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3小说网 > 玄幻魔法 > 亮剑之我李云龙教你如何打仗 > 第188章 铁犁破冻土(上)

第188章 铁犁破冻土(上)(1 / 1)

板门店,那座由几顶军用帐篷和简易木板房拼凑而成的谈判会场,空气凝滞得仿佛能拧出水来。中朝代表与联合国军代表,分坐在一张铺着绿色绒布的长条桌两侧,彼此的目光偶尔交错,都带着难以消融的冰霜与审视。签字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极度寂静中被无限放大,如同一场漫长酷刑终于迎来的、略带麻木的解脱。

《朝鲜人民军最高司令官及中国人民志愿军司令员一方与联合国军总司令另一方关于朝鲜军事停战的协定》,连同厚达数百页的各种附属协议、临时补充条款、地图附件,被一一签署、交换。

当最后一枚印章落下,时间仿佛停滞了一瞬,随即又被重新激活。没有欢呼,没有握手,甚至没有礼节性的点头。双方代表几乎同时起身,面无表情地离开座位,走出帐篷,走向各自阵营的车辆。持续了两年零九个月的惨烈战争,在理论上,于此画下了一个充满裂痕的句号。

消息通过无线电波,以光速传向世界各个角落。在北京,在天安门广场和无数机关学校,预先准备好的庆祝活动在克制而庄重的气氛中展开。人们长舒一口气,眼眶湿润,但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般的疲惫与沉重。胜利了吗?或许。和平了吗?暂时。代价呢?那是一个民族心中需要数十年乃至更久才能慢慢消化、永远无法真正弥合的深深创口。

在沈阳,东北军区后勤司令部“前指”大楼里,当值班参谋用略带颤抖的声音念完来自志愿军司令部的最后一封关于停火生效的确认电文时,偌大的作战指挥中心陷入了长达数分钟的绝对死寂。墙上巨大的态势图上,那些代表敌我进退、后勤路线、物资集散点、防空哨位的红蓝箭头和密密麻麻的标记,仿佛一瞬间失去了全部意义,只剩下无声的、触目惊心的历史痕迹。几个月来高度紧绷、近乎机械运转的神经,骤然松弛,带来的不是轻松,而是一种虚脱般的眩晕和无所适从的空茫。

李云龙正站在地图前,手指下意识地摸索着长津湖地区那个被他用红铅笔反复圈点的位置。听到电文内容,他的手停住了,半晌没动。然后,他缓缓转过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指挥室里所有望向他的目光。窗外是七月的沈阳,阳光炽烈,远处的烟囱依旧冒着烟,城市在一种奇异的、混合着得知停战消息后的短暂寂静与日常生活的隐约喧嚣中运转。

没人敢去打扰他。参谋们开始默默地、有条不紊地整理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电报稿、运输清单。这些曾经关乎无数人生死、需要争分夺秒处理的纸张,此刻似乎变成了故纸堆。

赵刚从隔壁的政工办公室走进来,手里也拿着一份刚刚译出的简短内部通报。他看到李云龙的背影,挥挥手,示意其他人继续手上的工作,放轻脚步走了过去。

两人并肩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熟悉的街景,良久无言。

“停了。”李云龙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像砂纸磨过木头。

“嗯,停了。”赵刚应道,语气同样平静,但带着深深的疲惫。

“咱们……算是没白忙活?”李云龙转过头,脸上没有笑容,只有一种复杂的、近乎茫然的神情,“那些送过去的‘破甲箭’,压缩干粮,棉衣……还有,那些没送到的。”

赵刚知道他在想什么。在想那些倒在运输线上的司机、押运员、民工,在想长津湖冰天雪地里没能等来足够冬装和药品的战士,在想兵工厂里累吐了血、倒在机床旁的老师傅,在想苏映雪报告里那些因缺医少药而没能救回来的年轻生命。

“战争没有白忙活这说法,老李。”赵刚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只有代价和结果。我们付出了巨大的、难以想象的代价,换来的是一个……可以开始重新规划未来的机会。一个不让后来的孩子们,再付出同样代价的机会。”

李云龙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想把胸膛里积压的沉郁都排出去。“道理我懂。可这心里头……他娘的,堵得慌。仗打完了,接下来干啥?老子除了带兵、搞后勤,还会干啥?难不成真去当个太平官?”

赵刚重新戴上眼镜,目光投向更远处那些林立的工厂轮廓:“仗打完了,但事儿更多了,也更难了。老李,你看这沈阳城,这东北,看着烟囱冒烟,机器在响,可底下是虚的。咱们之前那叫‘应急’,是拿命在填,在透支。真要建设,得从头搭架子,打地基,比打仗更考验耐性和本事。”

就在这时,机要科长拿着一份新的、带有最紧急标识的电报匆匆走了进来,脸色比刚才念停战电文时还要严肃几分。“李总指挥,赵政委,北京急电!”

李云龙和赵刚同时转身。电报内容很短,但措辞极其正式且重量非凡:“奉中央人民政府人民革命军事委员会及政务院令:着李云龙、赵刚二同志,接电后三日内完成工作交接,即刻赴京。有要务面谕。沿途不得耽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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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说明任何原因,只有不容置疑的命令。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以及一丝隐约的预感。停战的喜悦(如果那能称为喜悦的话)尚未沉淀,新的使命似乎已经迫不及待地叩响了门扉。

“交接吧。”李云龙对赵刚说,又像是自言自语,“该来的,总会来。”

北京,一间陈设简朴但气氛肃穆的办公室。

夏日阳光透过窗棂,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墨香和茶香,却压不住那种无形的高度紧张与期待。

李云龙和赵刚风尘仆仆,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坐在硬木沙发里,腰背挺得笔直。他们对面,是几位决定国家命运的最高层领导人。气氛并不轻松,甚至比在“前指”面对最危急的战报时还要凝重。

没有过多寒暄,一位首长直接切入主题,声音平稳而有力:“云龙同志,赵刚同志,你们辛苦了。朝鲜这一仗,打出了国威军威,也打出了我们后勤战线上同志们的不屈精神。中央对你们的工作,是充分肯定的。”

略一停顿,首长话锋一转,目光如炬:“但是,仗打完了,不等于万事大吉。帝国主义亡我之心不死,封锁、遏制、颠覆,花样只会更多。我们要真正站起来,不再受人欺负,靠什么?归根结底,要靠强大的工业,靠独立完整的国民经济体系!没有这个,我们今天能在朝鲜顶住,明天可能在别处就顶不住,永远只能处于被动挨打、拆东墙补西墙的境地!”

另一位首长接过话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东北,是我们目前最重要的工业基地,也是基础最好的地方。但是,这个基础是畸形的,是殖民地性质的,是残缺不全的。日本人留下的,是为了掠夺资源、服务侵略战争;苏联援助的,有局限,有关键保留;我们自己战争期间搞的,是应急的、粗糙的。现在,必须扭转这个局面!要把东北,建设成为我们新中国真正的、稳固的、先进的工业心脏和国防基石!”

李云龙听得心潮起伏,但更多的是感到肩膀上陡然压下的千钧重担。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我们水平有限”、“怕干不好”之类的,但看到首长们殷切而信任的目光,又咽了回去。

“中央经过慎重考虑,”最初发言的那位首长看着他们,一字一句地说道,“决定成立‘东北地区经济重建与工业发展领导小组’,直属国务院,统筹东北三省(当时包括辽东、辽西、吉林、松江、黑龙江等省及地区)一切工业、交通、能源、城市规划等重建与发展事宜。这个领导小组的组长和副组长,就由你们二位同志担任。”

任命来得如此直接,如此重大,让李云龙和赵刚都愣住了。尽管有所预感,但当真的听到这个决定时,震撼依旧无以复加。

“首长,这……这担子太重了!”李云龙终于忍不住,站了起来,“我和老赵,打仗、搞后勤还行,这搞建设,盖工厂、修铁路、管经济……我们是大老粗,外行啊!怕耽误了国家大事!”

“坐下,云龙同志。”首长示意他坐下,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谁天生就会?革命工作,哪一件不是从不会到会?当年你们不会打仗,不也学会了?不会搞后勤,不也搞起来了?搞建设,道理相通,更需要一股子闯劲、拼劲,需要不怕困难、敢于负责的精神!你们在朝鲜的表现证明,你们有这种精神,也有组织协调复杂局面、在极端困难条件下完成任务的能力!这就是中央看中你们的地方!”

赵刚也起身,声音沉稳但带着坚定:“首长,我们坚决服从组织决定!一定竭尽全力,边干边学,绝不辜负中央的信任!只是,建设工业体系,千头万绪,技术、资金、人才、规划……我们确实心里没底,需要中央指明方向,给予支持。”

“方向,中央会给你们。支持,也会尽可能提供。”首长拿出一份厚厚的文件,“这是一份初步的《关于东北工业重建与发展的若干意见(草案)》,里面有一些原则性的思路。但具体怎么走,需要你们自己去摸,去闯,去创造!资金,国家会挤,但主要靠你们自己勤俭节约,增产挖潜;人才,要靠你们去团结、去培养、去争取;技术,更要靠你们去学习、去钻研、去创新!”

另一位首长补充道:“你们此去,不光是管理者,更是开拓者、创业者。要有当年红军长征、白手起家的那股子气概!东北的情况复杂,既有老工业底子,也有战争的创伤;既有苏联的影响,也有潜在的各方关注。你们要善于利用一切有利条件,也要警惕各种风险。一切为了新中国的工业化,一切为了国家的独立富强!”

谈话持续了近两个小时。首长们从国际形势讲到国内任务,从东北的战略地位讲到具体可能遇到的困难,从思想方法讲到工作作风,谆谆教导,寄予厚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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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中南海时,已是黄昏。夕阳给古老的宫墙染上一层金红。李云龙和赵刚并肩走在红墙下,手中拿着那份沉甸甸的任命文件和《意见草案》,心头百感交集。

“老赵,”李云龙望着天边绚烂的晚霞,忽然说道,“这感觉,比当年接到命令打山崎大队还……不一样。那时候,知道目标就是冲上去,干掉敌人。现在,目标在那儿,可路……全是雾。”

赵刚也望着远方,眼神深邃:“是啊,路在雾里。但总得有人去闯。首长们说得对,咱们这代人,命里注定就是开路、奠基的。仗打完了,路还得接着走,而且可能是更难走的路。”

“那就走!”李云龙那股不服输的劲头又上来了,他握紧了手里的文件,“当年没路,咱们用脚踩出一条路。现在搞建设,就算没经验,用脑袋撞,也得撞出一条路来!为了那些牺牲的兄弟,为了咱们的子孙后代不再受这份罪,这条路,非走通不可!”

两人在北京又停留了几天,参加了由计委、重工业部、财政委等部门联合召开的数次小型协调会,初步了解了一些全国性的规划设想和可能给予的资源倾斜。同时,他们也领受了一项特别任务:在正式赴东北上任前,组织一个精干的考察团,赴苏联及东欧社会主义国家进行深入的工业考察。目的很明确——学习先进经验,了解技术动态,为制定符合国情、又具有前瞻性的东北工业发展规划,寻找参照和灵感。

“这是中央给我们配的‘望远镜’和‘敲门砖’。”赵刚对李云龙说,“用好了,能少走很多弯路。”

离京前夜,两人站在招待所的阳台上,望着京城稀疏却顽强的灯火。远处,正在兴建中的“十大建筑”工地隐约传来施工的声响,那是这个古老国度迈向新生的铿锵脚步。

“老李,还记得咱们刚来沈阳的时候吗?兵工厂那堆废铁。”赵刚忽然问。

“怎么不记得?一堆烂摊子。”李云龙哼道。

“那时候,咱们想的是怎么把它修好,造出枪炮子弹,支援前线。现在,”赵刚转过头,目光灼灼,“咱们要想的是,怎么在那片土地上,画出一幅完全不同的、更宏伟的图画。这幅画,可能咱们这辈子都画不完,但至少,要把最基础的线条,给勾勒出来。”

李云龙重重地点头,没再说话。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片黑土地上即将升起的滚滚浓烟(那将是不同于战火的、代表新生的烟),听到了比枪炮更持久、更震撼人心的机器的轰鸣。新的长征,开始了。

莫斯科郊外,依旧冰封雪裹。

一列来自中国的专列,在经过了漫长而单调的西伯利亚铁路旅行后,缓缓驶入喀山火车站。月台上,苏联对外贸易部、国家计委以及相关工业部门的代表已经等候多时。欢迎仪式简短而正式,符合社会主义兄弟国家交往的礼仪,但也能感受到苏方那种隐藏在热情背后的、居高临下的审视与优越感。

以赵刚为团长、李云龙为副团长的“中华人民共和国东北工业考察团”一行二十余人,下榻在位于高尔基大街的“北京饭店”。接下来的行程,被安排得满满当当。

考察的第一站,就指向了苏联工业力量的象征——乌拉尔地区。

当考察团的车队驶近马格尼托哥尔斯克钢铁联合企业时,即使早有心理准备,眼前的景象依然让所有中国同志感到了灵魂深处的震撼。

那不再是一个“工厂”的概念,而是一座钢铁的城池,一座在冰原上咆哮的工业巨兽。

目力所及,是绵延不绝、仿佛与灰蒙蒙天际线融为一体的庞大厂房。上百根粗大的烟囱如同巨林的树干,日夜不停地向天空喷吐着滚滚浓烟,将方圆数十公里的雪地都染上一层灰黑。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焦煤、铁锈和臭氧的混合气味,即使隔着车窗也能清晰地闻到。巨大的轰鸣声从地面深处传来,那是高炉鼓风、铁水奔流、轧钢机碾压的声响,汇聚成一种恒定的、震耳欲聋的背景音,让人心跳都不自觉地与之共振。

“我的个老天爷……”李云龙趴在车窗上,眼睛瞪得溜圆,嘴里喃喃道,“这他娘的……得用多少煤?烧多少铁?这动静,比一个军的炮群齐射还吓人!”

赵刚虽然表面平静,但扶眼镜的手指也微微收紧。他看过资料,知道马钢是苏联第一个五年计划的标志性成果,是世界最大的钢铁企业之一,但文字和图片的冲击力,远不及亲临其境的万分之一。

在苏方陪同人员(一位神情矜持的冶金工业部副局长)的引导下,考察团换上了特制的厚实工装和安全帽,进入了厂区。他们仿佛踏入了另一个维度的世界。

在炼铁厂,他们登上高高的参观平台,俯瞰着数座如同小山般的巨型高炉。炉火熊熊,映红了整个车间和工人们淌着汗水的脸庞。出铁的时刻到了,通红的铁水如同愤怒的岩浆,从出铁口奔腾而出,顺着铁沟流淌,炽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即使隔着很远,也能感受到那股灼人的热量。铁花飞溅,如同节日的焰火,却又带着工业时代特有的暴力美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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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座高炉,日产生铁三千五百吨。”苏方陪同用平淡的语气介绍,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三千五百吨!这个数字让考察团里的钢铁专家倒吸一口凉气。当时中国全国的生铁日产量,恐怕也达不到这个数字的零头。

在平炉炼钢车间,同样震撼。巨大的平炉如同燃烧的殿堂,工人们用长长的钢钎操作着,钢水在炉内沸腾。出钢时,金红色的钢水瀑布般倾入盛钢桶,光芒刺目,热浪灼人。车间里温度极高,噪音震天,面对面说话需要大喊。

在轧钢厂,则是力量与精度的极致展示。烧得通红的巨大钢锭,被钳式吊车送入初轧机,在如同史前巨兽碾磨牙齿般的轰鸣声中,被反复碾压、拉伸,变成越来越长的钢坯。接着,钢坯进入精轧机组,在高速旋转的轧辊间穿梭,如同被驯服的火龙,最终变成预定规格的钢轨、板材、型钢。火红的钢材带着惊人的热量和速度从轧机末端射出,在冷床上冷却,蒸汽嘶鸣。

整个生产过程,如同钢铁的洪流,在严格设计的轨道上奔涌,显示出一种庞大、精密、而又充满原始力量的美感。苏联工人(其中很多是表情严肃、技术娴熟的中年人)在各自岗位上忙碌,对参观者似乎司空见惯。

李云龙看得心潮澎湃,却又五味杂陈。他想起在东北,为了几吨特种钢,需要费尽周折,甚至用人命去换。而在这里,钢铁就像河流一样被生产出来。差距,是天堑。

“赵团长,”趁苏方人员稍远,李云龙凑到赵刚耳边,压低声音,“这东西好是好,可也太他娘的……费钱费料了吧?你看那厂房,那设备,咱们要是照这个标准搞,得把国库掏空!”

赵刚微微点头,目光却依旧紧盯着生产线:“规模效应,标准化,机械化,这是现代工业的威力。我们差距太大,但方向要看清楚。至于怎么走,还得结合咱们的实际情况。你看他们的工人培训、流程管理,也有很多值得我们学习的地方,不一定全要照搬硬件。”

考察团在乌拉尔地区停留了五天,除了马钢,还参观了附近的重型机械厂、矿山设备厂、以及配套的发电厂和铁路枢纽。每一次参观,都带来新的震撼和思考。

晚上,在招待所的会议室里,考察团内部讨论异常热烈。

林致远对着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数据和草图,激动又苦恼:“他们的重型锻压设备,压力达到上万吨!加工精度和控制水平,我们望尘莫及。还有配套的模具设计、热处理工艺……差距是全方位的。但有些工艺流程的组织,比如他们的标准化零部件库、维修备件体系,我觉得我们可以尝试借鉴,哪怕从小的做起。”

钱思远关注的则是自动化和控制部分:“他们已经在一些关键工序尝试使用初步的自动控制和仪表监测,虽然还很初级,但思路是对的。我们的雷达研制就吃了电子工业落后的亏。工业化,离不开这些‘神经系统’。”

一位随团的计委专家则更宏观:“乌拉尔的布局,是典型的资源依托型重工业集群。围绕铁矿、煤矿,布置炼铁、炼钢、重型机械。优点是效率高,配套方便。但缺点也明显,对资源依赖太大,环境压力巨大,产业结构单一。我们东北也有资源,但情况不完全一样,需要仔细规划,避免陷入同样的单一化陷阱。”

赵刚静静地听着大家的发言,不时记录。最后,他总结道:“同志们,我们看到的是结果,是苏联几十年工业化积累的成果。我们要学的,不仅是那些机器和设备(当然,能引进一些关键技术设备最好),更重要的是他们如何组织生产、如何培养技术工人、如何规划产业布局的思路和方法。同时,也要清醒地看到这种模式的代价和问题。我们国家底子薄,人口多,农业比重大,不可能、也不应该完全照抄乌拉尔模式。如何走出一条适合我们自己的、重工业与轻工业、农业协调发展的道路,是我们要带回去思考的最大课题。”

李云龙也开了口,话糙理不糙:“我看啊,这就像当年打仗。苏联佬这是‘大兵团、正规战、火力覆盖’。咱们以前是‘游击战、运动战、集中优势兵力打歼灭战’。搞建设,是不是也得有点‘游击’思想?不能光想着盖大厂,也得搞点‘短平快’的、能解决眼前问题、又能锻炼队伍的小项目?大厂要规划,小改进也不能停。两手都得硬!”

这个比喻让不少同志会心一笑,也引发了新的讨论。苏联之行,刚刚开始,思想的碰撞与火花的迸溅,已然开始。

离开烟与火的乌拉尔,考察团乘专机南下,来到了乌克兰。这里的氛围与乌拉尔的粗犷雄浑有所不同,带着更多东欧的厚重与细腻。考察的重点,也转向了能源与精密制造。

第聂伯河水电站,又一个苏维埃工业化的图腾。

当汽车驶近水坝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道横跨第聂伯河、高达数十米的巍峨混凝土巨墙。它沉默地矗立在河流之上,如同神话中巨神投下的门闩,将奔腾的河水驯服。坝体上,“列宁水电站”几个巨大的俄文字母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登上坝顶,视野豁然开朗。上游是浩渺如湖泊的蓄水库,冰层覆盖,一望无际;下游则是河道收束后奔涌而出的白色水浪,发出雷鸣般的轰响。坝体内部,是另一番景象:巨大的涡轮机房如同地下宫殿,数台直径数层楼高的水轮发电机组静静地旋转(有些在检修),发出低沉而稳定的嗡鸣。仪表盘上,指针标示着惊人的发电功率。

“这座电站,设计总装机容量六十五万千瓦,年发电量三十亿度以上。”苏方陪同(这次换了一位能源部的官员)介绍道,语气中带着自豪,“它不仅提供了乌克兰地区大部分工业和生活用电,还通过高压输电线路,向莫斯科等地区送电。它是苏联电气化计划的基石。”

六十五万千瓦!三十亿度!考察团成员们再次被巨大的数字冲击。当时中国全国的发电装机容量加起来,可能还不到这个数字的零头。电力,工业的血液,在这里被如此大规模地“制造”出来。

赵刚仔细询问了水库建设、移民安置、电网规划、设备国产化等情况。苏方官员的回答有详有略,涉及到核心技术(如大型水轮机和发电机设计制造)时,往往语焉不详或一带而过。但即便如此,电站的整体规划、建设组织、运行管理模式,依旧让中国同志们受益匪浅。

“水利资源的综合开发利用,是个系统工程。”赵刚在当晚的讨论中说,“发电、防洪、灌溉、航运、生态……要通盘考虑。第聂伯河的模式,给我们规划黄河、长江,乃至东北的松花江、辽河流域开发,提供了极其宝贵的参照。当然,我们也要注意,他们的移民安置和某些环境问题,教训也要吸取。”

李云龙则对电站的保卫和要害部门的设置格外感兴趣,围着苏方陪同问了不少关于防空、警卫、应急预案的问题,让那位能源部官员有些诧异,但还是给予了回答。在李云龙看来,这样关乎国计民生的命脉工程,其安全重要性不亚于一个战略要地。

离开第聂伯河,考察团来到了乌克兰首府基辅。这里的工业气质与乌拉尔和马格尼托哥尔斯克截然不同。他们参观了基辅精密仪器厂和列宁锻造厂(一家以生产航空发动机叶片等精密锻件闻名的企业)。

在精密仪器厂,气氛安静了许多。车间明亮整洁,工人大多穿着白大褂,在恒温恒湿的环境下,操作着各种锃亮的机床和检测设备。这里生产的是用于机床、航空航天、科研领域的精密测量仪器、光学镜头、传感器。精度要求达到微米甚至更高。

林致远和钱思远几乎粘在了这里。他们与厂里的工程师、技师进行了深入的技术交流(在苏方人员允许的范围内),对于苏联在精密加工、光学研磨、材料处理方面的积累赞叹不已。一些看似简单的小工具、工装夹具的设计,都蕴含着巧妙的心思和长期的经验积累。

“重工业是骨架,这些精密制造就是神经和眼睛。”钱思远感慨道,“没有这些,造出来的机器就是笨重的铁疙瘩,精度、可靠性都上不去。我们的雷达、通信设备,最卡脖子的就是这些精密元件和仪器。”

在列宁锻造厂,他们看到了另一种“力量”。巨大的锻锤(虽然不如乌拉尔的那么夸张)在精确的控制下,锤击着烧红的特种合金坯料,将其锻造成形状复杂、性能要求极高的叶片毛坯。车间里热气腾腾,噪音巨大,但工人们的操作一丝不苟,质量控制极其严格。

“高温合金,精密锻造,这是航空工业的核心技术之一。”随团的一位材料专家低声对赵刚说,“苏联在这方面投入巨大,我们也亟需起步。但这类技术,他们看得比命还重,很难获得。”

赵刚默默点头。他清楚地认识到,苏联愿意展示的,往往是已经相对成熟、甚至部分公开的成就,或者是一些他们认为“中国暂时学不会、拿去了也没用”的技术领域。真正前沿的、核心的、具有战略价值的技术,依然被紧紧地捂在怀里。兄弟情谊固然存在,但国家利益和安全考量,始终是最高原则。

这种认知,让考察团的学习热情中,掺杂进了一丝清醒的冷静和自主创新的紧迫感。不能只等着“老大哥”的施舍,必须尽快培育自己的研发和制造能力。

结束在苏联近一个月的密集考察后,考察团按照计划,乘火车前往东欧社会主义国家。第一站是波兰。

波兰给考察团的第一印象是,这里的氛围与苏联有所不同。华沙街头,战争的创伤依旧明显,重建工作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但人们的表情中除了建设的热忱,似乎还多了一些其他的东西——一种对自身道路的思索,对改善生活的迫切渴望。

考察的重点是位于克拉科夫郊外的诺瓦胡塔。这是一个完全从零开始、按照社会主义理想城市规划建设的“钢铁新城”。其规模自然无法与马格尼托哥尔斯克相比,但规划理念却引起了赵刚等人的极大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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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瓦胡塔不仅仅是工厂区,它是一个功能相对完整的城市。中央是巨大的列宁钢铁厂(当然,规模比马钢小得多),周围环绕着经过统一规划、排列整齐的工人住宅区(大多是四五层高的板楼),配套有学校、医院、商店、文化宫、公园等公共设施。住宅区与工厂区之间有绿化带隔离,通勤有专门的公共交通。

波兰方面的陪同人员(一位城市规划局的官员,能说流利的俄语)热情地介绍:“诺瓦胡塔不仅仅是为了生产钢铁,更是为了创造一种新的、社会主义的生活方式。工人下班后,可以很方便地回到整洁的家中,孩子有学上,家人有病看,还有丰富的文化活动。这体现了社会主义工业化对人的关怀。”

李云龙看着那些虽然略显单调、但功能齐全的楼房和设施,咂咂嘴:“这想法不错。咱们以前在根据地,也讲究生产生活两不误。搞大工业,不能让工人整天泡在工厂里,家不像家。这点值得学。”

赵刚则更关注规划细节和实际运行中的问题。他仔细询问了住宅的分配标准、公共设施的运营维护成本、不同收入群体的居住情况、以及工厂污染对居住区的影响等。波兰官员的回答比较坦诚,承认在分配公平性、设施完善度、环境污染控制等方面还存在不少挑战和争议,但整体方向是肯定的。

“将工业建设与城市建设、人民生活改善结合起来,这个理念很重要。”赵刚在笔记中写道,“但需要强大的财力支撑和精细的管理。我们不能好高骛远,但可以在新建工业区时,有意识地提前规划生活配套,避免先生产后生活、产城分离的老路。”

在波兰,考察团还参观了格但斯克造船厂和一些轻纺工业企业,看到了波兰在发挥自身优势(如航运、纺织)方面的努力,产业结构相对苏联更多元一些。

下一站是捷克斯洛伐克,一个以精密机械和装备制造闻名于社会主义阵营的国家。

在布拉格,考察团参观了久负盛名的斯柯达工厂。虽然战后斯柯达被国有化并进行了拆分重组,但其在机械制造领域的深厚底蕴依然令人印象深刻。

在斯柯达的机床分厂,林致远简直如鱼得水。这里生产的各种型号的机床,从大型龙门铣到精密的车床、磨床,设计精良,加工精度高,操作人性化。特别是他们在柔性制造和质量控制方面的一些尝试,虽然还处于初级阶段,但理念已经走在了前面。

“看这个加工中心,虽然自动化程度不高,但他们的夹具设计、刀具管理、工序安排,非常讲究效率和精度稳定性。”林致远兴奋地对赵刚说,“还有他们的质量检测体系,不是最后把关,而是渗透到每一个工序,工人都要对自己加工的零件负责。这种‘全员质量’的意识,比单纯靠检验员重要得多!”

捷克斯洛伐克的工程师和技术人员,对待中国同行显得更加平等和热情,交流起来障碍更小。他们更愿意分享一些具体的工艺改进经验、生产组织心得,甚至是一些“走了弯路”的教训。或许因为国家规模相近,或许因为历史上都有过被大国左右的经历,双方更容易产生共鸣。

“捷克的同志,更务实,更注重实效和产品的市场竞争力。”赵刚总结道,“他们的工业体系没有苏联那么庞大完整,但在某些细分领域做到了精深。这提示我们,在全面布局的同时,也要考虑集中力量,先在一些关键领域突破,形成自己的特色和优势。”

东欧之行,虽然时间不长,但为考察团打开了一扇不同的窗口。他们看到,在社会主义的总体框架下,工业化道路可以有不同模式,可以更注重与民生的结合,更注重发挥比较优势,更注重效率和质量的提升。这些见闻,与在苏联看到的“巨无霸”模式相互参照,让考察团对即将开始的东北建设,有了更立体、更辩证的思考。

考察的最后一站是德意志民主共和国(东德)。这里的工业基础,尤其是光学仪器、精密机械、化学工业,在社会主义阵营中首屈一指,某种程度上继承了战前德国工业的部分精华。

“光学是工业的眼睛,也是很多高端技术的基础。”钱思远对赵刚说,“蔡司的技术积累太深厚了。虽然有些最尖端的产品和技术可能受到限制,但他们的生产管理体系、技工培训体系、研发与生产结合的模式,非常值得我们学习。我们自己的光学工业,几乎要从零开始。”

在东德的首都柏林,考察团除了参观一些工业企业,还安排了一些文化交流活动。正是在一次参观柏林洪堡大学后的非正式酒会上,发生了那个意味深长的小插曲。

酒会气氛轻松,东德方面的学者和官员与中方考察团成员相谈甚欢。是“弗里德里希·韦伯”的东德文化部官员,在与赵刚和李云龙简单寒暄后,似乎不经意地提到,他有一位“远房表亲”在西柏林从事“国际贸易咨询”工作,最近对“东方市场”有些兴趣,尤其是听说中国在致力于工业化建设后。

“当然,这只是私人层面的闲聊。”韦伯先生举了举酒杯,微笑道,“我那位表亲的公司很小,主要做一些机械零部件和化工产品的中间贸易。他说,现在东西方之间的‘壁垒’让人烦恼,很多明明可以互惠的商业机会被浪费了。如果……我是说如果,中国同志在某些领域有具体的、民用的技术或设备需求,也许可以通过一些……非正式的、灵活的渠道进行探讨。纯粹商业行为,不涉及政治。”

这番话说的很含蓄,但传递的信息却非常明确。赵刚和李云龙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立刻意识到,这很可能不是一次偶然的“私人闲聊”。这位韦伯先生,或许本身就肩负着某种传递信息的使命,而他背后,很可能有来自西边(美国或西德)的某种试探。

赵刚保持着得体的微笑,用俄语回答道:“感谢韦伯先生的热情。新中国正在进行和平建设,对一切有利于国家经济发展、提高人民生活的国际合作,都持开放态度。当然,任何合作都需要在平等互利、符合双方法律和国际惯例的基础上进行。我们欢迎一切真诚的商业往来。”

没有做出任何承诺,但也没有把门关死。李云龙则在旁边打着哈哈,把话题引向了柏林的城市建设,显得像个对政治经济不太敏感的“武将”。

回到下榻的宾馆,两人立刻将这一情况作为绝密信息,通过使馆的保密渠道报告了国内。这是一个重要的信号,表明西方(很可能是美国主导)并没有因为朝鲜停战而放弃对中国的“接触”与“观察”,反而可能想利用中国工业化建设的需求,通过经济和技术手段施加影响,试探中国的独立性和战略取向。

“美国佬这是想下闲棋、布冷子啊。”李云龙哼了一声,“看咱们跟苏联走近,心里不踏实,想伸条腿进来搅和搅和。”

赵刚沉思着:“这是一把双刃剑。一方面,我们可以利用他们的这种心态,在严格控制的前提下,获取一些我们确实需要、而苏联又不愿意给的技术和设备,打破单一依赖。另一方面,必须高度警惕,防止被渗透、被操纵,确保国家发展的主导权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这件事,必须由中央最高层面来决策和把握。”

带着在苏联和东欧收获的丰硕见闻、沉重思考以及柏林那个意外的信号,考察团踏上了归国的列车。穿越广袤的西伯利亚和蒙古高原,车窗外的景色从东欧的城镇森林,逐渐变为亚洲腹地的草原戈壁,最后是熟悉的东北黑土地。

车厢里,考察团成员们并没有休息,而是抓紧时间整理笔记、交流心得、起草初步的考察报告。气氛比去时更加凝重,也更加充实。

李云龙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已经开始呈现初春迹象的田野,对赵刚说:“老赵,这趟走下来,心里有底了,也更没底了。”

赵刚明白他的意思:“有底,是看到了世界工业化的面貌,知道了差距在哪,方向在哪。没底,是知道了这条路有多难,需要多少资源、多少时间、多少智慧。而且,国际环境波谲云诡,苏联、东欧、美国……各方心思不同,我们得像走钢丝一样,保持平衡,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条件,又不能失去自我。”

“是啊,”李云龙叹了口气,随即又挺直腰板,“不过,再难也得干!当年打鬼子、打老蒋、打美国佬,哪一仗好打?不都过来了?搞建设,无非是换了个战场,敌人变成了贫穷和落后。只要咱们这股心气儿在,就不信闯不出一条路来!”

赵刚点点头,目光坚定:“没错。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把看到的、学到的、想到的,好好消化,结合东北的实际,拿出一份切实可行的规划来。然后,就是甩开膀子,干!”

列车呼啸,载着满车的思绪与决心,向着沈阳,向着那片等待着他们用智慧和汗水去重新描绘的广袤黑土地,疾驰而去。一段以铁犁破开冻土、以蓝图重塑山河的崭新史诗,即将在关东大地上,轰轰烈烈地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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