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北大荒,天气说变就变。前一秒还是烈日晴空,下一秒便可能乌云压顶。丁伟最担心的秋涝,以一种迅猛而暴烈的方式,提前到来了。
八月中旬,连续三天的瓢泼大雨,将刚刚挺过干旱的田野再次泡进了水里。原本就脆弱的排水系统不堪重负,沟满壕平,浑浊的泥水漫过田埂,肆意流淌。低洼地块的大豆田,植株下半截浸在泥水里,叶片迅速黄化;一些坡地上的麦田,则因水土流失严重,露出了浅表的根系。风雨交加中,已经开始灌浆的小麦出现了倒伏。
农建一师师部里电话铃声此起彼伏,各团的告急声几乎要将屋顶掀翻。
“师长!我们团三营的四百亩大豆田全淹了!水排不出去!”
“师长!五连的麦子倒了一大片!风太大了!”
“首长!通往七团的道路被冲断了,运粮车过不去!”
丁伟脸色铁青,站在窗前,望着外面如瀑布般的雨幕和天地间一片混沌。他拳头攥紧,骨节发白。抗旱的艰辛尚未完全消退,涝灾又接踵而至。这就是大自然给拓荒者的下马威,毫不留情。
“慌什么!天还没塌!”他猛地转身,声音压过了风雨声和嘈杂的报告声,“孙振标!传我命令:第一,所有团营连干部,立即到一线组织排涝!能挖沟挖沟,能疏通疏通,想尽一切办法把明水排出去!第二,组织突击队,抢救倒伏的庄稼,能扶的扶,扶不起来的做好标记,准备人工收割!第三,后勤部门立即检查仓库和临时住房,严防漏雨和倒塌,确保人员、种子、口粮安全!第四,通讯班保持线路畅通,各团每两小时汇报一次情况!”
命令带着铁与火的意志传达下去。顷刻间,成千上万的战士和支边青年,穿着简陋的雨具,甚至很多人就直接淋在雨里,扛着铁锹、镐头,冲进了风雨交加的田野。他们挖开堵塞的沟渠,加高田埂,用脸盆、水桶往外舀水。在倒伏的麦田里,人们小心翼翼地将沾满泥浆的麦秆一簇簇扶起,用草绳或秸秆勉强捆扎固定。
丁伟也戴上斗笠,披上雨布,冲进了离师部最近的一片受灾麦田。泥浆没过脚踝,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他和战士们一起,深一脚浅一脚地扶起倒伏的麦子,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汗水还是雨水。
“快!这边!把这条沟再挖深点!”他哑着嗓子指挥,亲自挥动铁锹。冰冷的雨水和沉重的劳作,让他旧伤的部位隐隐作痛,但他浑然不觉。
孟教授带着技术组的人也赶到了现场,他们仔细观察水淹情况和作物受损程度,提出一些技术性建议,比如对淹水时间过长、肯定无救的地块,果断放弃排水,留待日后补种或翻耕;对倒伏但穗头未沾泥的,优先抢救。
这场与秋雨的搏斗持续了整整两天一夜。雨势稍歇时,所有人都筋疲力尽,满身泥泞。损失已经造成:初步统计,受淹面积超过五万亩,其中近万亩绝收;倒伏面积三万余亩,减产已成定局。丰收的希望,被这场突如其来的秋雨浇灭了大半。
疲惫和沮丧的情绪开始在垦区蔓延。辛劳了近半年,眼看果实即将到手,却被一场大雨夺走,这种打击是沉重的。
就在这个士气低迷的时刻,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雨停后的第三天,负责在黑龙江边一个新建了望点执勤的战士,在江边浅滩发现了一个用油布和绳索捆绑得严严实实的木箱。箱子不大,但很沉重,上面没有任何标识。战士警觉地将情况逐级上报。
箱子被小心地运到师部。丁伟、孙振标、以及保卫科的同志在场,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没有信件,只有几样东西:十几本纸张已经泛黄的农业技术书籍(主要是俄文和日文,关于土壤学、作物栽培、植物保护),几卷用油纸包裹的农作物种子(附有简单的拉丁文标签,似乎是某些小麦、玉米的品种),几件小巧的金属农具样品如改良的镰刀头、嫁接刀,以及一小包用玻璃瓶装着的、标签模糊的白色粉末(后来经孟教授初步判断,可能是一种简单的无机盐肥料或土壤调理剂)。
东西都很旧,像是珍藏多年的物品。它们的出现方式,充满了神秘和风险。
“对岸过来的?”孙振标低声问,神色严峻。
丁伟拿起一本俄文土壤学书籍,翻开发黄的扉页,上面有用钢笔写的一行娟秀的俄文名字和日期,大约是三十年代的。他沉默良久。这些东西,显然不是官方渠道来的,更可能是某个或某些对岸的、或许曾是农业专家或相关人士,以一种极为隐蔽和冒险的方式传递过来的。是示好?是试探?还是别的什么?
“全部封存,登记造册。”丁伟最终下令,声音平静但不容置疑,“书籍和种子,交给孟教授,只做技术参考和研究,严格保密,不得外传,更不得扩大知晓范围。农具样品和那包粉末,也交给技术组分析。此事仅限于在场人员知道,严禁扩散。保卫科写一份详细报告,密封后直送沈阳赵政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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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情复杂。这些“礼物”本身的技术价值或许有限,但其背后可能蕴含的信息和风险,却难以估量。在严峻的自然灾害打击下,这来自国境线另一侧的微弱而危险的“知识火种”,让丁伟更加深刻地意识到,他们在这里进行的,不仅仅是一场与天地的战斗。
几乎在北大荒遭遇秋涝的同时,大连也迎来了一个关键节点。
霍启明从香港发回紧急电报:中间商威廉·张表示,其背后的“伙伴”对大连方面提供的未来六个月轻工品供货预估表示“基本满意”,但对于推动下一步更实质性的设备交易(包括那套小型混合肥料生产线),提出了一个看似合理却极其敏感的要求——希望派遣一名“独立技术顾问”,以考察“生产环境与质量控制体系”的名义,对大连的主要出口产品生产厂进行为期三至五天的非公开访问。
“对方强调,这是商业合作中建立深度互信、评估长期供货稳定性的‘常规步骤’。”霍启明在电报中分析,“但毫无疑问,其真实目的远超质量控制。他们想亲眼看看我们的工业底子,评估我们的技术吸收能力和真实需求水平,甚至可能窥探其他关联产业。风险极大。”
李云龙接到赵刚转来的电报,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像一头焦躁的困兽。“他娘的!想看老子的家底?谁知道他安的什么心!是不是特务还两说!”
赵刚的指示紧随而至:“此要求极为敏感,但断然拒绝可能使之前一切努力前功尽弃,并坐实对方对我方技术落后的猜测。原则:可同意有限度的、严格受控的考察。考察范围限定于大连第一轻工业品出口加工总厂的服装、罐头生产车间,以及相关的质检部门。船舶、机械、化工等重工业领域一律严禁接触。考察过程由我方人员全程陪同,对话内容需经我方翻译,并提前划定禁谈话题。可考虑在考察中,适当展示我方在‘消化吸收’方面的努力(如对引进缝纫机头的使用改进),以增强对方对我方执行能力的信心。”
李云龙骂骂咧咧,但知道这是眼下唯一的选择。“行!看就看!老子把最好的车间收拾出来,让他们看看咱们工人是怎么干活的!想套别的,门都没有!”他立刻召集老周和保卫部门,开始制定严密的接待与监控方案,准备打一场“展示与保密”并行的特殊战斗。
与此同时,大连造船厂那边,一个久攻不克的技术难题,在“探索者号”后续船只的建造中凸显出来——船体焊接质量。
随着船舶吨位和结构复杂性的初步提升,对焊接技术的要求也水涨船高。现有的焊工大多靠经验,缺乏系统的理论指导和规范的工艺文件。船体一些关键部位(如龙骨与肋板的连接处、艏柱等)的焊缝,在超声波探伤(仅有的一台简易设备)检测下,合格率不稳定,存在气孔、夹渣、未焊透等缺陷。哈工大于学舟团队虽然提供了理论支持,但将理论转化为稳定可靠的现场工艺,需要大量的实践和数据积累。
“焊接是造船的‘缝纫活’,这活干不好,船就是‘纸糊的’!”船厂的老厂长急得嘴角起泡。他们已经组织了几次技术攻关,但收效甚微。焊条质量、焊前清理、焊接参数(电流、电压、速度)、焊工技能……每一个环节都可能出问题。
李云龙听到汇报,把抽了一半的烟狠狠掐灭:“不就是把铁‘粘’牢实吗?找能人!把全市,不,全省能焊的高手都给我请来!开现场会!摆擂台!谁焊得好,老子重奖!再把哈工大的教授请来,跟老师傅一起琢磨,定出个规矩来!焊一条试板,检验一条,数据记下来!我就不信,咱们连个焊条都玩不转!”
一场围绕焊接技术的“毫米战争”在大连造船厂再次打响。技术室彻夜灯火通明,老师傅和大学生们围着图纸和试板争论、试验;车间里,焊花闪烁,不同的参数组合被尝试、记录、比较。缓慢而痛苦地,一些初步的焊接工艺规范开始成形,关键岗位焊工的技能在强制性的培训和考核中一点点提升。但距离稳定攻克这个瓶颈,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这个瓶颈,也隐隐制约着未来更大型、更复杂船舶的建造蓝图,包括对美设备引进中可能涉及的“船用柴油机”等技术消化。
八月下旬,一个由计委、外贸部、农林办公室联合派出的中央工作组抵达沈阳。工作组的到来,既是对东北局特别是赵刚主导的“以轻促重、以外补内”工作思路的重视和考察,也意味着更严格的审视和更高的期待。
组长是计委一位姓徐的副局长,作风严谨,不苟言笑。工作组听取了赵刚的全面汇报,审阅了大量文件和数据,并提出了许多尖锐的问题:轻工品出口的利润率和换汇成本究竟如何?与美方渠道接触的政治风险是否可控?北大荒开发投入巨大而收成未卜,是否值得?有限的资金和物资,在工业技术改造与农业基础建设之间如何平衡?
赵刚压力倍增。他明白,工作组的疑问代表了中央层面一部分务实派的担忧。他必须用更扎实的论据和更清晰的路线图来说服他们。
他拿出了“组合拳”:首先,展示了大连总厂不断优化的生产报表和出口结算单,用实实在在的美元数字和稳步下降的次品率,证明轻工业出口的经济效益和提升路径。其次,汇报了与美方接触的极端谨慎原则和多层防火墙设置,强调所有接触均以具体商业项目为牵引,并始终伴有对东欧等其他渠道的同步推进,以分散风险和争取主动。接着,他请工作组观看了从北大荒带回的作物样品和灾情照片,以及孟教授团队初步整理的土壤与气候数据,坦承农业开发的艰巨性和自然风险,但更着重阐述了其对国家粮食安全、工业原料保障乃至边疆巩固的不可替代的战略价值。
最关键的是,赵刚提交了一份经过深思熟虑的 《关于请求将东北“水利与化肥”攻坚项目列入国家明年重点建设计划的建议》。这份建议书整合了丁伟的详细需求、李云龙提供的工农对接样品与“小化肥”试验数据、以及对外谈判中获得的设备技术信息片段。它不再仅仅是东北局的地方诉求,而是一份逻辑严密、数据支撑、内外联动的系统性解决方案构想。
“徐组长,各位领导,”赵刚恳切地说,“我们现在遇到的困难,表面上是水灾、是虫害、是焊接不过关,但根子是基础不牢。农业的基础是水利和化肥,工业的基础是核心技术与关键设备。这两方面,靠我们自身短期内难以突破,必须借助外部力量,但引入外部力量,又需要我们有交换的资本和消化吸收的能力。我们现在做的,就是用轻工业出口积累资本、锻炼队伍、建立信誉,同时以农业的庞大潜在需求和现实困难,作为吸引和谈判的筹码。这是一个环环相扣的过程。我们请求国家支持的,不是简单的拨款,而是政策聚焦和资源倾斜,帮助我们打通这个循环中最关键的‘梗阻’——水利建设启动资金,以及化肥设备引进的‘敲门砖’。”
工作组成员们陷入了长时间的讨论和质询。赵刚的回答谨慎而务实,既不回避困难,也不夸大前景。
工作组在沈阳停留了一周,还突击视察了大连的出口车间和造船厂,甚至通过保密线路与远在密山的丁伟进行了简短通话。离开前,徐组长私下对赵刚说:“赵刚同志,你们的工作,思路是开阔的,实践是扎实的,困难也是真实而巨大的。报告和情况,我们会如实向中央反映。但你要有思想准备,国家处处都需要钱,需要物资,决策需要权衡。你们这条路的成败,不仅在于你们自己的奋斗,也在于时与势。”
赵刚听出了话中的分量。他知道,工作组的报告,将直接影响中央对东北模式的态度,以及后续资源的分配。他送走工作组后,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疲惫,但目光依然坚定。他铺开地图,再次审视着东北的河山。水利的蓝图、化肥厂的选址、船舶的航线、贸易的通道……这些线条在他脑海中交织、碰撞。他提起笔,开始起草给李云龙和丁伟的密电,传达工作组的指示精神,并部署下一阶段更具体、也更具考验的行动。
九月初,北大荒的天空暂时放晴,但空气中已弥漫着早秋的凉意。受灾的田野里,战士们在进行最后的抢救和晚熟作物的管理。对岸“礼物”带来的微妙波澜,被严格控制在极小范围内,孟教授和技术组在保密状态下,对那些书籍和种子开始了谨慎的研究。
沈阳,赵刚在等待中央回音的同时,指示计划部门开始着手进行“水利与化肥”项目的预可行性研究,哪怕只是最初步的框架和数据测算。同时,他通过保密渠道,给霍启明发去新的指示:在接待“技术顾问”考察期间,可在“不经意间”透露,中方对提高农产品产量和质量有“系统性规划”,并正为此寻求“综合性解决方案”,以继续铺垫对大型化肥设备的潜在兴趣。
秋天是收获的季节,但对于这三条战线上的开拓者而言,这个秋天充满变数,更像是一场暴风雨来临前的压抑宁静。自然界的风雨已经考验了他们,而来自技术、外交、资源分配乃至更高层面战略抉择的“风雨”,似乎正在天际聚集,酝酿着更大的冲击。
丁伟在视察水毁田地时,捡起一穗被泥水泡过、籽粒干瘪的麦穗,紧紧握在手中。李云龙在船厂看着焊花闪烁,眉头紧锁,思考着如何应对那双即将到来的、审视的“眼睛”。赵刚在办公室的灯光下,反复修改着给中央的补充说明材料,试图将黑土地上的渴求、车间里的难题、谈判桌前的博弈,编织成一张更有说服力的网。
他们都知道,下一步的抉择与行动,将决定这条充满荆棘的新路,是能夯实基础、拓宽前行,还是可能遭遇更大的挫折与转向。遥远的太平洋彼岸,资本与政治的利益计算也在悄然进行。而在北京,关于国家建设重点与资源投向的讨论,正进入深水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