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没动,只将目光从那扇紧闭的大门移开,落在来人身上。
是刚才那个青衣官服人。
他从门内走出,腰间木牌垂着红穗,在夜风里轻轻一晃。
脸上无喜无怒,动作却规矩得很,抬手朝沈砚虚虚一请:“御史大人让你进去。”
声音不高,也不低,刚好够听见。
沈砚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双手抬起,从肩头往下抚过衣袍,把被风吹乱的褶子一点点捋平。
袖口沾的灰掸了掸,腰带重新束紧,连脚上的麻履都顿了顿,踩实了地才往前挪步。
这不是怕,也不是示弱。
他是新安县令,不是阶下囚。
哪怕被人参了一本,哪怕站在这座能定人生死的衙门口,他也得堂堂正正走进去。
官服人见他不动声色整理仪容,眼神微闪,侧身让开半步,再次伸手:“请。”
沈砚迈步。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那道高门槛。
门内不是大堂,而是一条狭长廊道。
两侧墙面刷得惨白,地面青砖打磨如镜,映出头顶昏黄灯笼的光,也映出两人倒影——一个低头前行,一个脊背笔直。
脚步落下去,回音贴着墙根爬,一圈圈绕上来。
官服人走得慢,一步约莫半尺,像是有意拖着时间。
沈砚就跟在他身后,不多不少,半步距离。
呼吸放沉,心跳压住,脑子里过的事却一件没停。
水渠通水那天,村民蹲在沟边捧水喝;楚墨带着兄弟们下山,第一晚围着火堆啃冷馍;秋瘟最凶时,苏青芜哑着嗓子挨个喂药汤;林阿禾半夜摸进值房,竹筒往桌上一搁,手抖得不成样子;走之前天没亮,老汉把芋艿塞进门房就跑,边跑边喊“大人路上垫吧垫吧”……
这些事,他没一件后悔干过。
廊道两侧每隔十步立一名黑甲卫士,执戟肃立,目不斜视。
可沈砚能感觉到他们的视线,像细针一样扎在后颈上。
他没躲,也没回头,只是继续走,脚底踩得稳。
前方官服人依旧沉默,步伐不变。
灯笼光照在他青色官袍的肩头,边缘泛出一层薄金。
腰间木牌随着步伐轻响,一声,又一声。
沈砚盯着那块牌子看了两眼,记住了上面刻的字——“察令七”。
没再看第二眼。
他知道这趟进来,不会轻松。
赵承业既然敢追到咸阳参他一本,肯定做了准备。
但那又怎样?他手上也有东西。
账册在包袱底层,三村手印按得清清楚楚,南乡粮去向、修桥钱变赎身费、县尉补缺明码标价……桩桩件件,都是铁证。
他不怕对质。
就怕对方不想听实话。
长廊终于到了尽头。
前方是一扇半开的厅门,两扇厚重木门漆成深褐,门缝里透出灯火,照在门前三级石阶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带。
官服人停下,退至门侧,再次抬手:“御史台厅堂已到,请入内。”
沈砚站在门外,没立刻迈步。
他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激得胸口一紧。
随即吐出,肩膀松了一寸,脊背却挺得更直。
他抬眼看向门内。
灯火通明,却听不到一点声响。
厅中陈设模糊不清,只能看见一张长案摆在中央,后面似乎有人影坐着,一动不动。
左右空着几把椅子,没人。
他不知道赵承业是不是已经在里面等着。
但他知道,只要他踏进去,这场仗就算正式开打。
他整了整袖口,右手下意识摸了下胸前——那里贴身藏着一块干硬的徽墨酥,是周墨送的,临行前揣进怀里,说是“挡灾的”。
他没笑,也没取出来看。
只是收回手,左手扶在门框上,右脚先跨过门槛,一步,踏入厅内。