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刚过,沈阳的夜晚依旧寒冷刺骨。东北局那间带有小暖炉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赵刚和李云龙相对而坐,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桌上摊着厚厚的各类项目进展报告、物资申请单、外汇使用报表。
李云龙抓了抓已经有些花白的短发,嗓门因为熬夜和焦虑而更加沙哑:“老赵,这么下去不行!老子一个脑袋两只手,恨不得劈成八瓣用!造船要管,服装厂要盯,罐头厂的新生产线要催,跟香港那边的电报一天好几封!还有波兰人要的下一批货,美国那边等着回话……下面那些厂长、主任,芝麻大点事都往上捅!再这么干,别说我,厂里那些骨干也得累趴下!”
赵刚摘下眼镜,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脸上也带着疲惫。他何尝不是如此?战略谋划、多方协调、风险研判、向中央汇报……千头万绪,哪一根弦都不敢松。“是啊,摊子铺开了,事情就多了。咱们这套‘小马拉大车’的办法,刚开始还行,现在车越来越重,光靠咱们这两匹老马,还有大连那几个技术型干部,确实拉不动了。得找更多的好‘把式’,尤其是能独当一面、敢打硬仗的。”
他起身,从身后的文件柜里拿出一份泛黄的档案袋,抽出几张带着军人证件照的简历。“其实,这个问题我想了不是一天两天了。咱们的队伍里,能打仗、能搞建设的干部不少,但很多都还陷在原来的系统里。得有人去‘挖’,去‘请’。”
李云龙凑过来,目光扫过那些照片和简介,突然,他眼睛一亮,手指“啪”地按在一张照片上:“丁伟!老丁!这小子行!当年打鬼子的时候,鬼点子就多,带兵是把好手,关键是不墨守成规,敢想敢干!我记得他后来在四野,负责过后勤和地方工作,有经验!他现在在哪儿?”
赵刚露出一丝笑意:“算你眼毒。军区担任副参谋长,主要是抓训练和机关工作。我侧面了解过,他身体有些旧伤,不太适应高强度野战部队工作了,但精力旺盛,干劲十足。而且,他对地方经济建设,特别是农业,一直很关心,在部队里就组织过生产自给,搞得有声有色。”
“农业?”李云龙一愣,随即一拍大腿,“对啊!咱们光顾着搞机器、做衣服、造罐头了,可原料呢?棉花、粮食、水果、油料……哪一样不得靠地里长出来?现在轻工业刚有点起色,原材料供应就跟不上了,老周(生产科长)天天跟我嚷嚷缺棉布、缺水果、缺肉!这是个大短板!必须有人去抓!”
赵刚点头,走到墙上那幅巨大的东北地图前,手指点在黑龙江、吉林那一片广袤的平原和尚未完全开发的区域:“中央早有开发北大荒、建设大粮仓的战略部署,部队成建制转业屯垦也在进行中。但进展需要加快,方法需要创新。我们需要一个强有力的领导者,不仅能带领战士们‘向地球开战’,更能将这片黑土地的生产,与我们正在发展的轻工业、食品加工业紧密结合起来,形成原料保障基地。同时,农业本身也需要现代化——良种、化肥、农机,这些我们都在想办法通过对外渠道获取。这是一个全新的、广阔的‘战场’。”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李云龙:“如果能把丁伟‘挖’过来,让他脱下军装,负责东北,特别是北大荒地区的农垦开发与现代农业建设,你觉得怎么样?”
李云龙激动地来回踱步:“太他娘的合适了!老丁那家伙,带兵开荒种地,肯定比咱们在行!而且他脑子活,不像有些老古板。咱们这边搞来的美国化肥设备啥的,给他用上,粮食产量上去了,咱们的原料就有了!罐头厂、纺织厂、甚至以后搞更高级的食品加工,都有了底气!这是给咱们的工业插上翅膀啊!”
“不过,”赵刚沉吟道,“让一个战功赫赫的军级干部转业去搞农业,他本人会不会有想法?部队那边会不会放人?这需要做工作。”
李云龙把胸脯拍得砰砰响:“我去做工作!老子亲自去找他!当年战场上过命的交情,我就不信说不动他!部队那边,你老赵面子大,去协调!就说……就说建设新中国,前线后方都是战场,北大荒就是新的‘上甘岭’,需要他这样的虎将去啃硬骨头!”
几天后,北京,某部队大院的一间简朴客厅里。炭火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初春的寒意。丁伟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腰杆笔直,听着对面李云龙唾沫横飞、连比带划的“游说”。
“……老丁,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李云龙灌了一大口茶,“东北那边,我和老赵,算是把工业,特别是轻工业这块,撕开了一个小口子。衣服能做出来了,罐头能封上了,小船也能自己造了,还能跟外国人换点机器零件。可这就像做饭,光有锅灶和手艺不行,你得有米下锅啊!现在这‘米’——棉花、粮食、大豆、水果,供应不上,卡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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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伟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他年近五十,脸庞黝黑,额角有一道淡淡的旧疤,眼神锐利而沉稳。
“老赵说了,中央要大力开发北大荒,建设大粮仓、大牧场。这是天大的好事,也是天大的难事!”李云龙继续道,“冰天雪地,沼泽荒地,光靠热情和力气不够,得科学规划,得会管理,得能把生产出来的东西,跟工厂的需求对上!这活儿,非得一个懂军事(管理)、懂生产、还得有魄力、不按常理出牌的人去干不可!我和老赵一琢磨,全中国除了你丁伟,找不出第二个更合适的人!”
丁伟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军人的干脆:“老李,别给我戴高帽。你是知道的,我习惯了带兵,习惯了军营。让我去种地……不是怕苦怕累,是怕干不好,耽误了国家大事。”
“谁生下来就会带兵?不都是打出来的!”李云龙瞪眼,“种地咋了?毛主席说了,农村广阔天地,大有作为!北大荒那地方,跟当年咱们开辟根据地有啥区别?都是白手起家,都是跟天斗跟地斗!你当年在晋西北,不是也组织部队开过荒、办过被服厂?我看你搞得挺好!现在不过是规模更大,意义更重要!这是另一条战线上的‘攻坚战’、‘大兵团作战’!”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而且,老丁,不瞒你说。咱们在东北,不光跟苏联、东欧打交道,现在连美国佬的线都搭上了点。为啥?就是为了搞到咱们急需的技术和设备!先进的化肥生产设备!你知道这意味着啥吗?有了好化肥,粮食产量能翻着跟头往上涨!可这化肥设备,得有人会用,用了出的化肥,得有人知道怎么科学地撒到地里!这活儿,交给别人我不放心,就得你这样的明白人去统筹!工业支援农业,农业反过来支撑工业,这叫‘良性循环’!”
“化肥设备?美国的?”丁伟眼中精光一闪。作为高级指挥员,他当然清楚化肥对农业的战略意义,也深知获取这类设备的难度。
“千真万确!虽然还在谈,但有门儿!”李云龙趁热打铁,“老赵在沈阳统筹全局,我在大连盯着工业,这农业和原料保障的大后方,必须有一个绝对可靠的、能跟我们打配合的‘方面军司令’!老丁,这个司令,非你莫属!穿上军装,你是保卫国家的将军;脱下军装,你是建设国家的栋梁!都一样光荣!”
丁伟沉默了良久,目光投向窗外光秃的树枝,仿佛看到了那片遥远、荒凉却又充满希望的黑土地。他想起了战争中牺牲的战友,想起了建设一个强大国家的誓言。终于,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墙上的中国地图前,凝视着东北那片区域。
“老李,”他声音低沉而坚定,“这个活儿,我接了。不过,我有几个条件。”
“你说!只要我和老赵能办到,绝不含糊!”
“第一,我要权。开发建设,涉及土地、人员、物资、规划,必须给我足够的自主决策权,不能处处掣肘。”
“第二,我要人。从我的老部队里,抽调一批能吃苦、懂技术、有文化的骨干,跟我一起转业。另外,农学院、农机所的技术专家,得支援我。”
“第三,我要物。开荒需要的农机具、良种、建筑材料,你们得帮忙协调。特别是你刚才说的化肥设备,一旦进来,优先保障我的试验田和示范农场。”
“第四,”丁伟转过身,看着李云龙,“你和老赵那边的工厂,将来生产出来的农机配件、柴油、甚至一些轻工品,得优先、优惠供应农垦系统。咱们得真正形成‘循环’。”
李云龙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丁伟的肩膀:“没问题!全答应!老赵那边肯定也没问题!咱们老战友,终于又能在一个战壕里打仗了!不过这次,咱们的‘武器’是拖拉机、化肥和种子!”
说服了丁伟,赵刚亲自出面,经过一番周折,终于协调好了丁伟的转业手续和职务安排:任命丁伟为黑龙江省农垦总局党委书记兼局长,全面负责北大荒等地区的农垦开发与现代农业建设工作,并兼任东北局农林工作领导小组成员。
任命下达前,丁伟没等正式交接,就带着仅有的两名助手(一名原司令部的作战参谋,一名懂农业技术的年轻干事),悄然北上哈尔滨。他没有惊动地方,而是以“调研”为名,一头扎进了黑龙江省农垦局积满灰尘的档案室,又走访了几个已经开始垦荒的点,还去了一趟哈尔滨的东北农学院,找老教授请教。
看到的、听到的,让他心情沉重。垦荒战士和支边青年热情高涨,但条件极其艰苦,住地窨子,喝泡子水,工具简陋,主要靠人拉肩扛,开荒效率低,病害风险大。现有的国营农场管理粗放,产量不稳定。对机械化、良种化、化肥化的渴望极其强烈,但缺乏技术和物资。
在农学院,一位老教授指着墙上的土壤图对他说:“丁局长(虽然任命未正式公布,但教授已得到风声),北大荒的黑土是世界少有的肥沃,但开垦后如何保持肥力,如何合理轮作,如何防治病虫害,特别是如何将现代农艺技术与大规模机械化生产结合起来,这里面学问大着呢。咱们现在,是有了冲锋的战士,缺了科学的‘兵法’和精良的‘武器’啊!”
丁伟把这些情况牢牢记在心里。回到临时住所,他连夜起草了一份《关于加速北大荒开发及建设现代化农垦基地的初步设想与急需解决问题报告》。报告没有空话,全是干货:
1 组织军事化:建议以转业部队和支边青年为骨干,按师、团、营、连建制编成生产建设兵团,实行准军事化管理,提高组织效率和战斗力。
2 装备机械化:紧急请求调拨和仿制苏式、国产拖拉机、收割机等大型农机,并设立农机维修站点。提出希望未来能引进更先进的西方农机技术。
3 技术科学化:请求调配农业院校毕业生和技术员,建立垦区农业技术推广站;立即开展土地普查和规划,试点推广良种和合理密植;特别强调对化肥的迫切需求,建议将此作为对外经济合作的重点目标之一。
4 产业联动化:规划建设一批专门为大连等轻工业城市提供原料的专业化生产基地,如优质棉田、大豆产区、奶牛牧场、水果基地等,并配套建设初步的加工储存设施(如轧花厂、榨油厂、冷库)。
5 生活保障化:要求同步规划建设垦区道路、住房、医院、学校等基本生活设施,稳定人心。
报告写完,天已微亮。丁伟看着窗外哈尔滨渐渐苏醒的街道,心中那份属于军人的斗志被重新点燃。这确实是一个新的战场,没有枪炮声,却有与自然条件的搏斗,有对科学规律的探索,有对庞大系统的管理。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挑战,也感到前所未有的责任与兴奋。
几天后,沈阳,东北局的小会议室里。赵刚、李云龙、丁伟,三个老战友时隔多年,以全新的身份重新坐在一起。
赵刚仔细阅读了丁伟的报告,频频点头:“老丁,你这哪里是初步设想,这是一份详细的作战方案啊!看得准,想得深!特别是产业联动和化肥需求这两点,直接切中了要害。”
李云龙更是兴奋:“对嘛!这才像你丁伟干的事!要人、要机器、要化肥,没问题!咱们现在跟东欧、跟美国佬周旋,为的就是这些!老赵,我看可以把从美国那边搞化肥设备的事儿,跟老丁的农垦计划直接挂钩!咱们的轻工品换美国的化肥设备,设备交给老丁用,生产出化肥增产粮食,粮食和农产品再供给咱们的工厂,工厂做出更多更好的产品去换更多设备和技术!这才是真正的‘大循环’!”
赵刚沉吟道:“这个思路很好。可以把‘引进成套化肥生产设备,建设现代化化肥厂,支撑东北粮食与经作物生产’作为一个打包的重点合作项目,向美方提出来。用我们稳定优质的轻工品供货作为交换筹码。同时,这也将成为我们与东欧、甚至日本进行相关技术设备谈判时的一个重要备选和压力点。”
他看向丁伟:“老丁,你的报告我稍作修改,会作为东北局的正式建议上报中央。你的职务任命很快就会下达。在这之前,你可以先以筹备组负责人的身份开始工作。李云龙这边会全力配合你,协调初期需要的农机具和物资。我这边,会加快与外贸部门的沟通,将化肥设备引进作为下一步对外谈判的优先目标。”
丁伟站起身,挺直腰板,仿佛回到了接受战斗命令的时刻:“赵政委,云龙,放心吧。我丁伟别的不敢保证,但一定会把北大荒这片‘新战场’拿下来,给咱们的工业建设,打下最坚实的原料根基!也让那些转业的战士们,在新的岗位上,再立新功!”
三双布满老茧的手紧紧握在一起。这一刻,指挥过千军万马的将军、运筹帷幄的政委、敢打敢冲的闯将,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建设一个强大、自立、繁荣的新东北,也为了这个国家更广阔的明天,再次结成了牢不可破的“铁三角”。工业的齿轮、贸易的触角、农业的根系,在这黑土地之上,开始更紧密地交织、生长。而来自太平洋彼岸的、可能改变农业面貌的“钢铁种子”,也在这盘大棋中,被赋予了更清晰、更紧迫的落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