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允携拓跋小鱼行至宫门外的雕花马车前。
平日里往返宫闱,除了陆烟和赵裕以外,皆由心腹之一掌印太监陈福亲自驾车相迎
今夜,这位权倾朝野的九千岁却挥退左右,亲自执起鎏金马鞭。
至于陈福,早已被他遣去安排宴席了……
方才他听得宣时夜提及,今日竟是拓跋小鱼的生辰。
陆允一边驱使着马车,一边问道:“自此入宫之后,可曾想家?“
“要不要让你回拓跋漠城省亲数日?”
拓跋小鱼垂首摇头,发间银步摇微颤。
“不了纵然回去省亲,想必家父也有护镖或者雇佣业务在身,没空陪伴我。“
烛火在她眼睫下投出蝶翼般的阴影,倒映着窗外掠过的宫灯,宛如碎金浮沉。
陆允忽然轻笑:“巧了,本督正要去枕楼用膳,小鱼可愿赏光?“
“这……“
拓跋小鱼指尖绞着官服广袖,“臣妾岂敢叼扰督公……“
“哦?“陆允挑起车帘,月光顺着他玉扳指流淌,“小鱼是怕本督……吃了你不成?“
拓跋小鱼耳尖霎时通红,慌忙辩解:“臣妾岂敢如此揣度督公!“
陆允忽而倾身,玄色蟒纹补服掠过她膝头:“小鱼怎知,本督不是那个意思?“
马车停在枕楼朱漆大门前时,拓跋小鱼才恍然明白陆允为何选在此处。
三楼临窗雅间,正对着护城河画舫游弋,檐角铜铃在夜风里叮咚作响。
“推开罢。“
陆允执起她腕间银铃铛,指尖划过她掌心。
很快,鎏金朱漆大门洞开之后,门廊下八名绯袍小厮垂首而立,待最后一抹霞光沉入西山,丝竹声便如春溪破冰般漫过雕花影壁。
“恭迎贵客——“
随着司礼官拖长的尾音,十二扇紫檀雕花屏风次第移开。
正厅内百盏鎏金莲花灯同时亮起,恍若星河倾泻,将整座厅堂照得纤毫毕现。
“拓跋昭仪,九千岁陆督公到——“
随着这声唱喏,满座宾客皆起身相迎。
但见陆允携着早已因震惊而呆滞的拓跋小鱼缓步而入。
他很快身后跟上来八名侍女,每人手中捧着的檀木匣里,或盛着南海明珠,或装着西域美玉,皆是贺寿之礼。
“承蒙诸位赏光。“
陆允话音未落,忽闻环佩叮咚,十六名绿衣侍女手持鎏金鹤嘴炉,在青玉地砖上撒下玫瑰花瓣。
话音未落,忽闻一阵仙乐自天而降。
但见东角门处飘来十二朵彩云——原是十二名舞姬身着羽衣,手持霓裳,在满堂烛光中翩然起舞。
“献寿!“
随着司礼官一声高唱,八名侍女抬着红木雕花食案款步而来。
正中那尊三尺高的冰雕牡丹,竟是用整块西域寒玉雕成,花瓣上还凝着细碎的水珠,在烛光下宛如朝露未曦。
牡丹中央托着个九格食盒,揭开盖子,顿时异香满室:第一格是燕窝莲子羹,第二格是冰糖悉尼盅,第三格是金丝燕窝盏,其馀六格分别装着松子茯苓糕、玫瑰酥饼、桂花糖蒸栗粉糕等八样珍馐。
“还有这鲛绡香囊,是我赠你的生辰礼物,勿要嫌弃。”
见到陆允不知从何处唤出此囊交到自己手中,拓跋小鱼已然心神荡漾。
此香囊似有潋滟波光流转其间,美轮美奂,而且香囊的背面,则绣着一首情诗。
她作为当代才女,又如何认不出,此乃出自前朝着名书法大家庄墨韩之手?!
“愿为比翼鸟,相伴到天涯。香囊寄深情,岁岁共芳华。”
“这,这太贵重了督公大人如何知晓今日……“
陆允将香囊系在她腰间,“从前随军出征讨伐漠北鞑靼时,与你父亲拓跋铁关会晤之际,他偶然提起过。“
一时间,拓跋小鱼眼框骤热,声音哽咽:“多谢督公……“
父亲都不知何时偶然提了一嘴,但督公大人却如此上心,还特地为自己贺寿。
悄悄瞥了眼陆允,拓跋小鱼迅速低下头,心跳加速,脸色染上绯红。
她低声喃喃道:“我很喜欢这个香囊,我会好好珍惜的”
【叮拓跋小鱼心慌意乱,情绪值+666】
陆允嘴角微微上扬,她已经逃不出他掌心了
接下来便是为她庆贺生辰了。
二人又共进了一顿华灯夜宴。
临别之际,拓跋小鱼将那枚精致香囊收于怀中。
她本就偏爱香囊之雅,此枚香囊用料珍稀,乃是鲛绡,何况还有文坛大家亲笔,是她所见之中最为精妙用心者。
更兼之,此乃督公大人所赠。
当二人步出枕楼之时,夜色已悄然降临……
陆允心中急切,欲速归寝宫,为宣明钰筹备那兔女郎扮相。
先将拓跋小鱼安然送回棠梨宫。
褚昱漫无目的地徘徊于长街之上,心中郁郁难平。
他本在牢狱之中习得一身武艺,志在出狱后大展宏图……
怀抱佳人,脚踏权贵。
却未料世事弄人,屡遭挫折。
非但未能复仇雪恨,反被那纨绔子弟一番羞辱。
欲与玉蟾宫宫主及小鱼亲近,却被一老阉竖横加阻挠。
“陆允么?若你敢伤害她们分毫,我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嗖——
一辆华贵马车疾驰而过。
褚昱目光一凝。
他竟在马车之中瞥见了拓跋小鱼的身影,而驾车之人,正是那陆允。
不仅如此……
在狱中历经磨砺,他的眼力已非同小可。
褚昱注意到拓跋小鱼手中紧握着一枚香囊。
他断定,此物定是陆允所赠。
世人皆赞你陆允品行高洁,我本以为你果真如此……
竟连陛下的嫔妃也不放过,真是恬不知耻,仗着陛下宠信为非作歹,秽乱春宫!!
果然不愧是阉人,还真是心理扭曲,变态至极!
占着茅坑不拉屎!
不知为何,褚昱心中竟然莫名生出了这番感慨。
他曾在陆允面前两度受挫,便暗中开始详细调查这位督卫司九千岁的一些底细。
陆允之事,极易查探,然而在百姓眼中,他口碑竟然极佳。
哪怕部分江湖人士对阉党颇有微词,但对陆允本身,也不得不感慨一句贤宦。
褚昱听闻后,心中稍安。
料想陆允应不会对苏瑶及拓跋小鱼有何非分之想。
直至此刻,目睹陆允赠拓跋小鱼香囊,而拓跋小鱼竟欣然收下。
他们接下来会发生些什么,褚昱细思极恐,不敢再想下去!
不行,自己决不允许小鱼被这等阴阳人沾污!
褚昱当即施展轻功,朝马车疾追而去……
陆允施展天人感应,精神力洞察到了后方为情所困、奋力追赶的褚昱。
眼珠一转,心中顿生一计,欲戏耍于他。
于是……本欲直送拓跋小鱼回宫的他,开始在城中绕起圈来。
原本只需一刻钟的路程,被他硬生生拖成了半个时辰。
且车速奇快……
要知道,自己的御用马车所配置的,可是极为珍稀的龙马,又称千里赤云!
褚昱亦是狠人一个,紧随马车之后,一路尘土相伴。
以他的身手,起初跟随马车奔跑,尚显轻松自如。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他渐感力不从心……
直至最后,已是汗流浃背,气喘吁吁,狼狈不堪。
最后马车方才驶入宫城之中。
而褚昱自然也悄然潜入了宫城,也第一时间被北衙禁军胡校尉所觉察,千里传音密报给陆允。
当然,陆允则指示他,装作无事发生即可,无需担心他会有什么行刺之举。
“督公大人,这是我此生最难忘的一个生辰,多谢您……”
拓跋小鱼鼓足勇气,满含感激地对陆允说道。
陆允嘴角微扬,露出一抹温和笑意。
“你乃铁关之女,自是本督公的侄女,如今又是陛下的妃嫔,我处理政事的得力之人,过个生辰,何足为奇?”
“若不是如今国库内帑皆拮据,陛下旨意宫里普遍节俭禁铺张浪费,本督定要举办盛大庆典为你祝贺。”
闻言拓跋小鱼忙惊道:“不不,督公大人。为陛下,熹太妃娘娘这等贵人办足矣,若是为我也举办生辰庆典,实在是折煞臣妾,万万使不得的。”
陆允轻踩马镫,勒住缰绳,挥了挥手。
“罢了,你且早些回去歇息,若有要事,派人告知本督公便是……”
“督公大人,您尚未踏足过我寝宫呢,既已至宫门前,何不进去小坐片刻?”
落车之际,拓跋小鱼忽忆起陆允初来乍到,当即发出邀请。
她目光闪铄,不敢直视陆允那深邃的眼眸。
天呐,拓跋小鱼,你究竟在说什么?
邀督公大人入内,孤男寡女,若生事端……
呸呸呸……
拓跋小鱼,你满脑子胡思乱想些什么?
你自己心术不正,怎能如此揣度督公大人?
以督公大人之为人,怎会对挚友之女……
更何况督公大人终究只是个宦官啊!!!
自己到底为什么突然产生错觉,自己眼前是个真男人呢?!
主要是这段时间相处以来,督公大人给自己的感觉真的和宫内其他太监天壤之别啊!
她如今也可谓是整日和太监阉人相处,对他们的神态动作等特征极其熟悉。
但,自己在督公大人面前,完全感觉不到他是个残缺之人啊!
一度让自己潜移默化的认为,督公大人压根就是个阳刚完璧之人!
“小坐?”
就在拓跋小鱼心中天使与恶魔交锋之际,陆允亦在思量此事。
最终,他还是选择了放弃。
时机尚未成熟……
可见——
这小女主对他心生好感,却尚未到任人摆布之境地。
或许可趁她感动之际,半推半就……
但她事后若清醒过来,定会追悔莫及……
为了一时之欢,疏远了二人关系,实非明智之举。
他尚欲培养这小女主成为自己的得力臂助呢。
还有一条小尾巴呢,自己还在故意逗他玩。
陆允不动声色地动用精神力觉察了一下后方。
一道汗流浃背、气喘吁吁、狼狈不堪的身影正隐于暗处,静静窥视。
况且,养心殿中尚有陛下在等侯……
随身秘藏中的那套兔女郎装扮,他已迫不及待想要回去一试了。
罢了,今日且至此为止吧。
在这小女主心中刷足了好感,未枉费他一番苦心。
“今日便算了,本督公回去尚有要事,下次再到你宫中叼扰,届时可别将本督公拒之门外啊……”
闻听陆允拒绝之言,拓跋小鱼心中失落,却仍点了点头。
下马车后——
目送陆允驾着马车远去,拓跋小鱼立于原地,久久无法回神。
“小……小鱼……”
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传来。
拓跋小鱼闻声熟悉,转头望去。
只见褚昱汗流浃背地走了过来,拓跋小鱼倒吸一口凉气,惊疑万分。
“褚昱,你怎么会在这里?!贸然入宫可是死罪啊,如果被禁军发现,你不要命了!!”
褚昱脸色一僵,嘴角抽搐。
“无妨,我身手了得,禁军也奈何不了我。”
“算了,无论你有何目的,还是别逗留了,快离开吧!!”
拓跋小鱼未再多问,转身欲回宫。
褚昱:“……”
“等等……小鱼,你这是?这香囊可是那陆允所赠?”
褚昱连忙叫住拓跋小鱼。
拓跋小鱼脚步一顿,疑惑问道。
“怎么了?”
“那陆允乃祸国殃民的阉党之首,一介伪君子也,你切莫被他蒙蔽了双眼……”
“我告诉你,世人皆道他如何如何好,实则皆是陆允伪装之态。”
“不然你瞧瞧他,年岁已高,还是个阉人,却还给你这年纪轻你许多之人赠香囊,其心必异,定是没安什么好心……”
褚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自得之情溢于言表。
众人皆被陆允那伪善的面目所蒙蔽,唯有他,洞若观火,看清了陆允的真面目。
然而,他却未曾留意到——
自他开口以来,拓跋小鱼的脸色愈发阴沉。
“你说完了吗?”
拓跋小鱼面色如霜,语气森冷。
若非念及他下午曾为自己解围,早已破口大骂……
今日陆允为她庆生,其形象在她心中愈发高大巍峨。
岂容他人肆意诋毁。
何况——
陆允纵然赠她香囊又如何,他毕竟是太监,难不成真的能对自己
而且以督公大人高洁的品性,也绝不象会和宫女对食的人。
自己入宫这么久,自己也从未听闻过督公大人过往的此等好色传闻。
奇怪……心中为何会涌起一丝失望?
察觉到拓跋小鱼神色有异,褚昱一脸茫然。
莫非拓跋小鱼并未在他的提醒下识破陆允的真面目?
怎会反而维护起他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