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大器拱手言道:“父皇,此战乃国之大事。儿臣曾听闻,高洋与高欢、高澄不同,其父兄擅于运筹帷幄、排兵布阵,他却更喜亲率大军、御驾亲征。
如今淮上战端已开,若高洋亲赴前线,我大梁皇室亦当遣人前往督战,以此来鼓舞将士,儿臣身为太子、大梁储君,理当亲临疆场,为三军鼓舞士气!”
萧纲端起案角的茶盏说道:“仁靖,不正在淮上么?朕即刻下一道旨意,擢升他官职,由他督统淮南军务,岂不更好?”
萧大器微微躬身说道:“儿臣以为,此乃国战,非寻常边患。储君亲往,不仅能安定军心,更能彰显我大梁上下同心抗敌之志,绝非寻常将领督战可比。”
萧纲喝了一口茶,放下茶盏,眉峰微蹙语气有些严厉的说道:“仁宗啊,你还知道自己是储君?”
萧大器闻言先是一愣,却未再多言,只是默默拱手,垂首立在案前。
萧纲有些无奈的说道:“你既知淮上战事凶险,又知道自己是大梁储君,为何偏要冒此奇险?你就这般不顾自身安危?”
萧大器依旧垂眸不语,萧纲望着他固执的模样,放缓了语气说道:“当年若不是你将西巡收取各藩王兵权的计谋,条分缕析,禀明于朕。
朕断然不会让你涉险,即便后来湘东王、河东王起兵,朕远在建康,日夜牵挂的仍是你,你可知为何?”
萧大器轻声回道:“儿臣知晓,父皇是担心儿臣处事不当,致使国家分裂、祸起萧墙。”
萧纲长叹一声,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语气里满是帝王的疲惫与身为父亲的坦诚:“这只是其一!朕更在意的,是你!实话与你说,自朕登基以来,每日埋首奏章、推行新政,早已是力不从心。
若不是谢公等人悉心辅佐、这龙椅朕坐得,恐怕也是潦草狼狈,难以支撑至今。
世人皆道帝王好,是啊,朕乃天子,坐拥大梁万里江山,掌生杀予夺之权,何等风光。
可朕断断不想做武帝晚年那般模样,随性而为,耽于佛事,终致朝纲松弛、国势倾颓,让社稷陷入危殆。
可身为帝王,朕又怎甘心只做个守成之君?朕亦想效仿武帝早年,亲揽朝政、开疆拓土,建功立业,成就一番不朽功业,让大梁重现盛世荣光。”
萧大器拱手道:“父皇,用心良苦,殚精竭虑,于我大梁幸甚!”
萧纲只是摆了摆手,轻笑一声说道:“可直到朕亲自坐上这龙椅,才真正知晓这御座之下,压着的是何等沉重的分量。
那是万千黎民的身家性命,是江山社稷的存续安危,是朝堂内外的派系制衡,是四方藩镇的暗流涌动。
朕原以为,凭着胸中所学、一腔抱负,总能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可如今才知,这帝王之路,远比想象中艰难百倍。
朕的能力治国理政之能,着实一般,如今能做的,也只是勉力支撑局面。
将这纷乱的大梁江山尽量收拾得规整些,为你铺好前路。这大梁的万里江山,终究是你的。”
这话如惊雷般在萧大器心头炸开,他猛地抬眸,眼中满是错愕与难以置信,万万没想到父皇竟会将这般心里话如此直白地说出口。
他连忙躬身拱手,语气带着几分慌乱与恭谨:“父皇正值壮年,朝堂稳固、新政渐兴,儿臣只愿全力辅佐父皇,共扶大梁,断不敢有此念想。”
萧纲闻言,轻笑一声:“仁宗啊,你不必如此。朕有几斤几两,自己最是清楚。
这些年你做的事,无论是平定侯景之乱,还是是西巡收缴藩王兵权,亦或者沉稳应对朝堂纷争,都是朕一直想做却做不成的事情。
你有眼光、有魄力,有心气,对朝局的洞察更是独树一帜,这大梁江山交到你手里,朕才真正放心。”
萧大器连忙拱手:“陛下……!”
萧纲这个时候话锋一转:“所以朕才不愿让你去冒那份险。你这般才能,大梁日后定然能在你手中再创盛世。
朕怎能让你折损在淮上的刀光剑影里?朕想让你留在身边,多学学朝堂政务,熟悉天下利弊,待到他日,朕便能安心将这江山托付于你。
可你啊,却一次又一次要挺身涉险,当日出台城是如此,孤身领兵西巡亦是如此,朕每一次都提心吊胆,夜不能寐。
朕子嗣虽多,但这些年早已看清。仁靖、仁恕等人,治理一方尚可中规中矩,却终究没有扛起江山社稷的魄力与才能。
唯独你,能担得起这份千钧重担。所以,朕断不能让你亲身犯险。”
说到此处,萧纲的眼角竟然有些湿润了,萧大器还要说,萧纲却没有要停的意思,他说话的语气不再像一个帝王,反而像一个父亲对孩子说的。
“淮上若是兵力不足,朕即刻下旨调御营禁军北上,亦可令仁恕调荆湘都督府的五万兵马协防淮南。
如今的大梁,虽不及武帝盛世那般如日中天,却也绝非任人欺凌之辈,荆湘的五万将士,经王僧辩悉心操练,早已是兵强马壮、军纪严明。”
他抬手重重拍在案几上:“高洋即便再勇猛,北齐即便兵力强盛,难道我大梁这几年就是虚度光阴不成?
朕不信我大梁没有一战之力!煌煌大梁,有将士用命、有贤臣辅佐,岂能将护国的重担全压在朕的儿子身上?”
萧大器听到萧纲这般说,心头不免一颤,要知道萧大器作为一个穿越者,对于这个父亲认识的时间并不算长。
两个人之间也没有太多的交集,即便两人在一起的时间大部分也是谈论国事,私下里相处的时间更是微乎其微。
今天听到萧纲竟然愿意用全国的兵力来维护自己的儿子,心中也不免有些感动,
可今日,萧纲这番推心置腹的话语,没有帝王的威严,没有君臣的隔阂,只有一位父亲对儿子的疼惜,一位君主对储君的托付。
字字句句,皆是舐犊情深,皆是家国重托,竟让他心头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热流。
他从未想过,这位平日里沉郁操劳的父皇,竟将如此沉重的期盼与牵挂藏在心底。
此刻的已经不想争辩什么,只是躬身对着萧纲说道:“儿臣……领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