那股紧绷的、准备迎接雷霆的气息,却越来越浓。物资在汇集,人员在调动,武器在生产和检验,简陋的预警天线在边境的山头上悄悄竖起……一切都在沉默而高速地运转,指向北方那条即将被战火映红的江河。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而楼中的人们,已经握紧了手中一切可用的武器,望向那即将被血色浸透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