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黑龙江的冬天还在负隅顽抗。密山,这个即将成为北大荒开发指挥中枢的小镇,被厚厚的积雪覆盖,气温低至零下二十多度。几辆沾满泥雪的嘎斯69吉普车,碾过冻得硬邦邦的土路,停在一排低矮的、挂着“密山农垦筹备处”木牌的平房前。
丁伟推开车门,一股凛冽的寒风裹挟着雪沫扑面而来。他紧了紧身上那件半旧的军棉大衣,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大步走进屋里。屋子里生着铁炉子,但温度依然不高,窗户上结着厚厚的冰花。几张破旧的桌椅,墙上钉着一幅巨大的、手工绘制的《北大荒荒原水系及待垦区域示意图》,墨迹尚新。
提前到达的助手——原司令部作战参谋孙振标和农业技术干事小李,已经在这里工作了几天。屋里堆着成捆的档案、报表,桌上摊开着从省里、各县收集来的零散资料。
“首长!”孙振标立正敬礼,他三十出头,精明干练,脸上带着军人特有的坚毅。
“丁局长!”小李也赶紧站起来,他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从东北农学院毕业不久,脸上还有些书卷气,但眼神明亮。
丁伟摆摆手,走到火炉边烤了烤手,目光随即落在墙上的地图:“情况摸得怎么样?”
孙振标拿起一根细木棍,指向地图:“报告首长。根据现有资料和我们初步走访,目前垦荒力量主要集中在三个区域:一是西部的克山、拜泉一带,以早年部分老农场和零星移民开荒点为主,地块相对分散,条件稍好;二是中部的密山、虎林、宝清这一片,沼泽湿地多,开荒难度最大,但土地连片,潜力也最大,目前已有几支转业部队先遣队进驻;三是东部抚远、同江沿江地带,部分可垦荒地,但地势低洼,易受洪涝威胁。”
小李补充道:“我们走访了几个先遣点,同志们热情很高,但困难非常具体。一是住,大部分住地窨子或临时搭建的‘马架子’,潮湿寒冷;二是吃,主食以高粱米、玉米面为主,蔬菜极度匮乏,靠咸菜和干菜,体力消耗大;三是工具,主要靠人力,用镐头刨、铁锹挖,碰上‘塔头甸子’(草甸沼泽),进度极慢;四是病,主要是冻伤、风湿和因营养不良导致的夜盲症。”
丁伟沉默地听着,手指在地图上那些标注着“沼泽”、“荒原”、“无人区”的地方缓缓移动。这比他预想的还要艰苦。没有路,没有房,没有像样的工具,面对的是千年沉睡的、冻结的或泥泞的荒原。这不是一般的生产任务,这是一场需要严密组织、坚强意志和科学方法的“硬仗”。
“现有转业部队和支边青年到位情况?”丁伟问。
“首批成建制转业的两个师,约两万八千人,正在陆续向密山、佳木斯集结。从山东、河南、四川等地动员的支边青年第一批约五千人,已抵达哈尔滨,正在集训,预计四月前能上来一部分。”孙振标回答。
丁伟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白茫茫的荒原和远处影影绰绰的树林,仿佛看到了当年行军打仗时遇到的无人区。但那时,是为了消灭敌人;现在,是为了征服土地,创造财富。
“这里,就是咱们新的‘野战司令部’。”丁伟转过身,语气斩钉截铁,“振标,你负责立即起草几份命令和方案。第一,《关于成立东北农垦生产建设第一师的命令》。以首批转业部队为基干,吸收支边青年骨干,按师、团、营、连建制编组。师长、政委人选,我会向东北局建议。各团要立即明确开荒区域,营连划定作业地块。番号可以叫‘农建一师一团、二团……’,番号要响亮,要有战斗气息!”
“是!”
“第二,《关于垦区初期建设与生活保障的紧急措施》。首要解决住和吃。住,推广部队野战营房的经验,就地取材,建造‘干打垒’房屋和半地下式的保暖窝棚,必须在化冻前抢建一批。成立专门的基建营。吃,除了向上级申请调拨粮食,要立即组织有经验的同志,进山打猎、捕鱼,采集野菜(如蕨菜、黄花菜),解决眼前蔬菜和肉食短缺。同时,规划出第一批菜地,化冻后立即播种速生蔬菜。”
“第三,”丁伟看向小李,“你牵头,联合已经到了的几位农技员,立即制定《北大荒春播开荒技术要点(草案)》。重点包括:如何选择首批开荒地块(避开水线、沼泽核心区),如何利用‘顶浆期’抢墒播种,适合这里生长期短的作物品种推荐(小麦、大豆、马铃薯为主),以及简单的土壤改良建议。要通俗易懂,印成小册子,发到每个连队!”
小李激动地点头:“是,丁局长!我马上去办!”
“还有,”丁伟目光锐利,“通知已经到达团营级的主要干部,明天上午八点,在这里开会。我要亲自部署开荒‘战役’!”
第二天上午,那间简陋的平房里挤满了人。有穿着旧军装、肤色黝黑的转业团营长,有来自地方、脸上带着新奇与忐忑的年轻干部,也有几位像小李一样的技术人员。屋子里烟雾缭绕,哈气成霜。
丁伟没有废话,直接走到地图前:“同志们,客套话免了。咱们都是来打仗的,只不过敌人换了,是这片荒原。现在我宣布:东北农垦生产建设第一师,今天正式成立!”
掌声响起,并不热烈,但每一双手都充满了力量。
“我们的任务,中央和东北局已经明确:向这片荒原要粮食,要原料,要一个现代化的大农业基地!这是关乎国家粮食安全、关乎东北工业建设根基的战略任务!”丁伟的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怎么打?我讲几条。”
“第一,组织军事化。我们不是一般的生产队,我们是生产建设兵团!要发扬部队敢打硬仗、善打硬仗的作风。师、团、营、连,就是我们的指挥体系。连长就是班长,营长就是排长,团长就是连长!要层层负责,令行禁止!开荒进度、播种面积、粮食产量,就是我们的‘歼敌指标’!”
“第二,行动战斗化。化冻在即,时间不等人。各团营,接到划定的区域后,立即组织侦察——实地踏勘,摸清地形、土质、水源。然后制定‘作战方案’——先开哪片,用什么方法,需要多少人力、多少工具。要像组织攻坚一样组织开荒!开展劳动竞赛,设立‘开荒突击队’、‘红旗手’!”
“第三,目标具体化。今年,农建一师的硬指标是:开荒五十万亩,播种三十五万亩,力争收获粮食五千万斤以上!”这个数字让下面不少人倒吸一口凉气。在如此艰苦的条件下,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丁伟看到了大家的反应,继续说道:“我知道难!不难要我们来干什么?这五十万亩,不是平均摊派。条件相对好的西部团,要多承担;中部沼泽区的团,可以适当少一些,但必须啃下硬骨头,摸索经验。三十五万亩播种面积,小麦、大豆、玉米、马铃薯,具体比例技术组会下发。五千万斤粮食,是保底目标,是我们的‘军令状’!”
“第四,保障要跟上。”丁伟转向后勤和政工干部,“吃住问题,按昨天布置的方案抓紧落实。要保证战士们每天有热饭吃,有相对保暖的地方住。医疗队要巡回服务,预防为主。宣传队要下去,鼓动士气,表扬先进。家属安置问题,也要开始考虑,建简易家属房。”
“第五,技术要先行。”丁伟看向小李和技术员们,“我们的战士不怕苦不怕累,但不能光靠蛮干。什么地该先开,什么作物该怎么种,遇到病虫害怎么办,都要靠技术指导。技术员要下到连队,跟班作业,现场教学。要把那些老农、有经验的战士的经验总结起来,推广开。”
“最后,”丁伟语气放缓,但目光更加深沉,“我知道大家心里都有顾虑,有畏难情绪。我也是带兵出身,我懂。但同志们想想,我们为什么来这里?为了国家不再挨饿,为了工业建设有坚实的原料基础,为了让我们的子孙后代,能在这片土地上过上富足的生活!我们脚下这片黑土,是宝贝!是我们用战斗换来的,现在,轮到我们用汗水把它唤醒!咱们这些人,枪林弹雨都闯过来了,还怕这荒草甸子、冻土冰碴吗?”
“不怕!”下面响起参差不齐但充满血性的回应。
“大点声!我听不见!”
“不怕!!!”吼声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好!”丁伟一拳砸在桌上,“散会之后,各团营主官留下,领取具体任务区域图和初期物资分配单。给你们三天时间,摸清情况,制定详细计划,报到师部。一周后,我要看到各团的先头部队,已经进驻作业点,开始前期准备!一师,首战用我,用我必胜!”
“首战用我,用我必胜!”吼声再次响起,充满了初春荒原上第一股滚烫的热流。
命令下达后,整个密山乃至整个待垦荒原都动了起来。人员、物资开始紧张而有序地流动。然而,最大的瓶颈,还是工具。人力开荒,效率太低,无法完成五十万亩的艰巨任务。
关键时刻,李云龙承诺的支援到了。
先是十几台锈迹斑斑、但经过大连和沈阳修理厂紧急检修的苏式“斯大林-80”链轨拖拉机,以及为数更少的国产“东方红-54”拖拉机,由铁路平板车运抵密山站。接着,是从各地搜集来的、型号杂乱的圆盘耙、五铧犁、播种机等配套农具。
当第一台“东方红-54”被从火车上卸下,加满柴油,在密山小镇的空地上“突突”地发动起来,喷出黑烟时,几乎全镇的人都跑出来围观。庞大的钢铁身躯,宽大的履带,强劲的马力,与周围简陋的房屋和荒凉的原野形成鲜明对比。
丁伟亲自来看。他抚摸着拖拉机冰冷而坚实的钢铁外壳,对围拢过来的各团干部和拖拉机手们说:“看见没有?这就是咱们的‘坦克’!开荒的‘坦克’!有了它,咱们就能撕开荒原的防线!但这些宝贝疙瘩太少,太旧。要把它们用在刀刃上,组成咱们的‘机械化突击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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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当即指示,从转业兵中选拔有汽车、坦克驾驶和维修经验的战士,加上部分有文化的支边青年,组成农建一师直属机械化营,由孙振标暂时代理营长。这个营不固定归属某个团,而是作为全师的机动突击力量,哪里任务最重、条件最适合机械作业,就投入哪里。
同时,为了解决农机维修难题,丁伟采纳了一位原坦克维修连长的建议,在密山成立垦区农机维修中心,被战士们亲切地称为“农机医院”。中心集中了有限的机床(部分是从大连调剂来的旧车床)、钳工台和维修工具,以及一批技术过硬的“老坦克兵”、“老汽车兵”。他们不仅负责维修故障农机,还承担着培训各团简易维修点人员的任务。
机械的力量是震撼的。当“东方红”牵引着五铧犁,第一次驶进荒原,锋利的犁铧切开冻结的草皮,翻开黝黑肥沃的土壤,形成一条条笔直、深翻的垄沟时,跟在后面徒步的战士们发出了欢呼。一台拖拉机的工作效率,远超上百个劳力。
但机械数量有限,大部分开荒任务还得靠人力。丁伟深知,必须充分发挥人的能动性。他大力提倡“土洋结合,人机并举”,在各连队发起“五小发明”热潮——小革新、小改造、小发明、小建议、小窍门。
于是,各种因地制宜的“发明创造”涌现出来:
有的连队把废旧的汽车钢板加工成更结实耐用的镐头、钎子;有的利用木材和铁皮,制作出效率更高的“双人拉荒犁”;有的改进了拾荒用的“搂草耙子”;有的发明了在沼泽边缘排水用的简易“翻板水车”;甚至有人根据猎人套索的原理,设计了拖拽“塔头墩子”(草甸根系形成的硬块)的省力装置。
丁伟听到汇报,非常高兴,指示师部宣传科及时总结推广这些“土办法”,并给予发明者表彰和少量物质奖励(如一双胶鞋、一条毛巾)。这股重视技术、鼓励创新的风气,在艰苦的环境中悄然形成,不仅提高了效率,也激发了战士们的智慧和主人翁精神。
开荒是体力活,粮食供应是生命线。尽管上级尽力调拨,但运输成为大问题。通往许多新建作业点的,根本没有路,只有人踩马踏出来的小径。化冻期,这些小路又变成泥泞不堪的“酱缸”。
三月底,一师二团三营奉命进驻一个叫“狼窝沟”的新作业点,距离最近的物资转运站有四十里山路。营里储存的粮食只够几天,后续粮食因为道路泥泞,马车无法通行,被困在转运站。
消息传到师部,丁伟正在和技术组研究春播方案。他立即放下图纸:“粮食送不进去,就用人背!绝不能让战士们饿着肚子开荒!”
他命令师部直属运输连,加上从附近团临时抽调的两个排,组成一支两百多人的“背粮队”。每人一条米袋,背上几十斤高粱米或玉米面。丁伟自己,也扎上绑腿,背起一条装了三十斤米的袋子。
“首长,这不行!路太难走,您……”孙振标急忙劝阻。
“少废话!当年反扫荡,比这难走的山路老子也背过伤员!”丁伟瞪眼,“我是师长,我不带头,谁带头?出发!”
两百多人的队伍,在泥泞崎岖的山路上迤逦而行。丁伟走在队伍中间,脚步沉稳。沉重的米袋压在肩上,汗水很快湿透了内衣。山路陡滑,不时有人摔倒,但米袋被紧紧护住。没有一个人抱怨,只有粗重的喘息和踩踏泥泞的声响。
四十里路,走了大半天。当“背粮队”出现在狼窝沟营地时,正在为断粮发愁的三营战士们沸腾了。他们冲上来,接过战友肩上的米袋,看着师长和师部机关干部同样满身泥泞、肩扛粮食,许多战士眼眶都红了。
“师长!您怎么亲自……”
“别废话!赶紧生火做饭!”丁伟抹了把脸上的汗和泥,“吃饱了,给我狠狠地开荒!这点困难,算个球!”
当晚,狼窝沟营地,每个战士都分到了一大碗热腾腾的高粱米饭。虽然菜只有咸菜疙瘩,但这是他们几天来吃得最踏实的一顿饭。丁伟和战士们蹲在一起,边吃边聊,了解开荒进度和具体困难。营地的气氛,因为粮食的到来和师长的亲临,变得格外热烈和坚定。
类似“背粮进山”的故事,在垦区初期不断上演。丁伟用他的行动告诉所有人:官兵一致,同甘共苦,是这个新“部队”不可动摇的基石。
四月初,荒原上的积雪开始消融,黑土地露出了它本来的颜色。化冻后的沼泽地更加难行,但开荒播种的黄金季节也到来了。丁伟忙得脚不沾地,在各个开荒点之间巡回检查、督战。
这时,孙振标拿着一封刚刚收到的电报,兴冲冲地找到正在一片新开地块查看墒情的丁伟。
“首长!大连,李部长电报!”
丁伟接过电报,是李云龙那熟悉的、直来直去的口气:
“老丁:听说你那边‘战斗’打响,干得热火朝天!老子这边也没闲着。你要的‘弹药’(指部分农机配件、柴油、劳保用品)第一批已发运,走铁路到佳木斯,注意接收。另,你上次提的‘特供原料’想法,我觉得靠谱!我让老周(生产科长)整理了一份咱们纺织厂、食品厂、油脂厂对棉、豆、肉、果的具体要求清单(附后),你看看,能不能搞点‘试验田’?还有,你要的良种,我托人从辽宁农科所弄到一些‘辽春号’小麦和‘铁丰号’大豆的种子,量不多,先试试。对了,美国化肥那事儿,老赵正在全力推,有眉目我马上告你。抓紧干,别给老子丢人!——李云龙”
后面果然附了几页纸,是大连总厂和下属分厂对原料的详细要求,甚至包括棉花纤维长度、大豆含油率、水果糖度等具体指标。虽然对现在的垦区来说,这些要求有些“遥远”,但方向极其明确。
丁伟仔细看完,心中热流涌动。李云龙这“弹药”送得及时,那份清单更是意义重大。这不仅仅是几份文件,这是工业对农业发出的明确“订单”和“需求信号”,是工农结合最具体的体现。
“好!太好了!”丁伟把电报递给孙振标,“看到了吗?咱们不是孤军奋战!咱们种出来的东西,是有大用场的!工业战线在等着咱们的原料!”
他立即指示小李:“把这份清单,连同那些良种,作为重点研究课题。选几个土壤、水源条件相对好的连队,划出专门的‘工业原料试验田’。小麦、大豆就按这个‘辽春’、‘铁丰’种,严格按照技术要点管理。记录下来,看产量、看品质!咱们要摸索出,怎么种,才能最好地满足工厂的需要!”
同时,他亲自给李云龙回电:
“老李:弹药收到,甚好!清单已领会,试验田立即着手。良种如及时雨,感谢!我这边已开荒近二十万亩,播种即将全面展开。战士们士气高昂,但苦于机械化不足,化肥更是望眼欲穿。望你与老赵加紧推进化肥设备引进,此乃提高产量之关键!垦区初建,百事待举,盼后续支援。咱们前后方,并肩作战!——丁伟”
这封电报,不仅汇报了进展,强调了困难,更传递了坚定的信心和急迫的需求。它通过电波,将黑土地上的轰鸣与渤海湾畔的机器声,紧紧联系在了一起。
四月中下旬,开荒进入了最艰苦的攻坚阶段——沼泽地。被称为“大酱缸”的沼泽,表面看是水草丰美,一旦人畜踏入,泥浆没膝甚至没腰,拖拉机更是寸步难行。而沼泽地里大量存在的“塔头墩子”,是由多年生草根盘结形成的坚硬土墩,大小不一,分布密集,是开荒最大的“拦路虎”。
农建一师三团负责的一片区域,就是典型的沼泽荒原。眼看播种季节临近,大片土地还泡在水里,战士们用铁锹挖,用人力排水,进度缓慢,士气受挫。
团长急得嘴上起泡,向师部求援。丁伟带着孙振标和技术员赶到现场。他踩着临时铺的木板,走进泥泞的作业区,仔细观察。
“不能这么硬干。”丁伟摇头,“这地方,得先治水,后开荒。‘塔头墩子’硬挖太费工。”
“那怎么办?拖拉机下不来,人力又搬不动。”三团长愁眉苦脸。
丁伟蹲下身,用棍子捅了捅一个“塔头墩子”,又看了看周围的水势。他想起当年打仗时,遇到水网地带,采用过“分段堵截,抽水清淤”的办法。
“这样,”丁伟站起身,果断下令,“第一,组织人力,沿着这片沼泽地势较低的一侧,挖一条排水沟,把明水先引出去,降低水位。第二,对于‘塔头墩子’,不要想着一下子全搬走。挑选那些相对分散、体积较小的,用咱们改良的‘套索犁’,用人力或畜力尝试拖拽,能拖走多少算多少。第三,拖不走的大墩子,暂时保留!围绕它开荒,把它变成地里的‘岛屿’。以后有条件,再慢慢处理。第四,排水后露出的泥泞地,不要马上翻耕,晾晒几天,等地表稍干硬再作业。”
“保留墩子?那地不是不平吗?怎么播种?”三团长疑惑。
“不平就不平!”丁伟说,“先种上!哪怕产量低点,也是收获!总比荒着强!咱们这是‘持久战’,不是‘速决战’。第一年,目标是‘站住脚,种上地,见收成’。改良土地,提高产量,是以后年年要干的活儿!”
他又补充道:“另外,通知后勤,给这片区域的连队增加口粮和咸菜供应。干活消耗大,营养得跟上。再调拨一批防水胶鞋过来。”
新的策略传达下去。战士们开始挖沟排水,水位果然有所下降。对于“塔头墩子”,采用了拖拽和绕行的灵活战术。当第一片排干水、稍经晾晒的沼泽地,被战士们用改良的“双人拉荒犁”艰难但坚定地翻开时,虽然垄沟弯弯曲曲,夹杂着一些顽固的草墩,但毕竟,黑色的泥土见了天日。
丁伟亲自扶犁,和战士们一起拉了一段。沉重的犁铧在还有些粘腻的土里行进,需要极大的力气。他气喘吁吁地停下,对周围的战士们说:“看见这黑土了吗?多肥!现在让它吃点苦,受点累,将来它还给咱们的,是金灿灿的粮食!今天咱们在这沼泽地里趟出路,明年、后年,这里就是粮田!咱们是在给后人造福!”
“给后人造福!”战士们齐声响应,疲惫的脸上重新焕发出光彩。沼泽地的“攻坚战”,在调整战术和顽强意志的双重作用下,继续艰难而顽强地推进。荒原上,响彻着号子声、铁器与泥土的碰撞声,以及人们对土地最深沉的期盼。
进入五月,北大荒的春天虽然短暂,却生机勃发。气温回升,万物复苏。经过两个多月的苦战,农建一师累计开荒面积达到了三十八万亩(未完全达标,但已是惊人成绩),具备播种条件的地块约三十万亩。
春播,刻不容缓。
丁伟在师部召开了春播总动员大会。这一次,他的命令简洁有力:“全师上下,集中一切力量,利用一切有效时间,打好春播歼灭战!目标:三十万亩播种面积,必须在半个月内,保质保量完成!机械营全线出击,人力畜力全部上阵!机关干部,除必要值班人员,全部下到连队,参加播种!”
一场规模空前的春播大会战,在广袤的黑土地上展开。
“东方红”拖拉机牵引着播种机,在平整好的大块土地上轰鸣作业,一次性完成开沟、播种、覆土,效率极高。拖拉机不够用的地方,马拉播种机、甚至人力点播、撒播一齐上阵。
丁伟的身影出现在各个播种现场。他检查播种深度、间距,查看种子质量,询问墒情。他要求,所有“工业原料试验田”必须精耕细作,做好标记和记录。
白天,荒原上人喊马嘶,机器轰鸣。夜晚,各个营地灯火通明(多是马灯、汽灯),干部们在统计进度,安排明天的任务;战士们则在保养工具,学习技术要点。一种紧张、热烈、充满希望的气氛,弥漫在垦区的每一个角落。
小李和技术员们跑断了腿,在各个地块进行技术指导,纠正不规范的播种方法,推广合理密植。他们带去的“辽春”小麦和“铁丰”大豆良种,被像宝贝一样精心播撒在试验田里。
五月下旬,当最后一垄大豆种子被泥土覆盖,春播大会战宣告胜利结束。三十万零五千亩土地,种上了小麦、大豆、玉米、马铃薯等作物。虽然播种质量参差不齐,虽然很多地块还显得粗糙,但毕竟,绿色的希望,已经深深埋进了这片刚刚苏醒的黑土地。
站在一处高坡上,丁伟望着眼前一望无际、被规整出不同色块(已播种与未开垦)的田野,心中感慨万千。不到三个月时间,这片荒原已经发生了肉眼可见的改变。道路在延伸,房屋在增加,土地上出现了庄稼的印记。更重要的是,一支能打硬仗、开始掌握农业生产规律的建设大军,已经初步成形。
他想起离开北京前,老首长对他说的话:“丁伟啊,此去北大荒,是开天辟地的事业,也是艰苦卓绝的斗争。你要有当年带领部队开辟根据地的那种精神和智慧。” 现在,他感觉,新的“根据地”,正在脚下这片黑土地上,一寸一寸地被开辟出来。
孙振标走过来,递给他一份刚刚统计出来的初步数据:“首长,春播总结初步数据。实际播种面积三十万五千亩,其中小麦十二万亩,大豆十万亩,玉米五万亩,马铃薯及其他三万亩五千亩。‘工业原料试验田’共计开辟五千亩,全部按要求播种良种。”
丁伟接过报表,看了又看。这些数字,是汗水、智慧甚至鲜血换来的。它们不仅仅是农业生产的记录,更是农建一师向荒原、向国家交出的第一份答卷。
“给沈阳赵政委,大连李部长发电报。”丁伟沉声道,“就说:农建一师春播战役基本结束,三十万余亩土地已播下种子。工业原料试验田同步建立。全体指战员士气高昂,正转入田间管理阶段。然机械不足、化肥短缺仍是制约产量之关键瓶颈,亟待解决。垦区建设,任重道远,但我师有信心,在这片黑土地上,扎下根,站稳脚,打出粮!”
电报发出,如同一声绿色的宣言,从北大荒传向沈阳、传向大连、传向更远方。它宣告着,农业这条一度薄弱的战线,正在以军事化的魄力和科学化的探索,顽强地挺立起来,即将为整个东北的工业崛起,提供最深沉、最基础的力量。
而在更遥远的谈判桌上,赵刚手中的“化肥设备引进”筹码,因为这片正在苏醒的黑土地及其展现出的巨大潜力与迫切需求,而变得更加有分量。黑土上的轰鸣,正隐隐与太平洋彼岸的机器声、与渤海湾的浪潮声,汇合成一首更加雄浑激昂的交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