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房的灯还亮着。
沈砚没动,林阿禾走后那支蜡烛烧了半寸,火苗歪了,他才伸手拨正。
印匣上的暗格缝里透出一点光,账册就在里面,他没再打开。
他低头看公文簿,那句“查账令”只写了三个字,笔画顿挫,墨色沉。
他合上本子,搁在案角,手撑着额头坐了一会儿。
外头巷子静得能听见瓦片滑落的声音。
风停了,连狗也不叫。
这夜像是被按住了一样,闷得很。
可他知道,有人还没走。
他抬头望向门缝——门外廊下,影子贴在墙上,一动不动。
沈砚站起身,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
林阿禾站在那儿,低着头,双手垂在身侧,手指攥得发白。
他没说话,也没抬头,像根钉在地上的桩子。
“你回来做什么?”沈砚问。
“我……”林阿禾嗓子干,声音卡住,咽了口唾沫才重新开口,“我想着,您或许有话要说。”
沈砚看着他,没应声,只把门推开些。
林阿禾迟疑了一下,跨过门槛,进来了。
脚底踩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响,他走到案前,又停下,不敢坐。
沈砚没绕回主位,就站在他对面,伸手拉开印匣侧格,取出那本泛黄的册子,放在桌上。
他翻开。
一页页看过去。
字迹是林阿禾的,工整,一笔不乱。
日期、名目、金额、经手人,全都对得上。
有些地方用红点标了记号,旁边写着“无档”“假印”,墨色深浅不一,显然是夜里偷偷抄的。
沈砚翻得慢,但没停。
他看过南乡三批粮的去向,也看了修桥三十金变成“赎身费”的记录。
最后一页是县尉补缺的名单,李二家砸锅卖铁凑钱,当晚就补了缺,王五跪求三天被打出门。
他合上册子,指尖在封皮上压了片刻。
然后抬眼,看着林阿禾。
“这账,是真的?”
“真。”林阿禾声音低,却稳,“每一笔我都核过,调拨单原件在郡府库房,我抄的是副本,时间、印章、签字都对得上。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
沈砚点点头,没再问。
他把册子放回暗格,锁好,转身走到墙角水缸旁,舀了一碗冷水,递过去。
林阿禾愣住,没接。
“喝一口。”沈砚说,“别绷着,你不是来认罪的。”
林阿禾盯着那碗水,手抖了一下,终于伸手接过。
水凉,他一口气喝完,碗底磕到牙齿,发出轻响。
沈砚回到案前,坐下,指了指旁边的矮凳:“坐吧。”
这次,林阿禾坐了。
背还是挺直的,像随时准备受训。
“你知道赵承业扣粮卖官,什么时候知道的?”
“第一次送芋艿那天。”林阿禾低头,“您让衙役分粮,我在边上看着。回来路上,他骂我心软,说‘百姓喝汤就该谢天谢地’。那天晚上,我就多抄了一份。”
“那你为什么不说?”
“我说了,没人信。”他苦笑一声,“我是他的人,谁会听我揭主子?我要是报上去,第一个被砍头的就是我娘。她有哮喘,离了药活不过三天。”
沈砚没说话。
他知道这种事。
小吏夹在中间,上面压着,下面拖着,想抬头,脖子先断。
“所以你就一直藏着?”
“藏了。”林阿禾点头,“但我没帮着他害您。砍树卖钱的主意是我提的,可那是他逼的,我不提,他就断我娘的药。后来偷稻种,我也去了,可我没交出去。我看见您守在梯田,半夜不睡,就蹲在坡上啃冷馍……那一晚,我把稻种揣回去,烧了。”
他说完,抬起头,眼睛发红:“我不是好人,可我也不是畜生。我能做的,就是留证据,等一个能用它的人。”
沈砚看着他。
这小子十八岁,瘦,脸尖,眼神里有股藏不住的怯,也有股压不灭的狠。
他不是英雄,也不是忠臣,他就是一个想保住娘、又不想彻底低头的普通人。
这样的人,在官场里最危险,也最真实。
沈砚开口了,声音平:“过去的事不必再提。”
林阿禾猛地抬头。
“你不欠我什么,也不用还债。”沈砚说,“你做了该做的事,这就够了。”
林阿禾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从明天起,你管商运。”沈砚继续说,“甜口墨酥、臭鳜鱼、曲辕犁订单,全归你盯着。账目要清,货要准时,别让人挑出错来。”
“我……一定办好!”林阿禾声音发颤。
“等我从咸阳回来。”沈砚顿了顿,“给你涨月钱。”
一句话落下,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爆火的声音。
林阿禾怔住了,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只能用力点头。
“您放心……”他低头,声音压得很低,却格外重,“我一定看好家,不让您分心。”
沈砚没应,只是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走到桌边,吹灭了蜡烛。
火光一熄,屋里黑了半边。
只剩窗外透进一点微光,照在案上那本公文簿上。
“回去吧。”他说,“天快亮了。”
林阿禾站起来,腿有点软,扶了下桌子才站稳。
他没再说话,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没回头,只低声说了一句:“谢谢您。”
门轻轻合上。
沈砚没动,坐在黑暗里,听着脚步声远去,穿过院子,拐过回廊,渐渐听不见了。
他伸手摸了摸案角那支未点燃的蜡烛,没点。
外头天还是黑的,星也还在。
可他知道,这一夜过去了。
新安还在。
他低头,重新翻开公文簿,拿起笔,在“延后一日,有事未结”下面,添了一行小字:商运交林阿禾,账清货准,勿扰。
写完,合上本子,搁在左手边。
灯没再点。
值房静得出奇。
沈砚靠在椅背上,闭了会眼。
再睁眼时,目光落在印匣旁的暗格上。
那里藏着一本泛黄的册子,和一段没人知道的过去。
他没动,也没翻。
只是伸手,将案上那支未点燃的蜡烛往暗格方向挪了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