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县衙的门还没开,外面就站了人。
不是衙役点卯,也不是百姓告状。
是一群穿着粗布衣裳的村民,手里抱着包裹,站在石阶下等门开。
有人拎着油纸包,扎得严实;有人捧着木匣子,边角磨得发白。
门吱呀一声推开,守门的衙役探出头,愣住:“你们这是……?”
“我们找沈县令。”老农往前一步,嗓门不大,但清楚,“听说他要走远路,去咸阳述职。”
消息是昨夜传开的。
先是送菜的妇人从衙役嘴里听了一句“大人要动身了”,回家念叨,丈夫叹一句:“这人不贪不抢,还教咱们堆肥种麦。”
孩子听了,翻出粗麻布,拿炭条歪歪扭扭画了个穿官服的人,站在田埂上,旁边写了个大大的“平”字。
一夜之间,这话就在村子里传遍了。
第二天天不亮,几户人家就动了起来。
老渔户翻出留着过年吃的干鳜鱼,一条条摆在竹筛上晾透风,再用油纸裹紧,系上麻绳。
匠人从箱底取出一锭祖传的手工徽墨,擦了又擦,装进匣子,连包袱皮都换了新的。
孩子把画好的平安画叠了三层,塞进袖口,一路小跑跟着爹娘往县城赶。
他们不敢敲门,也不嚷嚷,就站在台阶下,等。
门开了,人来了,可谁也不敢第一个往上走。
官民有别,这话从小听到大。
以前县令出门,百姓都得低头让道,哪敢直视,更别说送东西了。
可这一回不一样。
沈砚是那个会蹲在田里看麦苗的人,是那个端着碗跟衙役一起吃臭鳜鱼的人,是那个说“堆肥能肥地”还手把手教的老实官。
他不是来当官的,是来过日子的。
老农咬了咬牙,抬脚上了台阶,双手把油纸包递出去:“县令大人,这是俺家留着过年吃的,您带上路上吃。”
沈砚正在堂中批公文,听见外头喧闹,抬头就见衙役掀帘进来:“外面来了几十个乡亲,说是来看您。”
他放下笔,起身往外走。
刚跨出门槛,一眼就看见台阶下站满了人。
男女老少,衣着朴素,手里都捧着东西,眼神直愣愣地望着他,不躲也不闪。
他一步步走下台阶。
老农把干鳜鱼塞进他手里,手有些抖:“别嫌糙,晒得透,耐存。”
旁边年轻匠人也上前,递上木匣:“这墨是我爹传下的手艺,松烟纯,写字顺手。您拿去,兴许能帮您说上话。”
沈砚接过,沉甸甸的。
最后是个七八岁的娃,踮着脚,把一张粗布举到他胸口:“沈老爷,我画的,您平安。”
沈砚低头看着,喉咙突然有点堵。
他没说话,弯腰,对着眼前这群人,深深作了一揖。
人群静了一瞬,随即嗡地响了起来。
“哎哟快扶起!”“使不得使不得!”
可没人真上前扶。
他们就站在原地,看着这个县令低头行礼,像对着亲人那样恭敬。
一个中年妇人抹了把眼角,大声说:“沈县令,去咸阳别让人欺负了!我们等着您回来!”
这句话像是开了闸。
“对!别让人欺负了!”
“咱们新安的官,不比哪个差!”
“早点回来啊,我家娃还想听您讲堆肥呢!”
声音七嘴八舌,带着山地方言的厚重腔调,却齐整得像一个人喊出来。
没有华丽辞藻,没有歌功颂德,只有一句句最土的话,最真的心。
沈砚直起身,眼眶发热,却笑了:“多谢父老乡亲,我一定平安归来。”
他转身对衙役说:“把这些都收进去,小心点,别碰坏了。”
衙役赶紧过来接东西。
油纸包、木匣、粗布画,一件件往偏厅搬。
沈砚亲自跟着,一样样看过。
有的包装粗糙,显然是临时赶制;有的附着竹片,用炭条写着“吃了有力气”“墨香驱邪”“画保平安”;还有个小孩的布兜里塞了两颗煮鸡蛋,竹片上写着“路上饿了吃”。
他一件件放好,没落下任何一样。
偏厅不大,摆了一圈,几乎满了。
阳光从窗格照进来,落在那张平安画上,边角被风吹得微微翘起。
他站在厅中,没动。
刚才在外头,人多话杂,他还能笑着应承。
现在只剩他一个,看着这一屋子的东西,反倒说不出话了。
他穿来时,只想混过考核,别被发配去修长城。
每天算着民生分,想着怎么凑路费,怎么应付赵承业,怎么把臭鳜鱼卖出去换钱。
他以为自己是在求生。
可现在,这些人捧着家里最好的东西,走十几里山路,就为了说一句“别让人欺负了”。
他们不是在送一个县令去述职。
他们是在送自家兄弟出门。
他低头看着脚边那张平安画,风又吹了一下,轻轻贴在他鞋面上。
他弯腰捡起,手指摩挲着那歪歪扭扭的“平”字。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只想“摆烂混日子”的现代人。
他是新安的沈县令。
谁也不能欺负。
他把画重新摆回桌上,正对着那匣徽墨。
然后转身走出偏厅,站在县衙院中。
日头已经升起来了,照得青砖泛光。
门外安静了,村民都走了,没人喧哗,也没人停留,来时什么样,走时也什么样。
只是门槛上少了些脚印,堂前多了份沉甸。
他抬头看了看天。
该准备行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